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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这群人若是聪明,知道我们这一行人不好对付,估计不会先来硬的,但是多半会分而化之……老师不妨猜他们的突破口会是谁?” 一个初出茅庐的皇子,一个没有正经官职的老师,答案昭然若揭。 “见机行事便是。”宋铭川见裴晏心里也有成算,并不多言,但想到方才提到的汪公公,又不由坐直了点身子。 是了,下江南还有个重要任务,得把汪公公这么一名后宫高级管理人才给裴晏招揽下。 这名汪公公从出行时就在马车里,据说陛下给他交代了另有旨意,到了陵州之后并不停留,他的马车也是独一份儿的远,鹤立鸡群。 这样就显示出诡异的局面,一路下来,汪公公都没露过面,好似与所有人划了个界限,要想见到他人,只怕得到驿站住下才行。 但若是能把汪公公收服,别说以后回宫,现在下江南也都会方便很多。 “唔,”宋铭川思索,“殿下这几日瞧见汪公公么?” 裴晏若有所感微微一侧头,那双蓝盈盈的眸子注视着宋铭川,“没有,汪公公一向是只听父皇旨意,老师,怎么了?” “江南一行,倘若有汪公公助力,想必会好很多。” 宋铭川坐直身子尽量把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些,“……当然,回京后也是如此。” 他说得很正经,但裴晏倒茶水的动作停了一停,“老师认识汪公公?” “不算认识。”宋铭川摇了摇头,“但汪公公是很有能耐的人,殿下不妨试试。” 茶水在杯中微微荡漾,裴晏将倒好的第二杯茶轻轻推向宋铭川,语气很平静,“好。” ——这是他第二次听见宋铭川对他人如此描述。 第一次便是方宁。 老师总是这样。 裴晏忍不住想。 他甚至有一种预感:倘若他告诉宋铭川,如今的汪仁已是为他所用,宋铭川也不会惊讶。 这样其实是很可怕的,倘若一个人从最开始就已经把所有事情的走向琢磨出了自己的打算,那么他也一定给自己找好了下场。 这点也是裴晏最近才感受到,宋铭川正是个一直在掌握走向的人。宋铭川没有家庭,朋友只有一个龚子庚,也没有其他在乎的人,不对他人动情,之前所求好像只是陪着自己登基。 然后呢? 好像没有别的什么事能超出宋铭川的打算,分得他更多的注意力,而正是因为如此,裴晏才想试着打乱些东西,比如增加些隐瞒,再做出些意外。 他发现了,只要他任性一点、再强硬一点,宋铭川囿于性格使然就会忍不住纵容一点,目光会多给他一分。 ——宋铭川在疑惑他的变化,在观察,甚至在揣测,但眼神和注意力却已经会不知不觉跟着他走。 就是这样,这样才好。 毕竟现在还有一件事,宋铭川或许有些察觉,但却尚未反应、不敢确定,对么? 裴晏轻轻伸手。 马车内很狭小,他伸手好像就能把宋铭川囚禁在方寸之间,宋铭川背对着他看着窗外浑然不觉,露出最柔软白皙的脖颈,毫无防备。 其实撒娇地靠近老师的怀里也是可以的,就像从小到大他一直做的那样,宋铭川若还把他当成孩子,就算被扑个满怀也从不觉得冒犯,只会挂起无奈的表情,最多有一层薄薄的、根本唬不住人的怒火——一戳就散的那种。 然后他只要再盯着宋铭川瞧,不出半分钟宋铭川一定会溃败,那层薄薄的怒气又会变成纵容,随后宋铭川会摁着鼻梁,一边摇头一边拢着他,还怕他热展开扇子给他扇风。 这套他已经驾轻就熟,而且百试百灵。 但他知道自己想要的不止这个。 ……且耐心些。
第40章 皇差办事, 必先下旨,陵州城早已接到消息,总督亲自率众官员接风, 只见浩浩荡荡车队而来, 待到最前方羽林军排开, 几名太监弯腰垂首侍立, 而这位四皇子也终于露出面目。 因着当朝接了旨意南下, 又是出官差, 朝中皇便要穿朝服,四皇子本身身姿挺拔,朝服制式在身上越衬得人身形如松竹,阳光照射在衣角滚边, 折射出金线光芒。 如今便窥得三分天家威严。 这位四皇子自车队之中缓步而行, 众内侍恭敬而立,如此气势,竟叫江南官员一时几乎忘了说话。 最终还是总督反应极快,笑呵呵上前行礼,“问四皇子殿下安好, 在下江南总督王忠, 特来给诸位接风洗尘。” 这位四殿下便微微一笑。 他不笑时眉眼冷淡,有些生人勿近的锋利,但轻轻一笑,却又如春风拂面,“有劳王总督,我等奉陛下旨意来此办差,还望总督多担待。” “哪里哪里,”王忠搓搓手, “殿下且放心,此次办差若有需要,我等必鼎力而为,几位,请!” “王总督且稍待。”裴晏却此时出声,“还有一人要与我等同行。” 还有谁? 王忠有些疑惑地站住脚,却见龚尚书身旁有一人转出,飘逸俊秀,神采飞扬,自带风流。 “这位是我的老师,”裴晏回头望着那道临风而立的挺拔身影,眉眼含笑,“亦与我来了江南,多有叨扰,还望见谅。” 当今四殿下只有一位御口亲批的“老师”,名唤宋铭川,据说他亲手将四殿下带大,二人关系甚笃。 看起来的确关系匪浅,能让四皇子和颜悦色当众叫人等待。 王忠不由审慎看了几眼这位四皇子的老师。 ——长得倒是非常好看,但应当不是负责查案的,倒是不知道这位深浅。 江南风景与京城几乎是两个天地,王忠更是将地点精心安排在了最大的临风酒楼,丝弦之声婉转,旁边便是湖泊,风景醉人。 既然是接风宴,那必然少不了安排歌舞,一时间场中满是莺声燕语,更有俏丽少女前来斟酒,眼波流转。 四皇子殿下言有官差在身并饮酒,有几位美人想靠近,被他淡淡一瞥,忙知情识趣地退下,汪太监处则满是美酒和美人,到了龚尚书处时,龚尚书却是冷淡一挥手,酒与美人全然硬邦邦地拒绝了,至于宋大人,他似乎是挑拣了一番,选了个模样最标志的给他倒酒。 王总督在观察着。 汪太监与龚尚书虽然对面而坐,但彼此好像关系很不好,谁也不看谁。 四皇子坐上首,其余人坐下席,开席后目光不放在他身上,反倒……嗯? 王总督跟着他的表情一看,这位四皇子不知为何目光时不时落在他那位老师……和旁边的美人身上,看一眼又若无其事收回,接着又看一眼。 这种看法他也没怎么遮掩,但表情又不像见色起意,反而透露出一种不悦。 这又是怎么回事?早知道把宋大人坐席往前挪点好了。 王总督一边疑惑着,一边开席敬酒。 裴晏不喝酒,只用茶杯轻轻碰了碰,在座也没谁敢劝他酒,各自笑着坐下了。 开了席,自然就要谈事,王总督便主动提起了贪腐案。 “各位大人远到而来,还请听下官汇报,本来是寻常的贪腐案,下官也没料到,竟然出了这样的差错。” 龚尚书:“还请王总督细讲。” “是这样,我们陵州临海,海上贸易十分发达,常与外国经商,运来货物后定价再销往京城,这位如今关在牢里的张巡抚便是海商总舵的主管,每次海上有货来,他便抬高一厘的价格,将这一分当做自己的抽成,几年下来竟然累计百万白银之多,我等虽然发觉了他的罪证,但他却将账本藏匿,那银子也找不到下落,只能扣住人了。” “可有证人?” “有的,张家下人三名,均说曾见主子做出内账,与平日我们看到的账本不同,还有张巡抚同僚也曾有供述。” “照你这么说,”汪仁哼笑一声,“这案子倒不必查,处处都明了了?” “倒也不是,”王总督汗颜,“不过事实倒很确凿,只要找到账本与银子,问题定然就能迎刃而解。” “那刘尚书呢?”龚尚书问道,“以刘尚书之能,早该查出江南诸事,但他如今人又在何处?” “这……我等也不知,”王总督赔笑道,“刘尚书确实查出了案子,与我等所说是一样的,他本来便要回京复命,不知为何回京路上遇到山匪,陵州这边已派了官兵去救,但目前还是下落不明。” ——好大胆子。 宋铭川冲身边暗送秋波的女子一笑,把对方脸笑得通红,再移开目光不动声色地轻抿一口酒。 能如此颠倒黑白,看来王总督已然将罪证灭得七七八八,只要刘尚书一死,就是死无对证。 龚尚书哼了一声,“到底如何,还是要我等查过再说。” 王总督连忙笑到,“自然,自然,待饭后我便送各位回去,住处已安排下了,您几位是要……” 龚尚书先开了口:“我要你们近些年来的账本,关于海商的,还有张巡抚往日在何处做事,一并待我过去。” 王总督又转向裴晏,但四皇子没说话,汪仁倒是扯着细细的嗓子先开了口,“咱家就不劳总督操心了,陛下有令,咱家自有去处。” “我资历尚浅,给诸位大人打打下手便是,”最后裴晏开口,“既然几位都已有了安排,那我便去问一问张巡抚吧,他人可还在牢中?” “在的。”王总督恭恭敬敬回答,眼神跳到宋铭川处,又不知该不该问问这位。 “总督倒不必问我,”宋铭川未语先笑,“我不是皇差,只是奉旨下了江南凑个人数罢了,几位大人操心正经事最重要。” 他说话有趣,表情也很随意,把先前紧绷的氛围冲散许多。 “好好好,”王总督顺着台阶下,也跟着笑起来,“那宋大人想去何处游玩,也只管与我说,我叫个小厮带路,江南风景最宜人,也好感受一下这边气候如何。” “那便多谢总督。”宋铭川敬了他一杯。 宴席气氛一松,仿佛方才的拉扯不存在一般。 裴晏不动声色地又看了眼宋铭川。 这场宴席足足延续了几个时辰,宾主尽欢,王忠满意地送回了几位,再立刻回府,府上已经有不少人在焦躁不安地等着。 “如何?” 酒喝得有点多,王忠撑了撑头,“应当无妨。汪太监另有密旨,只怕不会久留陵州,那四皇子殿下不懂查案,上来便说要提张巡抚,叫他提便是,反正问不出什么东西。” 一人道:“此次办差,最重要的便是龚尚书了,这倒与我打听来的差不多。我在朝中听闻过龚尚书此人难缠,只怕与刘尚书不相上下。” 说到刘尚书,屋内又重新沉默下来。 “还没找到他人么?” “你以为我不想找?”王忠脸色阴沉,“那日他找到账册时我便想早早解决后患,却不料刘尚书身边倒还有几个好手,掩护着他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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