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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景道:“等等!白师兄,仙友们还不知道你醒了啊——不对,在他们眼里,你是活了!” “幸好我带着大师姐的令牌。” 田漪掏出一物,出示给迎上前的神教教徒。一百年过去,塔里服务仙友的教徒们基本换过一批,没人认出白翎。三人走太快,也没撞上哪个相熟的修士。 他们踏上塔中央的莲台,升入天井。 到达三大辖司的楼层后,每层皆是圆形大厅。环状的柜台围绕天井,供神官点卯、访客记名。柜台后面,八条走廊向外放射,通向不同的部门。 却风司位于另外两司中间,眼看已经过了,莲台依然上升。 田漪说:“白师兄,笑忘门个个是神教死士,屠魔狂人,没法直接找谁的。咱得先‘报案’,再小小地付出一点这个——才能见到裴师弟。” 少女把拇指和食指捻了捻,白翎问:“银子?” “塔印也行。”田漪往袖中掏了掏,转头问徐景,“你带了多少?凑点儿。” 幸好白翎的芥子袋没丢,他说:“当然不用你们出钱。我还有……这么多?!” 他刚把手伸进袋口,便被摸到的大堆塔印一惊。再摸两下,竟有三百枚之多,根本摸不过来。 白翎记得,自己的存货就小几十枚。可能是顾怜给他“收尸”的时候,多塞了一些“陪葬品”。 他立即给两个小辈各塞了一把,说:“之前辛苦你们了。我还有两百枚的样子,能见到阿响吗?” 话音落下,白翎忽然有种古怪的感觉,喃喃道:“为什么我像个掏空家底只为见花魁一面的穷书生……不是,笑忘门到底什么地方啊,难道有钱就能见他们吗?见他们干嘛???” “巨款啊——” 田漪徐景却两眼放光,抹着哈喇子收起塔印,见白翎似笑非笑,才说:“不是你想的那样啦,花钱是为了拜托掮客,把裴师弟请来。说到底报案属于求助——仙友们想去某地除魔,或者接到了凡家祈灵,又没把握解决祸事,才会来请笑忘门的门客助阵。平时掮客是随机派人的,要想指定人选,最好通融一下。” 白翎记得掮客的意思,好像是中介。 他问:“……那阿响忙吗?” “忙的,大忙人。他本来就有点传说色彩,行事又快准狠,一年到头都没空档。我们以前还想告诉他,关于你的事情来着。奇怪的是,讲了一次,下回见面他又忘了。我们怀疑神教搞鬼,师姐也提醒我们,小心弄巧成拙,反害了他。” 白翎心绪低沉,直觉认为不是自己有什么问题,而是由于那则修《太上迢迢密文》之人的传言——此道者皆为情种。裴响的所作所为,肯定给是非道君留下了深刻的阴影。 所以非要他忘掉师兄不可? 白翎神情平静,但心里一股无名火,无从宣泄,只能盯着莲台。他此时发觉,莲瓣比百年前他带裴响来时,深艳许多。看来莲台不变,只是重刷了好几遍漆。 忽然,脚下停止移动。本层的牌匾刻着“云来馆”,仿佛三大辖司共用的会客区域。 田漪在柜台登记,说明来意,三人被接引穿过长廊,步入一间茶室。 一名中年女子在内间的茶案旁等候,俨然是田漪所说的掮客。因不知笑忘门的底细,为免引起是非道君警觉,白翎没有跟着小辈进去,而是与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留在外间。 一扇屏风分隔内外,他恰好被屏风挡住。 掮客属于文职人员,修为低微,完全没有察觉。田漪把白翎事先备好的塔印推出,询问裴响有无闲暇。 掮客知道他们和裴响有交情,且看在重金份上,满口答应。内间墙壁挂满铃铛,她摇动其中一枚,说:“裴门客昨日刚回道场,两位来得巧。我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 掮客取走一半塔印,笑容满面地离开茶室。 白翎在暗处看着,对于笑忘门的中介分成匪夷所思。但是田漪和徐景都见惯不怪的样子,他不禁皱眉:师弟打工的地方,压榨人太严重了吧? 没想到,茶案向两侧分开,把剩下的塔印也吞了个干净。 原来,“戴罪立功”指的是打白工。白翎以为师弟至少能分到一半,所以把塔印一枚不剩全交了,不曾想,尽数落入笑忘门和掮客的口袋。 那师弟这些年来,吃什么、用什么?他被昭雪司关押十载,可曾与家中联系?他的票折没被搜刮走吧? 白翎渐渐垂眸,未留意田漪和徐景冲他招手。恰在此时,一阵微弱的气流吹过,刚被掮客带上的门,开了。 掮客已走,白翎转出数步,正抱臂倚在屏风架上。他低着头,碎发飘过额前。 一道人影经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者一袭黑衣,在白翎抬眼的刹那,刚好看见他缠满绷带的手。 白纱布缠到了指尖,不再露出一丝缝隙。比视觉先反应过来的,是嗅觉,白翎在闻到熟悉淡香的刹那,倏然心脏缩紧。 他对上了一双漆黑静寂的眼睛。 来人停住步伐,也向他望来。此时此刻,飞渡的百年岁月终于落到了实处。 在目光相接时,白翎紧攥的心突然膨胀,整个胸腔都感到外扩的疼痛。抑或是他呼吸凝滞了太久,心肺一片火烧火燎,半晌后,才蓦地恢复吐息。 眼前人的面容,与百年前并无太大不同。只是少年人那种雌雄莫辨的漂亮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显露的俊美,肃杀道服映衬着仙姿月貌,黑白分明,更具侵略与压迫之意。 比起少年,用青年形容也愈发合适。如画的五官深藏锋芒,原来的冷冽,转为了凛然。此刻的裴响,神色无波,眼底无澜,目光直直地坠入白翎眸中。 以上视下,淡淡的,却是盯着他。 全然在看陌生人。 许久之后,裴响略带喑哑的嗓音响起。 他问:“你是?” “……我是你师兄。”白翎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说道。 他缓慢地直起身子,眉头难以纾解,但还是凝视着阔别已久的师弟,他的阿响,微微笑了。 白翎补充道:“我是死了的那个。” 裴响不动声色,显然没有轻易相信。可是,他一语不发,似也说不出反驳和质疑的话。 裴响的喉结滚了滚,和白翎对视的眼中,流露出片刻迷惘。很快,他察觉了自己的反常,向白翎略一颔首,转身走向内间。 黑衣的下摆在眼前旋过,心口剧烈的酸胀后,只余麻木。 白翎松了气息,往后靠住屏风,回味着直冲灵台的晕眩。他们来之前忘记对词了,田漪和徐景旁观到一半,见裴响走来,立即乱了阵脚。 裴响倒是点了个头当问好,然后沉默地坐下。 少顷,他向外间稍稍侧首。 徐景立即说:“是真的,如假包换。他是你小师兄,今天刚活过来。你……你对他有印象吗?” 裴响转回视线,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忽然,他感到自身异状——背后的仙剑在颤。 裴响握住剑柄,不明何故,不过先制住其躁动。而后,他问田漪和徐景:“什么事。” 田漪绞尽脑汁地说:“我们是来……来……” “我想追查一案,来请你帮忙。” 温和清亮的声音靠近,白衣青年撩动珠帘,走进内间。 田漪二人正和裴响面对面,裴响听闻此言,并未转动,唯有绷带紧裹的指节,稍微一收。 白翎自然而然地坐在他身侧,也不看他,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黑衣剑修却无声看来,说:“好。” 他对案子一个字没问,不知是因为自信,还是什么别的缘故。白翎饮茶的动作一停,田漪和徐景也都露出了惊讶表情,嘴巴紧闭。 少顷,白翎两眼微弯,望向身侧。他向裴响凑近了一点,好像只是冲他笑笑,然后便拉回距离,道:“既然如此,就说定了。明天日落的时候吧,请你来折雨洞天详谈。” 他顿了顿,问,“少侠怎么称呼?” “我的道号,还阳。”裴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起身。 白翎说:“好,以道号相称不错。我的道号是……” “我知道你。” 珠帘声动,黑衣剑修已经消失在门外。只剩他低而微哑的嗓音,慢慢传进手拢茶杯之人的耳中: “白翎。我那位已故的师兄。”
第104章 一百零四、似是 茶杯滚烫,白翎却一直用手捂着。直到裴响的背影彻底消失,他才蓦地回过神来,“哎呀”一声。 白翎道:“阿响认识我?” “当然啦白师兄,你的遗像还在嵌玉湖边杵着呢,裴师弟想看不见都难。他逢年过节皆要拜会梦微道君的,还给你上过香。不过他的记忆是神教动的手脚嘛,估计道君也没有办法……”徐景如释重负地嘀咕,“太好了,来之前我还担心你接受不了,会直接杀去找是非道君。” 白翎:“……” 白翎诚恳地说:“一段话里,每句都能戳我痛点,你进步了徐景。” 徐景缩起脖子,田漪道:“往、往好处想!一百年不见,裴师弟已经元婴前期了。百年升两个境界,修真界上一个这么厉害的,还是展月老祖。裴师弟仙途不可限量啊!” 白翎说:“首先,我一直觉得他太像老祖了不好,非常不好,简直晦气。其次,阿响那破功法,达到这样的升级速度……” 见田漪也缩起脖子,他无奈道:“没关系,是我不开的壶太多。不管你们说什么,都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还是谢谢你俩,事已至此……师尊也没办法的话,就让我自己去找办法吧。哦,和阿响一起。” 徐景说:“我已经给师姐传讯了。你今晚来我们洞府住呗,明天再打扫仙去山,等裴师弟来。” “问题是我人刚醒,脑子完全乱的,没一点想法……唉,时间会不会约早了?应该再缓两天……不行,要搜罗点人帮忙,我去商行一趟。” 白翎说着起身,决定到霁青商行招兵买马。田漪和徐景踊跃请缨,但事关重大,牵涉到是非道君与神教,白翎是打死不会让小辈掺和进来的,他要对得起林暗。 而且白翎不想在神教的地盘久留,更信不过笑忘门。所以他也没打算再下一单,雇佣裴响的同僚们。 三人出了全性塔,沿大路下山。 白翎重新检查了一遍芥子袋,塔印没了,但银元还在。以前诸葛悟安排了商行的人定期给他送钱,后来买东西都有裴响结账,时至今日,两位埋单之人各有各的难处,白翎须妥善规划家底儿了。 幸好,去霁青商行招募一位靠谱的保镖,凭他的资金还是绰绰有余。白翎又给两名小辈各塞了一锭银子,不为别的,就为他们这些年勤勤恳恳地扫墓上供,不可亏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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