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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工头吹着哨子和人说着什么,渐渐走近了,带来两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小觎,带带新人。”他道。 对于纪觎这个短短十来天的时间里,就学会并上手了不少操作的省心年轻人,陈工头多有喜爱与认可。 甚至自然而然地将他与“新人”区分开了,准备让他来带新人。 “我靠,怎么是你!”被派来给纪觎带的俩新人眼睛瞪得像铜铃,张大的嘴巴看起来充满震惊。 纪觎的目光淡淡地扫过来人红色与紫色的脑袋。 他同样有几分意外,但算不上浓烈。 也或者说,在遇到程明凌之前,他一直是个情绪相对淡漠的性格,独来独往,配上截断凶狠的剑眉,让人更加不敢轻易靠近。 就只有那个傻子,才会一次次受到恶言相向之后,继续笑着凑过来。 意识到自己又在想某个身影,纪觎皱起眉,神情愈冷。 陈工头还有事离开了,他从架子上拿下来两套工服与安全帽丢给来人,例行公事似的:“成年了吗?还在上学吗?能吃苦吗?” “哇靠,这个问题该我问你吧?”彪哥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 谁能想到啊,在他们那条街打出赫赫威名的校霸“觎哥”,这会儿竟然在工地里当小包工头。 ——对于紫毛来说,陈工头的态度与纪觎这架势,看起来的确像是个小领导。 红毛也是这么想的,忍不住敬畏几分,凑上来给他递烟。 “觎哥,看在我们之前帮你对象通风报信的份上,多多关照啊。”他没什么年龄上的顾忌,面对比自己还小的少年高兴地道。 “互相关照。” 纪觎收起烟,瞥他一眼,然后语气平淡地反驳:“不是对象。” “啊?”紫毛和红毛挠了挠脑袋。 …… 第二天仍旧是没去学校。 但是纪觎不仅没有收到预料中的退学警告,甚至还被教导主任打了电话关切一番,说他是好孩子,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助的。 比如什么助学申请之类的。 纪觎拒绝了对方的好意——他之前就了解过,二中算不上财大气粗,助学金极其有限,把整个学校的份额都给他也凑不到五千块——并且把自己实际上真的是在旷课的行为告知对方。 本以为电话那头会暴跳如雷,却没想教导主任叹着气,说:“明凌都给我说了,就知道你这孩子别扭,别急,我再给你想想办法啊。” 他的话很奇怪,纪觎皱着眉头想要追问,但是对面已然挂断电话,他再打过去就是占线中。 程明凌和老师们都说了些什么? 对此有一万个疑惑,纪觎询问系统,但是系统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啊,我休眠刚醒没多久。】那天将恶人值耗尽之后,系统就陷入了虚弱的状态中,醒来之后看见大量进账的恶人值以后,它都惊呆了。 其中一半来自那些围堵混混的就不说了,来自主角的是怎么回事? 宿主是把主角也打了一顿吗? 这份呆滞已经维持了足足快一整个白天,系统震惊到失语的同时,不停地通过系统空间去观察宿主的状态。 寸头男生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表现淡然,因为上手快,常常忙完这头被叫去那头,看起来无比忙碌。 要不是新来的红毛与紫毛拉着,连吃饭都能忘记。 憋了半天后宿主主动搭话,系统就有些忍不住了,有些迟疑地询问:【宿主,你为什么总是说伤人的话呢?】 天知道通过回放,看见那天雨夜发生的事情,对于甜蜜蜜了两个世界的系统来说多么有冲击力。 上两个世界的宿主是恶人,但也没见反复伤人啊。 语言的利刃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给系统都快捅伤了。 纪觎吃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说:“帮我查一下当时对话的监控……算了,查一下主角在做什么吧。” 恶人值有限,作为系统的能量来源还是省着点用好了。 比起调查监控治标不治本的行为,不如查出主角的位置,让对方不要随意散播谣言并且澄清事实。 【好耶,我就知道宿主是口是心非。】系统这下来劲了,萎靡的灰毛猛地竖起来,哼着歌给他查监控去了。 清楚系统误会了自己的想法,纪觎想反驳,又觉得在这种无意义的事情上争辩没有必要,最后没有开口。 片刻后,跑去调查的系统重新飘在他面前。 【在哪?】纪觎淡淡地询问。 其实没有意外的话,按照程明凌的性格,有可能正在学校写作业;也有可能被同学围着,耐心地教他们一些难题;还有可能刚刚才去食堂吃饭,还因为没胃口只扒拉一点点就不吃了…… 再叛逆一点,甚至可能就算被他驱赶也要固执地去网吧找他,然后从殷姐口中得知他以后不会再去网吧当网管了,便露出茫然无措的神情。 ——他知道对方不会去小院,因为程明凌会担心太晚了会打扰奶奶休息。 就像那天夜里。 简陋的一墙之隔,奶奶在睡觉,程明凌拽着他的衣摆,却连哭泣都憋在胸腔里,低低的强颜欢笑声被他控制在很小的范围中。 即使屋外瓢泼大雨,即使清楚雷鸣电闪的声音会覆盖屋子里的动静,不会吵到已然安睡的长辈。对方也始终没有真的哭出声,只有晶莹的眼泪在通红的眼眶里流转,顺着圆润的杏仁眼淌出。 那些苦涩的泪水大概是因为受体温蓄含太久了,迸溅在皮肤上的瞬间滚烫到几乎灼人。 然后随着对方单薄离去的背影,被冷雨熄灭,只剩下寒意。 “——好冷。”有人嘟囔。 漫不经心流转的思绪被打断,昼夜温差带来的凉风让人手指有些泛冷,纪觎同其余人一般,套了件外套,等待系统给出的回答。 却没想到,系统支吾片刻后,给出了预料之外的答案。 【主角在家里,好像在睡觉。】 纪觎扣扣子的动作停滞片刻。 程明凌家里之前是没有监控的,但纪觎得知他目前是独居以后,就给装上了一个,款式和纪觎前些年在老太太遭遇抢劫以后,在院里装的是同样的。 物美价廉,除了耗电多一点,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系统便是通过这个看到的程明凌的情况。 但是因为监控主要朝向是大门口,房间的位置只能覆盖到一点看不清全貌。 若不是程明凌睡觉的时候没有关屋门,它甚至连这点都看不见。 系统还在努力地查看,操纵着摄像头转动方向,终于看清了卧室内的场景后给纪觎进行转播。 由于摄像头是纪觎买的,隐私条例对他不适用,因此这些画面被直接投射到了他的视网膜上。 监控画面泛着幽蓝的冷光。 男生蜷缩在不大的单人床上,整个人几乎被厚重的灰色棉被吞噬。他手边的床头柜上孤零零摆着一只玻璃杯,杯壁甚至凝着细小的水珠。 屋内窗帘半掩,紫灰色的晚霞透出几缕黯淡的光芒,在地面投下细长的暗影,照耀在男生的身躯笼上一层阴翳。 房间里安静到了极点,屋子里没有开空调,但外界来自其他家庭的空调外机嗡鸣声却传了进来。 对面楼栋灯火通明,朦胧轻微的说话声隐约可闻。 卷发男生的呼吸声在热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布满汗渍的脸颊贴着枕头。他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湿,无意识地呢喃着含混不清的字句,在不大的房间里回荡。 系统担心宿主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连忙把声音调到最大。 下一刹那,低哑到几乎无声的呢喃,传入注视着监控画面的人的耳中。 “纪觎……” 简陋棚屋下,寸头男生的手指骤然收紧。 只两日…… 纪觎看着程明凌苍白的脸色,喉头发紧,下颌绷起。 只两日,记忆里明媚灿烂的少年,竟像是即将黯然失色的暮光,孤独和虚弱缠绕在他的身上,在失落和委屈的呼唤响起的瞬间,淌下泪来。 - “妈妈,伤口好痛。”“妈妈,我发烧了,怎么办呢?” “不哭,忍一忍,把药吃了,棉被裹着身体捂一阵,热出汗来就好了。” 伤痕累累的小孩投在病弱女人的怀里,被教导着忍让与后退一步,咽下了痛苦与血沫,成长得温柔且包容。 直到某天,在大街上,被再一次醉酒的男人按着脑袋不顾场合地殴打。 淋漓的血液与剧痛顺着腿部传来,他满目茫然,看着血缘上父亲举起酒瓶时狰狞的面容,想起妈妈温顺的哄声,顺从地闭上眼等待疼痛。 却在下一刹那,被一道有力的力量护持在身后。 “傻子吧,反抗不会吗?” 有着同龄人常见发型的剑眉少年挡在他面前,拿着棍子将醉醺醺的男人打倒在地,痛殴了足足十分钟之久,动作连贯熟稔,使得一直锲而不舍骂着脏话想把小孩抓出来的成年人也无力反抗。 被骂做傻子的人呆愣地看着剑眉少年,大大的眼睛瞪得更大,显得更加傻乎乎了。 “你傻吗?被陌生人打不会跑?”少年戳着他脑袋。 因为营养不良被俊朗少年衬得年纪更小的小孩硬生生挨了好几下,才有些呆呆地回答:“这是我爸爸。” “哦,你爸爸?”少年的语气漫不经心地,“那就更该反抗了。” “反抗、逃离,离开他的阴影。”对方这么说着,“你会发现,外面没有苦难。” …… 满面冷汗的栗发男生眼皮不断地颤动,睫毛上潮湿的水汽随之抖落,和眼角的泪混在一起。 梦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一遍遍地重复当时的对话。 “可是,可是……” “小结巴么?”少年皱着眉看他,“可是什么?” “可是外面也有苦难呢?”习惯顺从的小孩这么说着,浅棕色的杏仁眼透着向往,透着畏惧。 少年挑起剑眉:“那就来找我好了。” “那就来找你——”昏昏沉沉的男生接上小孩后来的回答,沙哑的声音听不清话语中的内容,只有缀在最后的两个字显得清晰,“纪觎。” 他半梦半醒地啜泣着:“纪觎。” 意识模糊间感受到一双有些粗糙的手掌托起他的面庞,动作不是那么温柔,但是熟悉的力道却带来极其强烈的安全感。 轻软的布料擦拭着卷发男生的面颊,拭掉汗渍、泪水。 “喊魂呢。”纪觎抬着怀里男生的脸,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模样,怀疑这人上辈子恐怕是海里的鱼。 怎么这么能哭,眼泪擦了快半小时了,还在哭。 哭到缺水也不醒来,纪觎本只是来喂个药,硬生生被哭得拖在床边,把杯子里的冰水倒了,按着人灌了好几杯温热的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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