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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非臣这个老狐狸当然也猜得出一二:“二位死里逃生却不复仇,还费尽心机潜入紫微宫,一定不是为了报仇那么简单。” “大敌当前,稚君和阙主分得清孰轻孰重,怕是想和越某谈条件。” 还真给他说中了,虽然事实如此,但宫无岁实在讨厌他这幅小人得志的狡猾面孔:“从弃颅池底逃出来以后,我和阙主去了一趟神花府,你猜我们去干什么了?” 越非臣表情果然出现了片刻凝滞,立马盯住他。 宫无岁心中痛快:“燕孤鸿性命垂危,城主求梦花而不得,此刻必然心急如焚。” 没有神花府,如今能够培育梦花的唯蝶奴一人,可她和嵇忧归隐多年,除了沈奉君知晓内情,还有一个带着禁瞳的叶峭眉,谁也不知道这事,越非臣就算派再多的弟子去找,也一定无功而返。 “我这里刚好有支梦花,可解城主燃眉之急。” 越非臣下意识握住剑柄,浑身杀气隐现,然而宫无岁不为所动,前者沉默片刻,忽然松开剑柄,将那些轻慢狡猾的神情收敛起来:“随我来吧。” 燕孤鸿被安置在越非臣寝殿下的密室之中。 他静静躺着,面有死气,那些被越非臣绑来的医者脚上戴着镣铐,正一刻不停地翻找医书,头发凌乱,形容狼狈。 楚自怜一袭粉衫已经不复华贵光泽,他不光脚上有镣铐,连腰上也有,看得出越非臣十分担心他逃跑,此刻楚自怜正坐在一堆古籍中央,百无聊赖地摇着折扇,十分有恃无恐。 宫无岁和沈奉君透过结界看到这一幕,猜出燕孤鸿已经危在旦夕。 越非臣盯着燕孤鸿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你要怎样才肯交出梦花?” 天上不会掉馅饼,越非臣施恩重利,比别人更懂这个道理。 此人在弃颅池临阵反水,又背后捅刀,害得沈奉君差点没命,宫无岁对他很有些不满,他原以为还要周旋许久,谁知越非臣如此果断,倒叫他不好发作了。 宫无岁抱着手思索片刻。 “第一,将你在弃颅池底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还我和阙主清白,如果担忧动摇军心,那可以等到此间事了。” 让越非臣承认小人行径,无异于打夜照城的脸。 越非臣却很果断:“可以。” “第二,在拿到喻平安的遗物之前,你必须守住我和阙主未死的秘密,且不许针对仙陵,为难湘君。” 越非臣依旧点头:“可以。” “第三,”宫无岁笑眯眯地从怀中抽出一张符箓,“定下血契,若出尔反尔,立时天打雷劈,以命偿债。” 越非臣登时沉默下来,有些危险地盯着宫无岁:“稚君,你我正道,何必用此手段?” 宫无岁却打断他:“谁让城主在我这里全无信用可言,我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不得已为之。” 越非臣将目光移向沈奉君,询问他的意见:“仙陵门风清正,嫉恶如仇,稚君以邪术威逼,阙主竟也不闻不问?” 沈奉君却道:“不必问。” 越非臣一噎,转头看宫无岁,后者果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有我把关,阙主又怎么会受他人花言巧语蛊惑,城主,请订契吧。” 越非臣目光在他二人间来回逡巡,少顷,他伸手抚了抚腰间红剑,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随后接过血契,划破手指:“阙主和稚君真是感情深厚,举世罕有。” 宫无岁盯着他一笔一划订完契,又将符箓燃尽,这才心满意足:“彼此彼此,城主愿以命做赌,何尝不是情谊深厚?燕孤鸿要是醒过来,不知会感动成什么样,说不定会连夜劝你到深山隐居,耕田酿酒,平平淡淡地过完下半生。” 他阴阳怪气,越非臣却浑身一僵:“你知道?” 宫无岁当然知道,因为这些都是多年前燕孤鸿的愿景,然而今时今日早不可能实现,他只是心血来潮,拿来试探一下越非臣:“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城主与他相依为命多年,情深义重。” 越非臣不知道宫无岁是怎么知道这些事,但听他提起,神情还是有片刻恍然,只是在心里已经下决心要置宫无岁和沈奉君死地,让这些秘密连同他们的尸体一起掩藏。 他微微一笑,竟大方剖白,神色悲凄:“他竟还和你说过这些,可惜我二人罪奴出身,遭人鄙薄欺凌,唯有自救……稚君和阙主出身高贵,自然不能体会。” 宫无岁假装没看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意:“如今城主声名斐然,兰亭少主更是天之骄子,何必再提那些伤感之事。” 越非臣默然和他对视片刻,脑袋里不知在盘算什么,气氛突然变得很古怪,宫无岁却不卑不亢地回视。 直到一道熟悉的人影忽然出现在暗室,打破了这一方静默:“师尊。” 越非臣这才回神:“何事?” 越青遥乍见宫无岁和沈奉君,就想起自己被断的一条手臂,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恭敬道:“城外傀尸有异动,湘君和慈心家主请你到紫微宫议事。” 越非臣皱起眉,又对宫无岁露出一个笑容:“那在把人治好前,就委屈稚君留在此地了。” “那是自然,”宫无岁目送人离去,脸上的笑意也冷了下来。 沈奉君也盯着越非臣的背影:“那把妖剑有异,他未必会信守陈诺。” “我知道,”宫无岁当然不会相信越非臣的那些所谓的肺腑之言,他碾了碾地上的血契残烬,神情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沉沉杀意,“所以我又给他种了花毒。” 他转头,正对上沈奉君意外的目光,眼睛一弯,邀功似的凑过去:“我聪不聪明?” 第75章 “嗯, 很聪明,也很厉害,”沈奉君一本正经地回应。 宫无岁没被扫兴, 还被夸奖, 一时只觉飘飘然, 高兴地想抱着沈奉君亲两口,然而目光转落到燕孤鸿身上,立马又回过神。 有了越非臣的允许, 宫无岁和沈奉君毫无阻碍地进了结界,楚自怜一见他二人就仿佛见到救星,哀怨道:“千盼万盼, 你们终于来了……此地暗无天日,更无美人作伴,在下等得好苦。” 另几名医者闻声抬头, 见进来的是两副陌生又普通的面孔, 又不知他们与楚自怜是什么关系, 正纠结间, 几道雪白的剑光破风而来, 只听几声脆清脆响声, 那些坚固的锁链竟被生生斩断。 “你们先行离开, ”沈奉君收了剑,那几个医者懵了一会儿, 后知后觉, 立马千恩万谢地退出了密室, 由夜照城的弟子引走。 楚自怜脱离了束缚,晃了晃受苦的双腿,一边惋叹:“哎呀腿都青了, 越非臣实在不是怜香惜玉之人,其实何必呢,在下这样的柔弱医者,即便不用锁链也逃不出这间密室……” 宫无岁已经习惯楚自怜摆出这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且他被困此地,确实受了不少苦:“话不能这么说,我与阙主虽有事在身,却也一直惦记楚公子,这不就来了吗?” 楚自怜摇着扇,暧昧一笑:“是吗?那楚某真是三生有幸能同时得稚君和阙主青睐,你惦记在下什么?” 宫无岁将一个小瓶扔给他,楚自怜伸手接住,却是一小枚药丸,他抬眼,却见前者抱着手似笑非笑:“惦记你身上的花毒,再不服下解药,楚大美人恐怕要红颜薄命。” 楚自怜脸色一僵,这才想起身上还有宫无岁留下的花毒,再没了油嘴滑舌的心情,立马毫不犹豫将药丸吞进肚中,理了理衣服正色道:“梦花到手了?” 沈奉君便将那支异常珍贵的梦花取出。 楚自怜点点头:“嗯,是它。” 宫无岁上前几步,一言不发地盯着榻上呼吸微弱的病人。当年的燕孤鸿虽孤僻不合群,但健壮有力,刀锋又快又准,眼里随时亮着生机磅礴的光,有一种别样的生命力。 可如今他的皮肤惨白,衣带渐宽,整个人都笼罩着一股灰败的死气,很难把他和当年那个燕孤鸿联系到一起。 宫无岁知道人心难测,能兑现的誓言少之又少,但故旧一场,他也没那么铁石心肠:“离开弃颅池时那会儿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 楚自怜实话实说:“他修为尽废,身体早就是强弩之末,加上魔鳞附体,又强撑着与人争斗,能保持清醒离开弃颅池已经很难得了,如今他陷障不能自拔,只能以梦花将他唤醒,再吊住魂魄,慢慢治疗。” “果然如此……”宫无岁想起燕孤鸿在弃颅池底说的那些话,苦笑一声,喃喃自语道:“你这又是何必。” “那就开始吧。” 楚自怜将早先准备好的补药灌给燕孤鸿,保证在吊魂的过程中也能维持精力,又喂下几粒固魂丹,宫无岁则用梦花引渡,沈奉君在一边护法。 楚自怜告诫他:“切记,要是遇见了燕孤鸿的梦魂,一定要叫他的名字,直到把人带回来为止。” 宫无岁应了声,下一秒就沉入幻境,再睁眼时只觉得浑身炙热,仿佛被架在火上烤似的。 等看清四周时,却见火光冲天,木梁坍塌,夹杂着噼啪声,他恍惚还以为回到了那年除夕夜的神花府,一时不知今夕何夕,直到一阵哭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先是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坐在燃烧房屋和零落的尸首前,哭得撕心嘞肺,满脸通红:“我要爹爹——我要娘亲——” 宫无岁下意识伸手想抱起来哄哄,却有人先他一步,把小孩抱了起来。 宫无岁抬眼去看,居然是燕孤鸿,后者抱起小孩,眉头去拧成一团,颇有为难之处,半晌有些生疏地在孩子背后拍了拍:“别哭了。” 宫无岁顿时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磷州闻家灭门之日。 燕孤鸿声音不大,更不温柔,乍一听像是在训斥,那小孩一听,果然收了声,但很快又哭得更伤心:“那些坏人杀了爹爹和娘亲,杀了叔叔婶婶,还杀了爷爷……我也要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所有人!” 小孩子的高兴和痛苦都来得那么强烈,懵懂的恨意几乎能刺痛所有人,燕孤鸿闻言微微僵住,宫无岁这才发现他手臂和后背全是血迹和伤痕,他抱起挣扎的孩子,耐心道:“他们一定还会回来,我先带你离开。” 说完转身就走,宫无岁知道这是燕孤鸿的梦魂,但看得云里雾里,只出声叫人:“燕孤鸿?” 燕孤鸿仿若未闻,带着孩子走远了。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宫无岁又叫了几声,结果仍旧毫无反应。 他心道:“奇怪,燕孤鸿的梦魂就在这里,即便不能触碰,但我叫了他的名字,按理说他肯定有反应的。” 叫不住梦魂,宫无岁只能跟着二人来到了后山,燕孤鸿带着人藏进山洞,那小孩儿已经哭得神志不清,两只眼睛肿得老高,他不能明白人世恩怨和血雨腥风,只是不停地质问燕孤鸿:“为什么他们……要杀爹爹和娘亲呢?为什么他们要那么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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