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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玮舟对上她有些空洞的视线,嗓音立即放柔:“宁儿,到我这来,我带你走。从前或许做错了事,但我已知错。咱们冰释前嫌可好?你知道的,玮郎无论如何都不会丢下你。我们不是约好了吗?宁儿……” 这番话说得情深至极,不单是说给郁宁听,还有此刻与郁宁举止亲密的邝橼。 他在借机警告这位突然跳出来的世子,他与郁宁情深不寿不容插足。 邝橼对此毫不不理会,只垂下眼看向郁宁,等待着她的回答。 本就昏沉的头脑被这套听倦的说辞弄得刺痛,郁宁闭了闭眼,唤道:“玮郎?” 久违的称呼让萧玮舟心底升起希望,举剑的手一颤,“宁儿,你……” 只见郁宁继续道:“你走吧。” 几句言语叫她又吸进浓烟,不由闷闷咳嗽着。 邝橼扶住了她倾倒的身体,掀起眼帘看向满脸不可置信的萧玮舟,声音极其温和:“话已至此,萧郎君还要纠缠么?” “我不信。宁儿是违心之言,不过是受你蛊惑!定是你……” 他怒不可揭的时候,邝橼已料到终有一战,便将虚弱的郁宁安置在一个远火的水缸边。 “郁姑娘稍等,让我处理这件事。” 面对他的低声叮嘱,郁宁眼中愧疚与感激交杂,最终道:“有劳你了,邝橼世子。” 第72章 郁宁靠在水缸边,眼前一阵发黑。 吸了太多浓烟,她气力散尽,连左踝的痛楚都无暇顾及,自然也没去注意那两位男子的打斗场景。 她早已经知晓结果。 风声嘈杂,刀剑声停住,传来几声骨头错位的轻响。 “郁姑娘。”是邝橼舒缓如风的声音。 郁宁抬了抬眼,果然瞧见对方正面不改色地将萧玮舟反扣在地。 紫袍落地,染上燃灰。萧玮舟被按着半跪在地,长剑打落一遍。 他回过头发狠地盯着邝橼,怒吼道:“世子阁下夺人妻子,这便是君子所为吗?郁宁是我的!她要跟我走!!” 满面烟尘,血丝暴出,目眦欲裂,再不复风流公子的形象。 这又是郁宁从未见过的一面。 她莫名疲惫,缓了会力气,然后撑着水缸粗粝的边缘站起身。 邝橼手下用力,将萧玮舟又往地上按几分,在对方的惨叫声里神色淡淡道:“萧郎君未经允许便夸大事情,未免太过自负。” 他回首,看见郁宁一瘸一拐地靠近,不由目露担忧。 郁宁对邝橼摇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她来到萧玮舟面前,哑着嗓子唤出一声:“玮郎。” 萧玮舟挣扎的力度加大了,从地上勉强抬头望向郁宁,杏裙女子所立背光,瞧不出表情。 他便凭着自己的心意,慌张解释道:“宁儿!宁儿你跟我走,我所做一切都是出自真心,你相信我……” 郁宁忽然打断他:“那么,你愿为我抛掷花楼遣散妻妾么?” “我!——” 萧玮舟犹豫了。 郁宁不语,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人,在头脑又一次发昏前,揭下了自己不再光洁的面纱。 邝橼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一闪,急忙像是躲避日光一般匆匆移眼。 只听郁宁沉静地问萧玮舟:“玮郎喜欢的,是我的脸吗?” 萧玮舟急忙开口:“不,并非如此!” 郁宁却微微笑着,自顾自道:“有人与我说,你楼中那些姑娘是你走南闯北娶到的妻子,自愿随你入京在楼中卖艺。那些姑娘身世各异,我也见了,也知她们千姿百态。不过这其中似乎缺了高官之女名门闺秀模样的……” 听着自己从前最爱的轻声细语,萧玮舟背后发寒。 饶是方才被反扣着跪在地上,他心中也没有一刻害怕,更多的是不服。 此刻他终于看清微光里郁宁深邃的眼眸,却再说不出一句话。 “你的心悦与喜欢,是不是也对其他女子说过呢?”郁宁认真地问,“你并非忠我一人是么?既然不是非我不可,那为何又要苦苦纠缠?这是我心中一直不解之处。” 在烟里说了太多话,她掩面咳了几声,引得邝橼眉目微动欲劝未劝。 郁宁没分神注意他,兀自道:“但方才我突然想通了。因为缺我一个,你的花楼缺我一个。因为我的身世,还有我的脸,是不是?” 隐秘的心思被道破,萧玮舟挣扎着要脱离邝橼的钳制,这次却出乎意料地成功了。 邝橼对郁宁的话一知半解,却也能凭着这些琐碎的信息拼凑出大致的事实。 松开萧玮舟并不意味着要放过他,只是因为邝橼心中的轻视完全转变成了另一种情感。 无人可见,那双温润的眼眸中短暂升起了阴郁黑云。 一得自由,萧玮舟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慌张地要拉郁宁的手,“宁儿,不是的,并非是这样。你误会了,且听我说!” 当面质问完毕心中的重担卸去,疑云全消后,郁宁头脑发昏,一时只觉天旋地转。 见萧玮舟贴过来,她慢慢后退一步,身形一晃被另一人紧紧搀扶住。 她迷茫地侧过脸,看见了面容冷凝的邝橼,动动唇瓣想说什么,却终是意识一沉昏了过去。 邝橼扶着郁宁退开几分,足间一踢,挑起地上的剑指向萧玮舟,“萧郎君,请自重。” 声音恍若一月夹雪的冷风。 亲身的佩剑被反指向自己,萧玮舟前进步伐生生顿住,目光死死盯住邝橼怀里的郁宁,“放开她——” 邝橼换了个姿势,虚虚扶着郁宁的腰身,让她更舒服的靠在自己怀中。 他抬眸时,表情恢复成一片冷硬:“郁姑娘已经做出了选择,你何必自欺欺人?还是说,你要凭一个逃兵的身份,接着祸害旁人?” 没错,逃兵。 同萧玮舟交手的过程中,邝橼躲过阵阵致命刀光,将对方的剑击落在地之前曾短暂地使了使那兵器。 邝橼将冷剑把控得很好,反刺向萧玮舟时用了轻手,只划破他背侧的衣衫,让一道不甚寻常的烙印透过缺口显现出来。 是从军受罚的印记。 邝橼对萧玮舟的身份略知一二,知晓对方是富绅之子乐于云游,却不知这人为何会与官军有牵扯。 但稍稍思考后,他得出答案——既然喜好云游总爱轻装出行,这位浪荡子想来不屑显露家世,这样一来被作为壮丁抓去从军也不足为奇。而对方过惯锦衣玉食的生活,自然不能适应军中生活,恐怕总盘算着逃出军营。 没有深谋远虑,只靠一次尝试是不能成功的,所以才被长军官留下这道罚印。 但无论如何,萧玮舟最终还是逃离了军营,所以才能如此气定神闲地混在京中贵族中,又趾高气昂地勾搭良家女子。 心底埋藏的秘密被面前的男女一前一后彻底揭开,萧玮舟表面再如何硬气,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将警告说得色令内荏,却在邝橼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慢慢泄了气。 最终,他只好卸去惊怒,低声下气请求邝橼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又咬牙同意了邝橼让他不再纠缠郁宁的要求,这才灰头土脸地离去。 事情解决,邝橼已经将失去意识的郁宁背上肩头,小心勾住对方腿弯,又保持着分寸不去碰其他地方。 这半盏茶的功夫,大火已经逼近周遭的丛林,眼看要燎到面前。 黑烟弥散,几乎遮挡了视线。 邝橼稳稳背着郁宁,凭着记忆快步前进,一路往山庄大门直行。 背上的人呼吸越浅,他步伐就越急,最后竟然不顾一切地小跑起来。 邝橼甚至懊恼自己和那萧姓懦夫拖延太久,让自己放在心尖的金枝玉叶多受了苦楚。 可祸患不除终究后患无穷,他不后悔自己参与这件事,只后悔自己没有快刀斩乱麻。 但一切想法都消散夜风,在看见山庄大门时,邝橼心中一松,脚步却更快了。 那厢,郁安心急如焚地守在太尉夫妻身边,在庄园外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折返的秋烺。 那抹轻盈的黑影落到郁安身旁,发出沙哑的声音:“小姐与邝橼世子同在一处,正往门边赶。” 郁安略略放下心,询问了郁宁的状况后又皱起眉头。 门口人多,他不好同秋烺多说,只好伸手碰了碰秋烺冰冷的银面,小声道:“辛苦你了,秋烺哥哥。” 秋烺微微摇头,一如往常般的沉默低调,重新匿身于暗处。 郁安转回视线,却发现了皇帝那边的异动。 原来是贵族们纷纷逃出山庄后,各自在空地上或站或坐的休息着,皇帝和两位后妃也不例外,不同的是有着还算体面的坐席,想来是护驾的侍卫搬来的。 此刻皇帝刚读完从侍卫长手中接过的匿名信,本就因宴会失火暗愤,又知晓了一桩非人哉的荒唐事,不由勃然大怒。 两位后妃也读了信,神色各异。 郁安挪身往那边去,准备听个热闹。 皇帝连道了几声“荒唐”,命人去查明事情原委,萧嫔劝他息怒说其中定有误会,而郁贵妃则在一边微笑,要萧嫔以己度人,说她既会编排郁家事,就不要怕别人朝萧家泼水,毕竟树大招风谁都不易。 郁安不知贵妃娘娘瞧着端庄少语,却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厉害人物。 他心底敬佩,自知郁家此事算是扳回一城,而信中所指估计与萧家脱不开关系。 事实正如郁安所想,在满身狼狈的萧玮舟从山庄逃出,就吸引了一众目光。 皇帝问出这人的身份后,怒目圆睁道:“你便是萧家那个混账?!” 哦,原来是关于萧玮舟的事。 未署名的信件在贵族手中传了几圈,终于到了郁安的手里。 他先是留意到那潇洒利落的字迹,略显柔细,多是出自女子手笔。 看完内容,郁安只能道句精彩。 信中不仅有关于萧玮舟这些年四处勾搭女子任意娶妻的事,也将眠柳楼的事揭了个彻底,原来楼中姑娘之所以卖艺不卖身,是因为早就与萧玮舟有染,嫁做人妇自然不会再委身他人。但这是个驳论,既然都是萧玮舟的爱妻,为何又会流入风尘,供人尚乐? 萧玮舟那混蛋真是恶趣味。 至于写信人么,也不算难猜。那没进大殿又恰巧是眠柳楼中人的明珠姑娘,不就有动机么? 萧玮舟多行不义,总会惹来正直者的报复。 被圣上厉呵,萧玮舟情绪被刺激了一晚上,一时慌张急忙跪下,磕头不止,几乎算是不打自招。 萧嫔只好不住为他求情。 皇帝气得不轻,也不理自己爱妃声泪俱下的请诉,命人去砸了眠柳楼的招牌、散去众女,又降下口谕令萧玮舟永不入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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