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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安叹了口气,“那应该怎么叫你?” 拖长的声音落在安静的冬夜里,像尝了口裹着糖的蜜饯似的。 少年觉得牙疼,皱眉盯着郁安,收获了对方无辜的眼神。 他沉声道:“别一直看着我。” “好吧。”郁安很听话地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他捂着嘴闷闷咳了几声。 少年语气很差地下了逐客令:“你回去吧。” 郁安看向他,“你又要休息了吗?” “不是我——” 少年眉心又皱起来,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作罢了,只淡淡道:“公主殿下该走了。” 郁安没有坚持,乖乖从他的床上下去,当然下床依旧吃力,被对方扶了一把才成功。 他穿好鞋子,冲少年道别:“哥哥,我明日再来看你。” 少年看都没看他,自顾自地铺平被弄乱的被角。 第107章 虽然少年对自己态度一般,但郁安并不泄气。 初见时冰雪里的那双眼睛太沉冷,他不想再看到对方露出那样寂然厌世的眼神,只有尽己所能对对方好,即使是装傻痴缠。 御医日日来为少年冻伤的膝盖施针,郁安每晚也会偷溜去看他。 说是偷溜,又是香若引路,郁氏自然也是知情的。 但郁氏不会因为这点小事敲打郁安,偏殿里添备齐全的碳火已经暗示了她的态度。 如是过了十日,太子殿下也没找上门来,看来确实不想和郁安有太多牵扯。 郁安乐于如此,每日到点了就去逗逗养病的少年。 少年对这个小殿下说不上喜欢,每次见到郁安都神色冷漠,偏生对方完全不懂看人眼色,老是巴巴地凑过来,眼睛像一对黑珍珠,干净又脆弱,仿佛很轻易就能伤害到他似的。 少年咽下了难听的话,在这样一双明亮眼睛的注视下,别扭地说不出一个字。 待能自如下床走动,少年立即就要向郁氏请辞。 郁安挽留无果,只好亲自送他出去。 终于可以摆脱某个黏人精,少年在前面走得很快,郁安提裙追了几步就有些气喘吁吁。 他小跑着想赶上去,却发现这人竟然也幼稚地加快脚步,一点等自己的意思都没有。 郁安喘了口气,“哥哥——” 小孩的嗓音很软,拖着声音叫人的时候宛如在撒娇。 少年身形一顿,转头瞥了他一眼。 郁安抓住时机来到他的身边,平复着急促的呼吸还没来得及开口,却听少年淡声说道:“我并非你兄长。” 这是在计较郁安叫哥哥的事。 体质太弱,郁安按了按剧烈起伏的胸口,这才慢慢回话:“我知道的。” 少年睨着他发间的珠花,面色平静,“既然知道,为何还总叫哥哥?” 郁安回答:“你没告诉我名字,所以我只能这样叫你。” 这话完全像是随口一说,毕竟对方的每声“哥哥”都又轻又软,怎么听都像是故意的。 少年垂眼看着郁安,眉眼冽然如月夜冷湖。 郁安猜测他又要生气,准备说点好话:“其实……” 少年冷声打断他:“我叫礼肃。” 郁安一愣,“嗯?” 少年像是没心情再和他周旋,甩下一句“别再乱喊”就踏出了无云宫门。 以为郁安会被他的无礼吓退,礼肃步履不停,懒得回头再看对方的反应。 但很快,他察觉到指尖一热,有柔软的手掌抓住了他。 礼肃一僵,整个人被钉在原地。 “那个,礼肃、哥哥。”低而软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礼肃转头,眸光寸寸下落,最终停在郁安仰起的小脸上。 略显苍白的脸因为跑动泛起了微薄的粉,小殿下眨眼的频率很慢,带着天然的温吞无辜。 过了一会才缓过气来,郁安看向沉默的少年道:“礼、肃,是哪两个字?” “礼义的礼,端肃的肃。” 少年淡淡解释了,又看了看郁安矮小的身影,怀疑他根本听不懂。 但郁安抿唇笑了一下,很从容地说:“好,阿肃。可以叫你阿肃吗?” 这个亲近的称呼,令礼肃回忆起很久之前,还未被逼死的母后会亲切地叫他“肃儿”。 往事流过眼前,少年握紧拳头,再开口时语气却很平淡:“随你。” 郁安看出了他的隐忍,想帮他转移注意,便轻轻拉了一下他的尾指。 见礼肃目光冷淡地看过来,郁安软下声音:“我叫郁安。” 礼肃唇角染上了嘲弄的笑意,似乎是觉得他的自述多此一举。 “玉安殿下,久仰大名。” 郁安摇了摇头,学着先前礼肃的样子介绍自己:“郁安,葱郁的郁,平安的安。” 他像是看不出对方的排斥,又道:“你可以叫我阿郁。” 礼肃拽开郁安握住自己的手,语调一冷:“我与殿下不至于亲近至此。” “可以亲近的,”郁安望着他,忽然绽开一个灿烂的笑,“我想和你做朋友。” 礼肃眉心微锁,疑心自己听错了。 “什么?” 郁安乖乖重复:“想和你做朋友。” 礼肃一默,“为什么?” 对上郁安清亮的眼睛,他又克制不住地开口:“小殿下难道不知道,您的兄长是何等厌恶我么?你与我纠缠太多,难道不怕兄长怪罪?还有国君和王后那边,他们会如何对殿下和殿下的母妃……” 郁安静静听他言明利害,重新握住了礼肃微凉的指尖。 握着还不够,他将自己的手掌贴进了对方的掌心。 礼肃停住话头。 郁安抬眸和他对视,“我会保护好你,也会保护好母亲。” 礼肃想嗤笑郁安的不自量力,这位小殿下甚至还没自己肩膀高,不知天高不知地厚,凭着一时意气什么都能说出来。 但对方说得太笃定,斩钉截铁得像是真能做到似的。 礼肃无言半晌,替他扶正歪斜的发簪,“殿下莫要说笑了。” [叮!意识碎片收集完成度10%] 郁安将礼肃送出无云宫没多远,就被一直跟在二人身后的香若叫住。 “殿下,娘娘还在等您。” 知道这是不让自己离宫太远的意思,郁安再次因为年幼而不能自己做主的事感到无力。 礼肃很轻易就能看出他的不情愿,便神色平静地让他不必再送。 郁安只能乖乖听话。 礼肃独自离开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郁安被郁氏按在避风温暖的阁楼里很少出门,没有机会再见到礼肃。 已是隆冬,待在烧碳的房间里倒是衣着轻便。 郁氏虽是唯一的宫妃,但不受圣宠,月例依旧有限,冬日里能从内务府里领到的必需品不多,基本上都贴在了郁安这里。 郁安几次去她住处,虽然也能见着炭火但始终暖意不足,觉察出异样便劝她照顾好自己,不必顾及他。 郁氏眉目温柔地答应了,却并不放在心上。 直到郁安搬出再这样就不喝药的说辞,她才眼含讶异,告诫他不可任性。 郁安说唯有母亲安好他才情愿,只想要常伴母亲身侧。 郁氏一怔,摸着他的头感叹道:“我儿长大了。” 此后她终于愿意更多的顾全自己,可还是往郁安那边添置得多些。 这次郁安怎么劝都没用了,郁氏很坚持。 所以郁安不再劝了,整日喝些汤药温养身体,乖顺地在郁氏身边待了大半个月。 临近年关,大雪一场又一场地下。 郁安晨起从窗缝里看见又是一院霜雪,有太监在中庭磨磨蹭蹭地扫雪。 今日该去王后宫中请安了,但紫兰告知郁安,近来王后思虑年夜宴的诸多事宜,恐怕没有精力接见他。 郁安没了外出的理由,只能继续待在房中,偶尔踮脚撑在窗边,沉默地看着院中光景。 这里的冬天太冷,那个人该怎么过呢? 紫兰没理会他的奇怪举止,很快退了下去。 傍晚的时候,香若来接郁安去郁氏住的主殿用膳。 属于郁安的位置上摆着小碗面条,瓷碗明净,细面分明,袅袅热气如云升腾。 见郁安面露不解,郁氏柔和一笑,“安儿连自己的生辰也忘了?” 郁安看了看那小碗细面,又仰头看向郁氏,“母亲......” “尝尝看罢,不是喜欢母亲的手艺么?” 郁安碰着温热的碗沿,慢慢从原身的记忆里寻出始末。 因为国主和王后的冷落,郁氏母子这些年少有外出,更莫说庆生设宴了。 但每年生辰,郁氏还是会下厨为原身做一碗长寿面为他庆生,祝愿他岁岁无忧、一生平安。 但她由衷祝愿的孩子已经殒命投胎,郁安占了对方的躯体,作为回报理应完成对方的遗愿—— 愿母亲安稳度日,不再为他忧心。 但不管是不是为了完成遗愿,郁安都不会让郁氏后半生再受苦楚。 善良的人理应结局圆满。 于是郁安将那碗长寿面吃了个干净,用完晚膳又在郁氏面前甜言蜜语卖乖半天,在她怀里甜腻腻地喊人:“母亲。” 郁氏看出了他的别有用心,“安儿要做什么?” 郁安眨眨眼睛,“您能再做一碗长寿面吗?” 孩子生辰提出的请求,郁氏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看见郁安将寿面连同数叠糕点一齐装进食盒,甚至提盒要走时,她忍不住出声问道:“天色已晚,安儿这是要去哪?” 郁安小声说要去看望麟茂的质子殿下。 郁氏惊讶于自家儿子对那位内敛质子的上心程度,觉得天已昏黑冷风又重,他太体弱实在不宜出门。 她试图和孩子讲道理,但没想到对方出奇的倔强,甚至以这事为生辰愿望,请求母亲放他出门。 郁氏问他为何一定要去。 郁安说:“我与他是朋友。” 郁氏不明白二人相处不过几日,对方对郁安又不算热络,郁安为何对人家这样牵肠挂肚。 日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关窗不让吹冷风还要冷脸闹脾气。 虽然闹脾气的方式就是不言不语,但这在见惯了他乖顺模样的人看来还是太明显了。 见他眼神真切,又再三保证很快回来,郁氏最终松了口。 香若给郁安穿了好几层内袄,郁氏犹觉不够,给他披上一层衔毛绣花的绯红披风。 郁安扯着系带,还是不习惯穿太女气的款式,“母亲……” 郁氏含笑替他理了理发髻,叮嘱道:“安儿穿好,莫要着凉。” 郁安从那双柔美的眼眸里瞧出关怀,只好不再言语,将披风拉好了。 礼肃身份敏感,被安排住在皇宫最西边的偏僻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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