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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陛下!此等决断万万不可啊陛下!” 老臣悲怆的声音唤回了李宵尘的思绪, 他抬眼看去,年迈的御史大夫冲着他跪拜,双眼中满是怒火:“陛下,万不可放任旱灾继续下去,若长此以往,不说百姓如何安身,就连京城都可能遭受牵连!” 李宵尘有些无措地动了动手指,面前这位荆大人自他登基以来常常瞒过丞相的眼线来为他授课,李宵尘学到的大半治国之论皆是源于他,也是荆大人让他明白了何为君主,何为帝王。 但是现在丞相还在一旁看着,李宵尘睫毛颤了颤,到底是没有勇气直视对方的希冀,错开了与他对视。 在丞相胸有成竹的姿态中,小皇帝抬了抬手,看向他:“此事无需再议,按丞……” 突然,大殿外有人求见,打断了小皇帝的话,李宵尘愣了一下,然后顺势将后面的半句话咽了回去,故作好奇:“外面是何人?” 丞相见到嘴的骨头被收了回去,狠狠地甩了下衣袖,但他又不能明面上拂了小皇帝的面子,只好暂且退避一旁。 太监将求见之人引进来,那人一身布衣打扮,一进来就跪下:“启禀陛下、丞相大人,那人鱼已被放置在殿外水缸中,因恐他反抗激烈惊扰各位大人,所以小的便先来请示。” 丞相这才想起了自己让家丁去做什么了,这人不合时宜地闯进来坏了他的好事,但又不能当场发作,他只能暂且按下旱灾之事,稳了稳心神,面朝小皇帝行了一礼。 “陛下,您昨日说喜得这罕见之物,邀请大家一起看看,老臣便斗胆将那畜生带了过来,此刻就在御书房旁的院子中,”丞相一口一口“陛下”“老臣”,但实则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明明是僭越之举,但他的表情却十分淡然,“诸位大人吵了这么久怕是也累了,陛下,不如移步院中,也让诸位大人开开眼。” 李宵尘握了握拳头,掌心因紧张而出了些汗,他自龙椅上站了起来,道:“就依丞相所言,诸位爱卿随我一同过去。” “是,陛下。” 皇帝都发话了,他们自然是要听从的,况且这据说是世间罕见的人鱼千年难遇一回,大臣们也难免好奇。 放置人鱼的水缸就在御书房外,李宵尘制止了身旁太监要为他撑伞的手,一众大臣跟在他身后向外走去。 小皇帝看似面无表情,但实则内心在走神,人鱼之物他不甚在意,下面的人献上来时他也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后来便随意丢在偏僻宫殿养了起来,没有再过问过人鱼之事。 若不是丞相今日提起,小皇帝都不一定能想得起来自己宫里还养着这样一个“祥瑞”。 是的,人鱼现世在古书中被称作祥瑞,传说每逢人鱼现世,世间必有明主,带领彷徨的百姓建设安定和谐的世界。 但传说只是传说,当时写这本书的人生活在乱世,因此后世学者都认为这不过是乱世中人对安定生活的向往罢了,人鱼不过是长相类人,并没有那么神奇的能力。 思绪流转间,众人已然看见了那立在院子中央的水缸,大太监不动声色地在小皇帝身前拦了一下:“陛下,这边是那人鱼。” 小皇帝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抬头望去,赫然撞进了一双熟悉的眼中。 李宵尘不受控制地瞪大了双眼,背在身后的手倏地握成拳又松开,明明是日光正盛的白天,他却感觉从心底里滋生出一股冷气,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怎么会!怎么可能! 人鱼怎么会和那天晚上的男人长得一模一样! 李宵尘踉跄地退后一步,竭力掐住自己的手心才能维持住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动作还是被丞相看到了,老家伙装出一副关心圣体的模样:“陛下,我看您身体似乎抱恙,是否要传太医来看看?” “不、不用了。”小皇帝顶着满背的冷汗拒绝了丞相的提议,不动声色地站住脚步,“这人鱼朕前些日子已经见过,确实稀奇,诸位爱卿不妨上前细细观赏一番。” 见小皇帝这么说,大臣们自然是欣然同意,纷纷围到了水缸旁,近距离看到时砚后,不少平日里以稳重著称的大臣都发出了惊呼。 “世间竟真有此等生物!” 时砚装作虚弱的模样垂着眼,但这依旧阻止不了他对人的吸引力,众大臣们看得眼都直了,人鱼漂亮的鱼尾在日光下粼粼波动,上身被一层鱼鳞覆盖着,鳞片一直蔓延至脖颈,在往上看是一张堪称毫无缺点的完美的脸,除了肤色是不似人的苍白,简直无可挑剔。 丞相也是头一次细致地看到人鱼的容颜,哪怕是早有准备,也不由得呼吸一滞。 众大臣回过神之后纷纷对视一眼,这副容颜,若是出现在人的身上,恐怕要担上祸国殃民的罪名呐! 御史大夫荆大人捋着自己的胡子,幽幽道:“老夫活了这么多年,竟不知世间真有如此绝世容颜,天下之大,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 和他交好的大臣们纷纷附和起来。 被四条锁链死死锁在水缸里的时砚微微动了动脑袋,在大臣们将注意力转移走之后睁开了眼睛,目光灼灼地看向人群后面的小皇帝。 冷不丁地和那双前不久刚见过的眼睛对视,李宵尘心里一惊,脸上“唰”地一下褪去了血色。 就算在人前装得再镇定、再成熟,李宵尘现在也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少年罢了。 白日里经过了这么一遭,之后脑袋里便时时都在想着,就连晚上睡觉,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人身鱼尾的怪物立在床头,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弱小的猎物。 又一次被自己脑海里的画面吓醒,小皇帝猛地坐起身,望着漆黑一片的寝宫,默默抱紧了被子。 他被迫登上这个帝位后,身边伺候的宫人便全部换成了新人,这些人多是太后和丞相的眼线,知道他这个皇帝名存实亡,自然也不怎么重视,晚上连个守夜的人都没有。 李宵尘蜷起双腿,将脑袋抵在膝盖上面,眼神里一片清明。 在无数个这样睡不着的夜晚,他都会想起自己的生母,那个只在他生命中存在了短短三年的女人。 记忆中的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一个人住在偏僻的院落,和老嬷嬷一起将李宵尘拉扯长大。 后来母亲得了急病去世,那间小院里便只剩下了李宵尘和嬷嬷,现在从小院子换到了大院子,住的床穿的衣服都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但现在连嬷嬷也不在他身边了。 小皇帝瞪着眼半晌,感觉眼珠都干了才眨眨眼,一股酸涩的感觉直冲脑门,眼眶里瞬间逼出了些水光,沿着脸颊滚落而下。 倏地,眼前出现了一个光点,小皇帝下意识看过去,不远处又接二连三地亮起第二个、第三个。 许多个光点连成线,指向的方向是窗户边。 李宵尘眨了眨眼,擦掉溢出的泪水,视线变得清晰,离他最近的光点变成了熟悉的小飞虫模样。 “……” 思绪回到那个夜晚,李宵尘抿了抿唇,攥着锦被的手犹豫地松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他为了避免发出声音,光着脚踩在了地毯上,微凉的触感从脚底一直蔓延至全身,无端让他的心跳也变得更快了。 白日所见的那个场景还在李宵尘脑海里盘旋,他犹豫着要不要迈出这一步,或许是自己想错了呢;或许现在回去躺下睡觉,就什么都不会发生了呢…… 但鬼使神差地,他迈步了那一步,窗户外的那道虚影在他眼中渐渐凝实,显现出只见了一次但分外熟悉的身形。 窗外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人,显然是听见了他的脚步声,李宵尘只觉得一阵微风从窗缝里袭来,扑到他脸上的同时也带进来了那人的一声低笑。 闭了下眼睛再睁开,面前的窗户已然被支起,小皇帝愣愣地看着眼前出现的熟悉宫灯,隔着微微荧光,他看到了靠着窗棂的男人嘴角勾起的弧度。 男人的面容在幽幽月光下像带着一层神秘面纱,蛊惑得李宵尘突然想伸手去碰碰他有没有实体。 时砚看着小皇帝眼下未擦干净的泪痕,嘴角微微下压,声音带着些诱哄的柔: “陛下今夜怎么也未睡,是在……等我么?”
第65章 李宵尘怔怔地望着他, 突然反应过来,猛地退后两步,站到了离窗边很远的地方。 他刻意地不去看男人手上提着的宫灯, 而是注视着他的双眼,强撑着镇定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能连续两个夜晚不惊动禁卫军潜进皇帝寝宫,此人绝非普通人,再加上白日里那匆匆一撇,李宵尘脑袋里不受控制地出现了一些不太美妙的设想。 他已经不抱期望于禁卫军身上了, 眼前这人拥有一手能化水为灯的神奇术法,肯定不是凡人,若是想杀自己也许就是一个呼吸之间的事,没人能保护得了他。 小皇帝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然后深呼一口气,看向对方:“不管你到底是何人, 想要做什么, 朕都不会是你想找的人。” 他看着对方, 似是正好话到了嘴边, 又似是心事憋在心里太久突然想要宣泄:“你是人鱼, 朕说的没错吧?你是不是对自己被捉进皇宫心有不满?不论你信不信,那都不是朕下的决定,你若是想要寻仇, 杀了朕也报复不了真正的仇人。” “你或许不清楚, 朕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没有一点实权, 现在朝堂上下深宫内外都被严家把持着, 你的出现朕一开始并不知情,当我知道的时候你就已经出现在皇宫了,但并不是朕下令将你困在皇宫的, 只是丞相不好越过我将你占有,这才将你养在了宫里……” 小皇帝一口气说了很多话,其中不免有些颠三倒四,但他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他只想让这个男人放弃对自己的兴趣,不管是逃出皇宫也好还是找丞相报仇也好,别再来找自己了。 “……所以,你听明白了吗?朕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李宵尘说得有些口渴,发泄了这么一遭,他突然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也不再那么害怕此人了。 他没管男人听到他的这番话后是什么反应,径直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凉透的茶,一口气喝干。 一口凉茶根本缓解不了他嗓子里的干涩,李宵尘紧接着要倒第二杯,突然,桌上的茶壶从他手下滑落,他伸手要去够的时候却见茶壶自己飘了起来,悬在半空。 李宵尘赫然回头,却见那男人伸出一只手指隔空指向茶壶,然后就在李宵尘眼皮子底下,那壶茶水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倒出来的水变成了正好能入口的温热。 时砚将倒好水的茶杯隔空塞进小皇帝手里,李宵尘背对着他的身影僵硬了一下,但不知想到了什么,还是将茶杯举起放到嘴边,喝了下去。 一股温热的水流划过口腔,李宵尘还未来得及下咽,便从前方屏风上看见了男人翻窗而进的动作,瞬间,那口茶水梗在了喉咙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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