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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是放在小案上的,上官钧也倾身看着姬安动作。见到放大的字,又抬眼去看姬安:“这就是陛下说的透镜?” 姬安欣喜地点下头:“这是凸透镜。” 一边说,他又一边细细抚摸镜面。 这一细摸才感觉到,凸起曲面其实不太够均匀,最高点应该不是在圆心,而是有一点偏移,不知道是不是工艺不纯熟造成的偏差。 但不管怎么说,已经有了这样的成品,接下来就是改进和精益求精。而且,姬安甚至不需要彭彧亲自去磨,彭彧只要能算出合适的数据,提供一下技术支持,手工活都可以留给工匠去做。 姬安见上官钧伸手过来接,便将镜片放到他手中,这才重新看向彭彧,问道:“磨这一片花了多长时间。” 彭彧打扮是一副叛逆不羁的风格,动作倒是显得挺乖巧,还是那样半垂头的模样,抬眼看着姬安:“回陛下,磨了快半年。” 姬安再问:“这片透镜的焦距和曲率是多少。” 彭彧眨下眼,紧接着就垂下眼去,像是在思考。但片刻之后再次抬眼,目光在姬安身边扫过,回道:“陛下,这是家传之学……” 姬安一愣。 倒是上官钧开口道:“怎么,连陛下都不能知道?” 彭彧极快地看他一眼,垂下眼去,却是说:“小子可以告诉陛下,但……只能告诉陛下。” 姬安有些莫名其妙,一个焦距和曲率,也是值得保密的家传之学吗? 他可是还指望着彭彧教别人磨透镜的,不然只彭彧一个人,不得一两年才能做出一支望远镜。要是彭彧不肯教别人,对姬安也就没有价值可言了。 不过,没等姬安说话,上官钧再次开口问:“除了这凸透镜,你还会磨什么透镜。” 姬安感觉他问了句废话,会磨凸透镜,那凹透镜也一样。 只是,彭彧并没有马上回答。 姬安看见他下巴似乎有些绷紧。 但下一刻,彭彧还是开了口:“小子只学了这一种。不过,家父当年还磨过凹透镜。只是家父不满意,都砸了,没有留下来。如今家父也过了世,凹透镜的传承就断了。” 这话一听就是胡扯。显然彭彧根本不知道透镜是怎么回事,只是从“凸”想到了映射的“凹”,但又怕一多说就露馅,才编出这么荒唐的说词来。 姬安转头去看上官钧——上官钧也不懂透镜,但上官钧应该先察觉到了彭彧的不对劲,才特意问出刚才那个问题,引得彭彧完全暴露出来。 上官钧扬起唇角,眼中却没有笑意,只问:“陛下觉得如何。” 姬安重新看向彭彧:“你解释一下,焦距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彭彧紧绷得比刚才更明显了。 姬安紧跟着再说:“或者,你来展示一下如何用这透镜成像。” 彭彧开始出现轻微的颤抖。 连庄洵都感觉到了不对劲,诧异地看着彭彧——千金请人榜可是天子出的,上面写明了会面圣,这是多大的胆子连天子都敢骗? 庄洵轻声催促:“彭彧,陛下等你回话。你到底会不会磨透镜,要是说了假话,可是欺君之罪!” 彭彧扑嗵一下跪到地上,颤着身子叩头道:“陛下,这透镜的的确确是小人磨的……但家父去得早,小人又学艺不精,因此对陛下说的那些并不知晓……” 只是,现在任谁都能听得出来,他只是在嘴硬强撑。 庄洵赶紧站起,对姬安躬身道:“是臣糊涂,没有辨认真伪就将人带到陛下面前。” 姬安心下一叹,轻轻挥下手:“这个怪不到你,你也不知道怎么分辨,他又真拿出了一块透镜。” 彭彧在地上嗵嗵嗵地叩头,泣声道:“陛下,小人说的都是真的。小人确是因贪图那千金奖赏,才起了歪心,没学透就想来领赏钱。但小人真的没有欺君,陛下明鉴啊!” 姬安懒得明鉴,彭彧说的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他只知道他以为的人才飞了,他的望远镜依旧没着落。 现在姬安甚至觉得彭彧的哀求吵得自己心烦。 这时,上官钧开口道:“堵了他的嘴,别再吵着陛下。” 洪大福和关忠看一眼姬安,见他没有反对,便掏出手帕上前堵彭彧的嘴。 姬安问庄洵:“他这种骗赏的,通常怎么处置。” 庄洵:“若不论欺君,只说骗赏未成功,脊杖二十下。” 姬安刚要叫他带人回去处置,上官钧却又开了口:“陛下,我觉得这个彭彧不简单。不如,就将他交给我来审吧。” 姬安一愣,转眼看过去,下意识道:“这不好吧……” 上官钧回视:“陛下有何顾虑。” 其实听了上官钧那话,姬安也有点反应过来,讨赏会不会完全只是彭彧的藉口,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那样的话,彭彧此人该是被精挑细选出来的。 可姬安又不好直说“我担心他勾引你”,想了想,就道:“要审也该交给大理寺。” 上官钧扬下眉:“好,那便交给大理寺。” 姬安隐约感觉有点奇怪。不过上官钧没有坚持把人要过去,他也就不再多琢磨,只叫了羽林卫进来,吩咐他们把彭彧押到大理寺去审清楚。 一场小闹剧过去,姬安还宽慰了庄洵几句:“倒是让庄卿受惊。下回再有人揭榜,你照着我的问题问,再问两种透镜可以成什么像。凸透镜可以得出一个倒立的实像,凹透镜则是正立的虚像。” 庄洵完全没听懂,但这种时候他不敢问,只得在心中默念几遍,死记硬背下来。 上官钧拿起小案上那块凸透镜:“不如陛下展示一下,庄洵自然也就清楚了。” 姬安一想也是:“对,亲眼见一见最好。” 他便吩咐人各拿一根蜡烛,和一张白纸,分开两边站立。自己拿过凸透镜下榻,在蜡烛与白纸间移动。 不知道焦距,姬安只能带着人一点点试试。来来回回调整了许久,终于在白纸上出现了倒立的蜡烛像。 围观的一众内侍都禁不住欢呼出声。 庄洵啧啧叹服:“陛下博学。” 姬安笑笑:“恰巧我看过这类书罢了。” 庄洵带来个骗子,不仅没有被责罚,还长了一回见识,心情颇有些复杂地告退。 姬安继续上榻织围巾,内侍们给他和上官钧换过热茶和点心,像平常一般退了出去。 上官钧拿起那块凸透镜看:“陛下既然知道得这么多,怎么还要在外寻人。” 姬安:“可我只知道怎么用,不知道怎么磨啊。不过,如果真找不来人,我也是准备等过年放期有空,就自己学一学原理,标出数据让工匠们试着磨磨看。” 他一边说话一边织,织过几针一抬头,就给吓一大跳:“你别那样看,快放下!” 姬安甚至把手中棒针往旁边一扔,直起身就去拉上官钧的手。 上官钧正举着凸透镜,透过它看窗子,发现离得远的东西似乎看不出什么放大效果。 就在这时听到姬安惊吓般的声音,下一刻姬安的手就握到了自己手腕。 姬安使劲一拽,上官钧的手被拉得一偏。 凸透镜从上官钧手中滑落。 姬安再次一惊,连忙又伸手去接。 上官钧也同时弯身伸手。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处,接到了那片凸透镜。 姬安呼出一口气:“还好没摔。” 上官钧看他一眼,拿起凸透镜放回案上,一边问:“刚才是怎么了,让陛下如此紧张。” 姬安立刻郑重叮嘱他:“你刚才那样对光看非常危险!以后绝对不能再如此!凸透镜会聚光,在焦点之处是可以引燃火的,一个搞不好就会伤到眼睛。幸好今天阳光不强烈。” 上官钧微微一愣,随即眼神中现出一片柔和:“谢陛下关怀。” 姬安又一次有了那种受不起上官钧视线的感觉,没敢再看他,重新回榻上坐好,倚着软枕拿回棒针,低头织围巾,并且找个话题说:“你说那个彭彧,他背后有没有人?” 上官钧也重新坐好:“欺君之罪,一般人不敢犯。” 说着就看一眼姬安:“而且,他那模样和打扮,陛下不觉得他另有目的?” 姬安:“冲着我来的啊?为什么。” 上官钧:“相当常见的手段,不管什么时候,枕头风总是最有用的。现在陛下身边的内侍都对陛下忠心,不受外人收买,要想影响陛下,后宫的路走不通,就只能另换一条。” 姬安忍不住小声嘀咕:“那也挑个好点的吧,怎么挑了个这样的。” 虽然声音小,但上官钧还是听见了,眯着眼问:“陛下想要个什么样的。” 姬安手一抖,装傻:“什么‘什么样’……” 上官钧:“‘挑个好点的’,是什么样。” 姬安冲他一笑,试图用明显的玩笑蒙混过去:“比如说,像大司马这么英武的。” 上官钧定定看着他。 姬安被看得心虚,感觉脸上都发烧了,连忙认真表态:“我说笑的,你别介意啊。先前我就说了,只会有一个皇后,不管谁想给我塞人,都是白费心机。” 上官钧敛了眸。 姬安也跟着垂眼,努力织围巾。 气氛好似突然就变得怪异。 姬安有些受不住,再找了个话题:“说起来……《旬报》第三期发下去,现在都还没有异样反馈。” 上官钧:“陛下亲自下申斥,下面当然不敢不遵从。也会担心陛下的人手还留着,最近一两期肯定正常,还得看以后。” 姬安点点头:“也是。” 同时心里吁口气——还以为上官钧真要生气了,幸好幸好。 之后两人顺着《旬报》的话题聊下去,气氛渐渐和缓融洽,没再冷过场。 和先前的休沐日一样,上官钧和姬安一起吃过晚饭,还盯着姬安做过锻炼,才带人离开立政殿。 只是,今日他并没有直接回思贤殿,而是拨转马头去了宫门。 天色已暗,宫门已下匙。 但上官钧亲到,御卫领班自然是赶紧给他开了门。 上官钧直奔大理寺。 今日有姬安的人犯送到,大理卿方怀静和少卿张湜都被叫回来加班,听闻上官钧到来,连忙出来迎接。 上官钧一边往里走一边问:“审出什么结果了。” 张湜摇摇头:“嘴很硬,还没有撬开。” 上官钧:“没上刑?” 张湜:“还没上重刑,只抽了几鞭子,人就晕了过去,刚泼醒。” 上官钧:“那就上重刑。” 张湜有些为难地道:“给他看过了,估计受不得重刑,怕他挨不过去。” 上官钧就暂时没多说。 几人一路走到大牢当中。 彭彧被绑在刑架上,整个人湿淋淋的,身上几道明显鞭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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