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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知道这是个试探,华员外也不得不往坑中跳。 华举人反应过来了,却说:“那又如何?” 华员外不语,低着头沉默地往前走。 直到回了书房关上门,他才抬起头吩咐:“把我们的粮账拿来,我要细盘一下。还有,你去做准备,要把一部分粮食运到远一些的粮仓。夜里悄悄地运,不要被别家发现。” 华举人想问为什么,但一看他堂伯父这表情,便知问了也不会有答案,这事得他自己悟。 于是他只能应了是,转身先去找粮账。 * 田守朴四人离开华家大宅,走到一处岔路口,便和知州、通判分道而行。 在粮价的压力下,县里如今颇为萧条。田守朴和李震士骑马走在街面上,都觉得县城有些空旷感。 田守朴叹了口气:“也不知何时才能恢复以往的热闹,明明现在都还没到真缺粮的时候。” 李震士安慰他道:“种子已经顺利下发,待明春有了收成,慢慢就会恢复了。” 田守朴忍不住问:“李先生可有听圣上说起,明春如何收这油菜籽?” 李震士摇摇头,又说:“不过圣上考虑得长远,必是已有打算。耐心等着便好。” 他们现在四周围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的确不让他们知道才是最安全的。田守朴也明白这点,但还是忍不住一想到就会担心。 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出一阵吵嘈声。 田李二人对视一眼,催马上前去。 传出动静的是一家粮铺,二人都不用下马去看,靠近了就能听得清楚。 几道高声在叫喊,有男有女。 “凭什么不卖我们粮!你们昨日说要办册子,我们都带来了!” “对我们可是赶了两个时辰路来的!你说一句不卖,就让我们白跑?” “说什么缺粮!你们后头堆着那么多袋呢,我们可是都看见了!” “没粮卖我们,却有粮卖给他们?明明还是我们先到的!” 很快,铺子里又传出砰砰砰的拍击声。 接着夥计在高喊:“各位静一静、静一静!听掌柜说!” 田守朴和李震士拉停马,看那间粮铺挤满了人,二人就没下马过去,只在粮铺外头听着。 此时能够看到,粮铺里有不少下面村子来的村民,还有一些像是县城里的居民。正在生气叫嚷的,是村里人。 夥计连喊了许多声,好不容易才把村人的声音压下去,让他们安静了一点。 掌柜就提声道:“今年我们沧阴县遭了大灾,许多村子都绝收了。你们村中都没有收成,我们粮铺当然就没地方收粮食去啊。现在卖的都是去年的陈粮,的的确确是数量有限。” 就有人反驳:“又不是全大盛都遭了灾,你们难道不会出去收粮运回来!” 掌柜道:“那也要时间不是?江南两路、近十个州遭灾,附近一大片地方都缺粮,想收到粮就得再往远了跑。而且,这一路上运粮的的人吃马嚼、搬抬损耗,都得算在粮食上头,粮价不就得涨嘛。” 再有人说:“现在没和你说粮价涨的事!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掌柜:“诸位、诸位!是这样的!在新粮运回来之前,我们不能一下把旧粮都卖完了吧。一半人抢先把旧粮买回去囤着,另一半人就会没粮吃。为了保证人人都能每日有粮吃,只能每日限量卖!” 村人继续喊:“凭什么只限我们的!不限城里的!你们不就是欺负我们村里人!” 掌柜连忙说:“没有没有,都限的!县城里早就开始限粮了!” 县城的几个居民跟着回:“是啊,半个月前就开始限了!” “每户每日二十斤,要是家里人多点的,都不一定能吃饱!” 村里人立刻喊:“说什么吃饱,我们村都喝一个月稀粥了!” 掌柜再次高声插进话:“是这样的,诸位!现在朝廷给下面每个村都发赈济粮,我听说还是会一直发到明年春耕。但是啊,我们沧阴县城里可没有赈济粮发。 “所以米粮商会的东家们合计了,得先给县城里的人留够粮,分给外面村里的数量就只能少一些。但还是每日都有卖,明日你们早点来就能买到了。” 村人自然不乐意。 “什么叫来得晚!我们村子离县城这么远,一大早赶路过来,就得是现在才能到!” “你们不会是想要我们花钱在县城里住着吧!” “找什么藉口!不就是存心不卖给我们!” “还要我们每日都来,地里的活不干了吗!” “去把他们的粮搬出来!我们又不是不给钱!” 听到这里,县城里的人也不干了,纷纷反击。 “干什么干什么!你们还想明抢?!” “掌柜的都说了存粮不多!明明朝廷都给你们发粮了,你们还要来抢留给我们城里的这份是吧!” “就是!商会分好了粮,让所有人都能撑到新粮运回来。你们不花钱地吃着朝廷那份不算,还要从我们嘴里掏!给不给人活路了!” “你们外头村子的份,有本事你们去和其他村子掰扯!让离得近的村子别一下就全买光了,也留着给你们后头的!反正不能抢我们的!” 田守朴听得又想叹气,让随自己出来的几个差役留下,万一里面打起来,也好赶紧把人分开。 但这种纠纷他也没法解决,村里人和城里人都要粮,他偏向哪边都不行。 田守朴踢踢马腹,继续往县衙走。李震士跟在他身旁。 留下了差役,倒是四下无人了。 田守朴低声问李震士:“李先生,你看,是否要请知州与通判巡一下各粮铺的粮仓?” 李震士想了想,回道:“此时巡仓,怕是县城里的人情绪反弹会过大。不管怎么说,村子里的赈济粮还在发著。而且去年是丰年,庄户人家都习惯存粮。要说存粮的情况,城里百姓怕才真是家无几日米。 “县城里没有赈济粮,城里人本就一直积累着不满,哪怕你细细算好数去解释,只要手中无粮,就没多少人会听会想。县衙暂时还是不要出面为好,万一被城里人看成是偏帮村人,你在城里怕是更举步为艰。” 田守朴心头有点火:“我都恨不得他们干脆真把粮价拉上去算了!” 粮价高了,才能请调粮食来平价。哪怕无法回落到以往的粮价水平,但至少能打破米粮商会的限量封锁,让百姓能以一个合适的价格囤粮,不再那么心慌。 李震士在地方上多年,瞭然道:“自然是有意卡着涨的,他们可不会真让别处的粮进来分一杯羹。” 说完,又一次安慰:“赈济粮断之前,应当不会真出什么事。村人进城买粮,是担心春耕之后断了粮,粮价又涨上去,才想趁着价还低时多囤一点。囤不上吵几句也就过去了,毕竟没到真要命的时候。” 田守朴心头沉重——明春停发赈济粮,那时才是关键。 ○● 这一日的政事堂会议,姬安终于将盐的事提了出来。 当然,他没提盐务改革,只是展示了福吉晒盐场三个月的所得,以及齐万生做出的五年计画。 宰相们都看得非常吃惊。 福吉晒盐场从五月开始启用,当时开辟盐田仅一百五十亩,现在也不过是二百亩。但一个夏季的晒盐所得,就已经快抵得上福建路所有煮盐场产出的一半! 那么,若是晒盐场扩大到五百亩、一千亩呢? 再则,福建路能建晒盐场的地方还不止那一处。现在杨微传回来的消息,至少能建三到五个千亩盐田的晒盐场!而盐田中的所需人力,甚至还消耗不完现有的煮盐工! 姬安看着众宰相满脸恍惚,估摸着他们脑中此时已经堆满了盐,转不动了。 能让大盛最顶尖的一批人为自己做的事吃惊,姬安颇有成就感。心里高兴之际,他忍不住就偷偷伸出手,勾了一下旁边上官钧的手指。 上官钧转头,看见姬安那得意的笑,回指挠挠他掌心。 姬安连忙把那捣乱的手指捉住。 两人就这样在众宰相面前牵起了手。 虽然有桌子阻挡,有衣袖掩盖,但若是细心看,还是能看出端倪。 不过那些老狐狸们还在震惊中,也就没人发现这一幕。 最先回神的是御使大夫方怀静。当然他此时的心思还在盐上,没顾得上观察到异样,只是说:“但这是夏季出的盐,另三季的阳光可还能再晒出盐吗?” 其余人被他一语惊醒,一时间都顾不上不敬,目光纷纷集中在姬安脸上。 姬安这才放开上官钧的手,掩饰般整下衣袖,笑道:“杨卿的预估是,冬季会有四到五个月出不了盐,春秋两季出盐量估计是夏季的一半。 “但不管从出盐量、还是从所需人数来看,晒盐的收益都要远高于煮盐。另外,从煮改晒,还能增加一些耕地。至于改换的前期投入,由我来出钱,计画里写了。” 众宰相开始低头细看那个“五年计画”——姬安很贴心地给每人都发了一份。 现在这份计画是姬安、上官钧和齐万生讨论修改过数次之后得出的,已经非常细致完善。 改煮盐为晒盐,不管是从目的还是从手段上,众宰相都挑不出什么错处,这项提案自然也就顺利通过。 而且,姬安看他们讨论过程中越来越明显的笑容,感觉刚才他们脑里的盐现在大概已经变成了亮锃锃的盐税银。 只有中书令吕绅最后问了一句:“陛下的计画是先建晒盐场,再撤煮盐场。那这期间多出来的盐,是一同卖给盐商,还是如目前福吉晒盐场一般,由陛下自留?” 姬安:“我掏的钱,当然是我自留。总得让我把先垫进去的成本收回来吧。” 这是常理,众人没有说什么。这个议题也就过去,进入下一议题。 当日下午,姬安召来齐万生,将他的奏疏递归去,笑道:“顺利通过了,着手开始吧。” 齐万生也笑着应过是。 姬安又道:“不过,别的事你可以交待给旁人,但现在有一件事怕是得你亲自去办。” 齐万生:“陛下可是说,用盐和油商谈买卖?” 江南的冬油菜赈灾计画,在朝中没有公布所有细节。不过齐万生得知之时,心中就已经有所猜测。 姬安点头:“你生意做得好,交给你我才能放心。我只有一个要求——要粮。” 齐万生起身行礼:“陛下放心,臣必为陛下办到。” 姬安再悄悄给他透个底:“我准备十二月中去江南,在宁安府过年。你们尽量在那之前回来,跟我一同去,蹭个公费旅游。” 伴驾出行,也是工作,路费食宿自然是姬安全包。 齐万生听得“公费旅游”四字,先是一愣,随即又觉这用词十分贴切,好笑地道:“谢陛下隆恩,臣会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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