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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一旁的哥哥甚至并未听懂对方的羞辱。 一时间,江让竟莫名地生出几分难堪的心思来,他感受着周围衣冠楚楚、或是休闲崭新的客人若有似无看来的眼神,只疑心所有人都在瞧自己的热闹。 无数蜂拥而来的、无形的、高高在上的排挤令他近乎生出一种窒息的感觉。 少年拿着麻袋的手骨微微泛白,他咬牙掏出皱巴巴的六块钱,对老板道:“老板,给我们下两碗面条。” 老板翻了个白眼,随意接过钱,低声轻嗤道:“要我说没钱就老老实实在乡下待着呗,真是什么人都能来京市了,也不看看自己能撑几天……” 江让用力牵过哥哥的手,听着江争在他耳畔轻声问老板说话的意思,一声不吭地走到最拐角的地方落了座。 少年努力将自己与这个城市格格不入的破麻袋往里面塞一些、再塞一些,好像这样,就能挡住旁人或好奇、或轻蔑的目光了。
第157章 理想主义利己男21 连串铁锈钥匙入侵锁头的声音咣当作响,像是生锈的钉子咣咣铛铛锥打在坚硬的颅骨上一般。 分明是闷热的夏日,身材高壮的男人却裹得严实无比,他微微弓着腰,白皙的额头冒着灰蒙蒙的汗珠子,宽厚的手掌一边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红色塑料袋,另一边拧动钥匙。 终于,待到‘咔哒’一声后,锈迹斑斑的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扑面而来的是比柏油马路上闷热的汽油味更加难闻的霉臭味,像是因过分潮热而发了霉的金属或水泥闷出的刺鼻气味。 这是一间环境极差、逼仄、光线极暗的地下室。 敷衍的水泥墙面上有歪曲龟裂的痕迹,暗色的顶上挂着一盏小电灯,卫生间与厨房只有一墙之隔,紧巴巴能容下两人的床榻像是随时都会倒塌一般。 甚至,这里连隔音都差极了。 楼上若是有人走动,声音便会如同裹了层塑料袋的锤头砸在地上一般,咚咚扰得人不得休憩。 便是这样恶劣的住宿环境,在寸土寸金的京市,都得要两百块的月租。 这还是江家两兄弟苦寻许久才寻到的落脚之地。 好在江让和江争都不是特别在意物质生活的人,主要是手头的钱实在是不够看,毕竟,除却要付房租以外,林林总总的生活用品、水电费也不是小数目。 尤其是江让马上要入学了,虽然少年入学的学费全免,还能够申请补助,但难免有遇到紧急问题的情况,所以还得备着通讯工具。 两台最简单的按键手机都要了他们五百来块钱。 眼见手头的钱花得精光,江争当天便打算出去找工作。 男人年近三十,没上过学,又不是个多么嘴甜的,周身上下也就一身蛮力勉强能用。 在江让心里,自家哥哥从来都是个老实本分、甚至称得上好欺负的人,是以,少年担心他听不懂当地人的话,容易遭人欺负,八月底那大热天的愣是要陪着他一块出去找工作。 但找工作哪里是容易的。 不过来京市两周,江让便深切明白了一个道理。 城里人都是趋炎附势、踩高捧低的。 大城市确实自由,对于普通人来说,没有过多的人言可畏和山村里迂腐的礼数约束。 可实际上,这里的自由并不称之为自由,而被称为,忽视。 街道上的行人来去匆匆,他们不会如乡村中一般,来来走走热闹客气地打招呼,也不会一家有事儿、众人帮忙。 他们冷漠、各扫门前雪,只以自我利益为中心。 面对这样的社会现状,江让其实并非不能接受,每个人都有私心,这属实正常。 他无法接受的,是那庞大的城市中隐含着的高人一等的、对普通人和外地人的歧视。 那些斯文的本地人会因为着装、口音、粗俗的动作,甚至是吃饭姿势而去嘲笑外地人。 偏偏他们嘲笑的又不算彻底。 若是外地人有钱有势、或是有权傍身,他们便又变了一副讨好谄媚的嘴脸。 看得直教人作呕。 这里的阶级固化极度严重,茫茫人群好像被严格分为了有钱人和穷人。 连带着住房都是极度的两极分化。 有钱人住的地方,豪华、昂贵、占地广阔;穷人住的则是简陋的地下室、筒子楼、贫民窟。 江让失望,但失望也仅仅持续了一周,毕竟,在窘迫的生活磋磨下,他连失望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于身无分文的穷人来说,在这里,确实连活下去都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儿。 江争最后找了个工地的活儿,搅水泥、搬砖,他什么都肯干,因为力气大、脑子也不算笨,所以什么都干得好。 工资日结,紧巴巴的日子便也能慢慢维持下来。 “让宝,我回来了。” 男人将今天赚的钱一张张理顺压在桌上,随后放下手中的塑料袋,里面蔫吧的土豆隐隐滚出一个角,像是偷偷爬出来窥探的下水道老鼠。 坐在书桌前的少年仰头,他似乎已经看书看了许久,这会儿微微抬眸看来的时候,黑蒙蒙的眼眸疲倦似得溢出几分水光。 “哥,”他吴侬道:“今天怎么样?” 江争心中温软,黑眸微亮,这样的感觉、这样辛劳一整天后有爱人等待询问的感觉,让他怪异地生出一种至死不渝的幸福感。 心口像是有火焰在燃烧,温顺的火焰,顺着心口蔓延至掌心,让人迟疑着,以为自己抓住了爱。 男人俊朗潮湿的面颊多了几分暖红,他轻轻抿唇,用一种很驯服、很期待的模样道:“今天很好,我多做了些活,赚了足足一百零八块呢!” 他说着,温柔的眼光中像是能溢出爱意的水液来一般,眼见小丈夫很认真地听着他说话,江争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达欲,絮絮叨叨、近乎剖白般地将自己的日常同少年说了个遍。 “早上我去搬了几趟砖、运了些沙袋……中午的伙食很好,有腌白菜根……我想着明天就要开学了,让宝之后又要在学校里住宿,今晚多给你补充些营养,所以刚刚去菜市场买了几斤肉,晚上做土豆炒肉丝。” 男人像是有说不完的话一般,分明是最简单的日常生活,却越说越是高兴。 一直到触及斯文少年笑着看他的眸时,江争才陡然收住话头。 黑色的长睫忍不住颤啊颤,心脏跳动的声音大过楼上咚咚的脚步声。 男人忍不住红了脸,小媳妇儿似地低声道:“我话太多了,让宝你不用理我……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 他说着,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指,牵起红色塑料袋,准备戴上围裙进厨房做饭。 江让却忍不住笑了,这段时间他很少笑得这样开心。 少年轻轻扣住哥哥结实又令人安稳的手臂,语调轻快的像是出笼的鸟儿:“哥,你变了很多。” 江争动作顿了顿,他只觉得空气好像…更热的。 男人胸间震颤,无端想,以后、以后他一定要更加努力,努力换个好点的房子,住在这个连窗户没有的屋子里太委屈让宝了。 脑海中这样想着,江争口中却是低声道:“…是吗?” 江让微微弯眸,很高兴的模样:“是啊,哥,以前在乡下你回家也不会和我说很多话,总是一副闷葫芦的样子,哥,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江争只觉得齿尖很痒,那是一种钻心的痒,连带着舌腔都震动起来。 这让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凝在少年漂亮粉红的面颊上。 他习惯性地忍耐自己的感受,额边的细汗蜿蜒往下流淌,他低声道:“让宝喜欢就好。” 少年发出一声模糊的轻笑,他的目光仍未从兄长身上挪开,于是被那目光定住的江争的动作便也愈发僵硬。 “哥。” 汲着拖鞋的脚步声逐渐靠近身后。 江争脑海中甚至有一瞬的空白,他忍不住想,让宝会做什么? 会从身后抱住他吗? 小时候的让宝粉粉嫩嫩的,总是很可爱地趴在他的后背上,咿咿呀呀地叫他哥哥。 让宝从生下来,到会说话,第一句话喊的就是哥。 “哥?” 清冷好听的少年音自身畔如水波般荡漾开,带着几分疑惑。 “这么热的天,怎么还穿得这么严实?都淌汗了……” 江让说着,微微仰头便要拿着毛巾帮男人擦去额边的汗水。 一时间两人靠得极近,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年总觉得鼻尖处荡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半晌,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江让脸色忽地一变。 他动作快极了,一只手牵过男人的手掌,另一只手将对方竖起的领口处的拉链一扯而下。 江争生得又高又壮,比江让还要高半个头。 男人生来粉胎,是怎么晒都黑不了的白。他外衫下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无袖汗衫,连绵起伏的肌肉群微微绷紧,胸口处涨出极夸张的弧度,中间微微透出一点愠色。 只是此时那愠色并非最为吸引人的点,真正引人注目的,是男人身上大片锈迹斑斑的擦伤与被血液褴褛染开的汗衫。 江争还想避,却被少年不轻不重、微微颤抖的指骨紧紧锁在原地。 “哥,这是怎么回事?” 江让的声音有些发抖,江争甚至能听到少年来不及吞咽口水后微微发出的悲戚音调。 男人盯着少年黑郁郁的、逐渐被打湿的瞳孔,额头的汗落得更多了,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将要被那泪液包裹填满了。 他近乎有些笨拙地解释,粗糙的、干裂的指尖轻轻拂去少年眼角的泪花:“让宝,别哭、我没事儿,你、你看,血都止住了,我今天就是上工的时候不小心跌了一跤,没什么大事儿,一点都不疼。” 江让抿着微白的唇看他,于是江争也不说话了。 阴匝匝的地下室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楼上的洗衣机声嗡嗡而震,楼梯间孩童上楼的嬉笑声,飞蛾在电灯泡边扑闪的零碎声…一切的一切都像是被静谧的时间拉长了。 坐在床榻边的弟弟轻轻垂头,微红着眼手法娴熟地替哥哥处理伤口。 糖纸的声音在空间中如同炸开的火花。 “让宝,不哭了,吃糖。” 甜滋滋的味道在口腔中来回滚动,劣质甜橙子的气息此时却像是某种安抚心脏的镇定剂。 一瞬间,两人似乎又回到了乡下那间逼仄狭小的土屋里。 年幼的弟弟红着眼问哥哥,疼吗? 哥哥喂给弟弟一粒糖,弯着眼哄道,让宝心疼哥哥,哥哥就不疼。 于是,弟弟就想,以后等他有本事了,哥哥就再也不用疼了。 … 哲法大学离两人租的地下室太远,来回太过费劲,江争又受着伤,是以,新生报到第一天,江让怎么也不肯哥哥跟着自己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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