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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让很喜欢。 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江让近乎有些忍不住的腿软。 可鬼使神差的,这一次,他没有退让开来。 江让还没有想明白,江争却又退开了。 男人温柔伸手压了压少年凌乱可爱的额发,随后拿出一个红色的红包,轻笑道:“今年的压岁钱,让宝又长大一岁了。” 江让这下脸上也红了个彻底,少年的心头有些说不上来的羞恼,他伸手拿过压岁钱,掩饰性的说:“哥,你别离我那么近,好奇怪。” 江让以为对方会顺着他耍赖,可江争许久没说话,最后也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好,让宝说的,哥哥都会努力做到。” 少年心头一瞬间有些说不上来的失落,晚上一直到睡觉前都有些闷闷的。 第二天大年初一,是个难得的晴朗日子。 清早,段玉成便发消息告诉江让他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少年一直磨蹭着不想离开,段玉成自然清楚他在想什么,男人只是沉冷地打过去一个电话:“阿让,既然你已经选了我,总有一天得接受我,你如果不想出来,那我就登门拜访,总归礼品也都准备好了。” 这通电话没多久,江让果然出来了,只是看上去情绪很差。 段玉成知道自己胁迫的手段下作,待少年上了车,便又细心哄着。 昂贵的汽车渐渐远去,只余下一个高大的男人静静驻足在原地,看不清表情。 春节期间,段家内部还是争闹不休,段氏两兄弟的竞争几乎到了白热化的程度,但对外还是伪装平和的模样。 没过两天,段家两兄弟应邀参加一个金融活动,活动方特意派了辆车来接应。 好巧不巧,在路上,出了一起重大的车祸。 一辆二手有问题的轿车在路上控制不住地撞向了段氏的车。 因为涉及段氏掌权人,这起车祸迅速被媒体知晓。 好在段氏双子只是轻微擦伤,司机也没什么大问题,只有那辆二手车的司机不幸当场身亡。 江让听到报道的时候,刚刚在宽敞温暖的主卧内复习完下学期需要学习的内容,他想打个电话给哥哥,告诉对方自己过两天会回家,可奇怪的是,对面一直都没有接通。 这是以前从未出现过的事情。 电视机幽幽地随着画面的跳动而闪烁出刺目的光芒,因着听到疑似段氏掌权人车祸的新闻,少年下意识抬头,却恰好看到了电视机上关于二手车司机的死亡马赛克。 黑色的极不合身的薄衫西装、熟悉到眼热的身形、殷红刺目的血液……以及,破旧亮起的按键手机。 江让一瞬间双目通红,他嘴唇颤抖,手中的书本滑落在地,发出刺耳的声音。 电视机内记者的报道声仍未停止。 “今日上午8时20分,京市公路坤明方向151公里处发生追尾事故。据京市交警总队通报,事故致3人轻伤送医,1人当场死亡,具体原因正在调查中……”
第176章 理想主义利己男40 江争死在立春的那天。 天色像是一张阴霾霾的破旧渔网,纷纷扬扬的大雪如一条又一条的银色鱼苗,空茫茫地从中漏下。 “嘀嘀嘀——” 柏油马路间密密麻麻的车辆响起刺耳的尖叫。 静静矗立在城市边缘、融在阴沉沉天地间的红色十字显出极为惊心动魄的光芒。 沾满雪水的黑色轿车停在路边,不等司机下车躬身打开车门,一双泛着苍青的修长手腕便用力推开了漆乌的门把手。 穿着薄白毛衫的惨白少年从中飘了出来,缘何要这般说? 实在是对方看上去太过羸弱无助、支离破碎。 削瘦的身形、清俊冷白的脸颊、通红易碎的脆弱眼眶无一不令他看上去像是一张随意被撕烂的白纸。 外面的气温极低,立春下雪,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可少年却像是丝毫察觉不到扑面而来的冷意,他瘦白纤细的脚腕上甚至只穿了一双绵白的拖鞋,就那样跌跌撞撞地朝那猩红的红十字跑去,浑像是着了魔。 厚沉的大雪压在他的头顶、肩侧、眼睫上,有的白如丧幡、摇摇欲坠;有的化作晶莹的水珠滚落而下,一道道湿润的雪水仿若风雪替少年哭出的泪水。 江让的脸已经冻得青白了,隐约蓝色的青筋涨在眼窝处,像是深水中探出的黏腻触手。 他哆嗦着走进冰冷的医院大厅,苦涩药物的气息扑面而来,便是没有亲自尝过,舌尖仿佛也自发分泌出了津液。 京市重点医院很大,大到四面八方都挤满了人群、道路。 挂号与收费处印着红色的标记,银幽幽的铁栅栏完全裹住了窗台,窗台前站满了挂号看病的灰蒙蒙的人们。 少年茫茫然站在原地,通红的眼眶与过分浅薄的穿着令他看上去不正常极了,眼见眼前走过一个匆匆的男护士,江让抖着手死死拽住对方的胳膊,张了张唇,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男护士手中还拿着药物,显然还有事情要忙,被人莫名拦下,自然着急。 “先生,您还有什么事?我这边很忙,麻烦您松手。” 江让努力张唇,浑身颤抖,艰难地一字一句道:“上午车祸送来的人……” 没等他说完,护士恍然大悟,毕竟今天一上午送来的病人中,只有一起是关于车祸的。 男护士眼神不自觉带上几分隐约的怜悯,他声音放缓道:“你是那位的家属吧?去一层左边尽头那间吧。” 江让当即便往左边混混沌沌地走过去。 头顶的灯光越来越暗,一直到走廊的尽头,少年才愣愣地看着白瓷墙上森绿的标识牌。 太平间。 从少年的角度往内看,恰好能看到白色被单下躺着隆起的男人。 男人双目紧闭,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状态陷入白色床单之中,露出来的仅有一个尚且算得上完好无损的头颅。 他依然如往日一般沉默、俊朗、皮肤白皙,可此时的他又实在太过死寂,惨白的脸安详地沉眠着,白灰的眼窝微微深陷,唇色泛着死鱼般的白。 江让有一瞬间的头晕目眩,穿堂风混着细雪掌掴般地扇在他的面颊上,很冷、却又不得清醒。 少年死死睁大眼睛盯着白布下的男人,他怎么也想不通,除夕那日仍历历在目,不过六日、仅仅六日,陪伴他二十年的哥哥怎么就成了一具死气沉沉、不会开口说话的尸体了呢? 江让甚至疑心自己正身处一场难以醒来的梦魇中,如果是梦魇,只要醒过来就好了,只要醒过来,哥哥就还会笑着喊他‘让宝’,抱着他一起躺在那张狭小却温暖的床上。 面色青白的少年抽搐着面庞,猛得用力咬住舌尖,漆黑的眼球宛若透黑的玻璃珠,毫无生气,颇为悚人。 丝丝铁锈的气息弥散在口腔与鼻息间,江让却觉得还不够,他想要继续用力,却猛得被身边不知何时赶来的段玉成抖着手扣住下颌骨。 唇齿一松,男人却浑身颤抖,沉稳的面容带着几分变了味的惊惧,轻声哄道:“阿让,不能再咬了,你先松口……” 江让被他捏着下颌无法动弹,一双漆黑的眸子逐渐闷了层极端憎恶的水光,脑海中汹涌的恶意如涨潮的海浪般疯狂扑来。 凭什么同样是车祸,他的哥哥死了,这人还能活着呢?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段玉成和段文哲呢? 少年恨得心肝发颤,恨不得呕出一口血来才好。 痛苦的情绪无法纾解,于是,在看到段玉成惊惧的表情后,他便不管不顾地继续撕咬下去,双手更是自残一般地抠挖着,像是恨不得将手骨上的皮肉一片片地削下来,当着这人的面丢给野犬。 男人自然不会允许他伤害自己,他一只手腕索性压在少年唇齿间,哪怕将要被咬得掉了块肉,也死活不肯松手。 江让却开始如受刺激的小犬般疯狂挣扎起来,可很快,他便察觉到,除却段玉成被他囚困的双手,他的身后又伸来了一双温润的手掌。 那双手握住了他鲜血淋漓的手腕,轻声安抚的声线像是温柔又美好的月光。 “阿让,不要伤害自己,如果实在难受……” 因为过分虚伪嫉妒而显得黏腻的声音如此喃喃道:“你可以在我们身上出气。” 是许久不见的段文哲。 江让的脸扭曲一瞬,可此时的他却全然无法动弹。 他被双胞胎兄弟前后夹击在温热的肉墙中,哥哥用手堵住他的唇,弟弟穿过他的腰身,完全掌控他的双臂。 分明先前还是反目成仇的两兄弟,此时却默契十足地化作丛生的荆棘,一前一后地将他们美丽的爱人堵死在其中。 而少年死去的哥哥,正静谧地躺在他的面前。 江争的双眼分明是紧闭的,可江让却恍然觉得,哥哥正在看着他。 嫉妒、挣扎、痛苦、幽幽地看着他。 那张惨白青怪的死尸面颊仿佛扭曲成了一个血色漩涡,而哥哥漆黑的眼球就这样盯着他,干白的嘴唇动了动,无声地、鲜血淋漓地说:“让宝…我好痛啊,我不想死,是他们害死了我。” 江让浑身僵住,他努力眨了眨干涩通红的眼睛,再次看去的时候,江争又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一切仿佛都只是一场幻觉。 可江让却无端恨了起来,为什么只是幻觉呢? 不是说好了要一辈子陪在他身边吗? 不是怎么都赶不走吗? 江让更用力地咬住唇腔中的手骨,男人的鲜血混着泪水从少年的下颌尖滑落,恍惚间,窗外冰冷的风雪再次朝着他涌来。 水液渐干。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腕正怜爱地拂过少年面中的泪水,珍而重之地将它们藏进了灵魂深处。 * 或许是因为亲眼看到昔日关系极好的兄长过世,少年近来的状态显然十分不对劲。 江让的反应开始变得迟钝,旁人唤他的名字需要等待许久才能回过神来。 不仅如此,少年还出现了失眠、早醒等症状。 最严重的时候甚至一度出现失语的情况。 分明是出生在农村、最是珍惜粮食的孩子,如今却吃不下饭,原本被养出漂亮弧度的白润面颊瘦削得不成样子。 但即便是这样,江让还是坚持要亲自操办江争的葬礼。 少年不肯让段玉成安排,自己一个人回了那间可怜逼仄的地下室。 地下室内仍是上次看到的模样,四面墙角点缀着亮晶晶的彩色糖果小灯,但或许是本身便十分劣质,江让再次打开它的塑料开关时,很多都无法再亮起来了。 它们像是一簇簇死去的萤火虫,只能灰暗地缩在墙角,等待彻底被湮灭成灰、消弭无踪的时刻。 暖色的灯光如阳光一般笼罩着少年的肩颈,可江让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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