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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嗤笑一声,脚下蹬得更用力了。有什么好比的?自行车怎么了,至少不用看谁的脸色。 刚骑到巷口,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名字。 “陈颂。” 声音清隽,带着点熟悉的干净。陈颂捏了剎车,车身晃了两下才停稳,回头看见周景恒站在巷口的路灯下,背着黑色的书包,手里还拎着个白色的塑料袋。 “你怎么在这?”陈颂皱眉。这地方破破烂烂的,和周景恒身上那股干净劲儿格格不入。 “我家在附近。”周景恒走过来,把塑料袋递给他,“早上看见你车筐里没放水,这个给你。” 袋子里是瓶冰镇的矿泉水,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透过塑料袋渗出来,凉丝丝的。 陈颂没接:“不用。” “拿着吧,快化了。”周景恒直接把袋子塞进他车筐,目光扫过他车把上的胶带,没多问,“我先走了。” 他转身往巷子里走,白衬衫的衣角在晚风中轻轻晃,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居然和这条老旧的巷子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陈颂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会儿,又低头看了看车筐里的水。瓶身上印着便利店的logo,是他平时舍不得买的牌子。 他突然想起周景恒手腕内侧那颗红痣,想起对方耳根泛红的样子,想起练习册上清隽的字迹。 这人……好像和他想的不太一样。 脚在脚踏上轻轻一蹬,自行车又动了起来。陈颂没回头,只是伸手把那瓶水从袋子里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着点微甜的味道,像突然浇熄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 巷子里的风穿过车铃,叮铃铃地响,陈颂蹬着车,觉得今天的夕阳好像比平时要暖一点。 钥匙插进锁孔时,陈颂听见屋里传来摔东西的脆响。 他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 陈泊利瘫在唯一还算完好的藤椅上,脚下是碎玻璃碴,大概是又把酒瓶砸了。 “回来了?”男人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手里还攥着张皱巴巴的纸牌,“正好,给老子拿点钱,今晚手气背,得翻本。” 陈颂把书包往墙角一扔,书包带撞在掉漆的暖气片上,发出闷响:“没有。” “没有?”陈泊利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米,“你妈留的那点抚恤金呢?是不是被你藏起来了?” 提到“妈”字,陈颂的眼神骤然冷下去:“那钱早就被你拿去赌光了。” “放屁!”陈泊利扬手就要打过来,陈颂梗着脖子没躲,男人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最后狠狠砸在自己腿上,“我怎么养了你这么个丧门星!你妈就是被你克死的!” 这话像冰锥扎进心里,陈颂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没温度的笑:“对,我是丧门星,那你是什么?赌鬼?” “你他妈找打!”陈泊利彻底疯了,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就往他身上砸。 缸子擦着陈颂的胳膊飞过去,在墙上撞出个凹痕,里面剩下的水溅了满地。 陈颂转身就往门外走,后背还能感觉到男人怨毒的目光。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他的脚步声惊醒,昏黄的光打在台阶上,映出他胳膊上刚被划到的红痕。 他摸了摸,不疼,就像小时候无数次被陈泊利推搡、打骂时一样,早就麻木了。 走到楼下,夜风带着点凉意,吹得人清醒了些。 他没地方去,只能往小区外的公园走。长椅上积着层灰,他坐下时,听见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 是袁文阳发来的。 【羊:颂哥,明天早读要抽查单词,你背了没?】 陈颂盯着屏幕看了会儿。 随后打了个字 【颂:滚。】 手机刚暗下去,又亮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他划开接听,那边传来周景恒清隽的声音:“是我。你的数学练习册落在教室了,我看上面有你名字。” 陈颂愣了愣,才想起下午最后一节数学课,他把练习册垫在胳膊底下睡着了。 “扔了吧,反正也没用。”他说,声音有点哑。 那边沉默了几秒:“上面有几道题我标了重点,明天带给你?” 陈颂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公园的路灯照在他脸上,能看见他眼底没散去的戾气。 他想起周景恒干净的白衬衫,想起对方写字时认真的样子,再想想自己此刻的处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不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需要。” 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 长椅旁的灌木丛里有虫鸣,断断续续的,像小时候他妈哼的不成调的儿歌。那时候他们还住在老房子里,他妈总在灯下缝补他磨破的裤子,陈泊利还没染上赌瘾,偶尔会带块糖回来,塞进他手里。 后来他妈查出病,钱像流水似的花出去,陈泊利开始整夜整夜不回家,回来就满身酒气,输了钱就对着墙骂,急了就动手打他。再后来,医院的催款单贴满了门,他妈躺在病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小颂,以后自己照顾好自己。” 那是他妈说的最后一句话。 陈颂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颤。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些事,包括袁文阳。 在学校里装出一副混不吝的样子,逃课打游戏,跟老师对着干,不过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可怜。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周景恒。这次是条短信:“我放在你课桌抽屉里了。” 陈颂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站起来,没回家,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在他身后碎成一片。 他想,明天去学校,或许该跟周景恒说声谢谢。 不是谢他留了练习册,是谢他刚才没追问,没像其他人那样,用同情或好奇的眼神打量他这摊烂泥似的人生。
第3章 槐安 早读课的书声像涨潮的水,一波波漫过教室。陈颂把脸埋在臂弯里,刚要坠入梦乡,胳膊肘忽然撞到个硬邦邦的东西。 “唔……”他含糊地抬眼,看见周景恒正用一把塑料直尺,沿着课桌中线划出道笔直的白痕。粉笔灰簌簌落在蓝色桌布上,像撒了把碎雪。 “干嘛呢?”陈颂的声音黏着睡意,带着点被打扰的不耐烦。 周景恒握着尺子的手没停,指尖因为用力泛出点白:“划条线。” “划条线?”陈颂乐了,故意把胳膊肘往对方那边顶了顶,校服袖子擦过周景恒摊开的笔记本,“画楚河汉界啊?书呆子就是事多。” 周景恒的笔尖顿在纸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他抬眼时,晨光刚好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片浅影:“避免东西越界。” “哦?”陈颂挑眉,索性把脚也伸了过去,运动鞋尖差点碰到周景恒的白色帆布鞋,“那这个算不算?” 周景恒的耳根泛起点红,却没躲,只是轻轻推了下他的脚踝:“算。”他的指尖凉丝丝的,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请收回去。” “啧,还挺较真。”陈颂收回脚,却没老实多久,趁周景恒低头写字,偷偷把自己的空笔袋挪到了线那边。 直到数学课代表收作业,周景恒伸手去拿自己的练习册,手指才碰到那个黑色的笔袋。他顿了顿,转头看陈颂。 陈颂正假装看窗外,嘴角却藏着点笑。 “你的笔袋。”周景恒把笔袋往回推了推,刚好停在在线,“再过去一毫米,我就扔了。” “你敢?”陈颂回头,撞进对方平静的眼睛里——那里面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莫名觉得,周景恒说得出就做得到。他悻悻地把笔袋拽回来,“扔就扔,谁稀罕。” 周景恒没接话,继续低头写题,只是握着笔的手指,好像比刚才更用力了点。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阳光把操场晒得滚烫。陈颂和袁文阳组队打半场,正跳起来抢篮板,背后突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他失去平衡,膝盖先着了地,“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骨头都发麻。 “操!”陈颂疼得倒抽口冷气,低头看见校服裤膝盖处磨出个三角形的破洞,血珠正争先恐后地往外冒。 “颂哥!”袁文阳赶紧跑过来,“谁他妈撞的?我去干他!” “别嚷嚷。”陈颂想撑着站起来,膝盖却像被针扎似的疼,刚一使劲就踉跄了下。 “别动。” 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陈颂抬头,看见周景恒抱着个白色的塑料药箱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件短袖运动衫,胳膊肘处有块洗不掉的浅黄印子,大概是以前蹭到的药水。 “你怎么在这?”陈颂皱眉,他记得周景恒体育课向来只待在树荫下看书。 “帮王老师整理器材室。”周景恒蹲下身,药箱放在地上发出轻响,“能把裤子卷起来吗?” 陈颂没动。周围已经围了几个看热闹的同学,指指点点的目光让他浑身不自在:“不用,小伤。” “会感染。”周景恒没听他的,自己伸手去掀他的裤腿。他的动作很轻,指尖碰到陈颂膝盖周围的皮肤时,陈颂像被烫到似的缩了下。 “别动。”周景恒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带了点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以前经常处理这种伤口。” 陈颂愣了愣,看着周景恒打开药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碘伏、棉签、纱布,最底下还压着半包创可贴,印着圆滚滚的小熊图案,和这药箱的严肃格格不入。 “你以前……”陈颂刚想问什么,就被碘伏碰到伤口的刺痛打断了。 “嘶——”他倒吸口冷气,下意识想踹开对方。 周景恒却早有准备,腾出只手按住他的膝盖:“忍一下,消毒必须彻底。”他的掌心带着薄茧,按在皮肤上不算重,却稳稳地制住了陈颂的动作。 阳光顺着周景恒的发梢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陈颂第一次这么近看他——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的颜色很淡。他身上的消毒水味混着点阳光晒过的皂角香,奇怪地让人平静下来。 “你以前总受伤?”陈颂盯着他认真的侧脸,没头没脑地问了句。 周景恒蘸碘伏的手顿了顿:“不是我。”他没多说,换了根棉签继续擦,“是我奶奶,她以前总摔着。” 陈颂“哦”了一声,没再问。 周围的起哄声越来越响,有人喊“陈颂脸红了”,有人笑“周景恒居然会用小熊创可贴”。陈颂的耳根果然烧起来,刚想反驳,就见周景恒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他伤口上。 小熊的圆眼睛正对着陈颂,有点傻气。 “好了。”周景恒收拾着用过的棉签,陈颂瞥见药箱底层露出个白色药板,上面印着“布洛芬”三个字,和他家抽屉里那盒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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