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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自强伏诛,神魂俱灭,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控制月瑶姬的牵丝傀儡术虽断,可这位阁主夫人早已被榨干生机,成了一具空洞的躯壳。 凌月和金蛟更是凄惨——为压制薛妄,血阵硬生生抽干了他们全身血液,尸体干瘪如枯木,死不瞑目。 自此,世间再无万兽阁 可与此同时—— 云庭山掌门沈御,也殒落在了那场大战中。 …… 薛妄抱着剑,踉跄离开那片废墟时,整个人已经恍惚。 大悲大痛之下,心脉几近断裂,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却死死搂着那柄已成凡铁的碎骨兮,不肯松手。 能去哪呢? 他茫然四顾,忽然发现,这偌大天地,竟只有幽都魔域可去。 魔域百年不散的阴云下,薛妄昏昏沉沉地闭关了百日。 幽都众魔不敢靠近主殿,只听得里面时而传来撕心裂肺的狂笑,时而变成压抑的呜咽,最后归于死寂。 直到第一百零一日。 殿门洞开。 走出来的魔君依旧一身红衣,依旧赤足金铃,只是怀中永远抱着一柄凡铁长剑。 他血眸中的癫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平静——像深潭,像死水,像一具抽离了灵魂的空壳。 幽都的阴风卷起魔君散落的发丝,露出那张妖异却惨淡的面容。 曾经恣意的眉眼如今只剩下枯寂,整个人如同开至荼蘼的血色枯花,颓败而凄艳。 痛失所爱。 他深觉自己有罪。 薛妄缓缓走上王座,指尖摩挲着怀中长剑。 碎骨兮再不会因他的触碰而嗡鸣,再不会因他的靠近而泛起霜华。 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若他不曾偏执纠缠,沈御或许不会破无情道; 若他不曾强求靠近,沈御或许不必引天道致反噬; 若他…… 根本不该存在。 薛妄的爱是罪孽,薛妄的爱是灾难——这本就是事实。 可惜,人总是要等到真正失去最重要的那个人时,才会猛然醒悟。 太迟了。 闭关了百日,薛妄一直蜷缩在玄冰榻上,怀中紧抱着那柄失去灵性的碎骨兮。 他反反复复地吐血、昏厥、惊醒。 每一次闭眼,都能梦见那个如霜似雪的仙君—— 梦见云庭山上,沈御执剑而立,衣袂翻飞如鹤翼; 梦见锁妖塔前,沈御不动如山,血染白衣; 梦见最后那一刻,沈御眼中未散的天道金光,和覆在他眼前的那只温柔的手…… 一切都那么真,一切都那么假。 每次睁眼,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人应答。 碎骨兮上面的同心结犹在,可是,那个真正和他做出约定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一切一切,物是人非。 当为情死,却为情怨。 薛妄很想随沈御一同赴死。 他无数次将指尖抵在咽喉,想象着碎骨兮刺穿这里的触感;无数次运转妖力至心脉,只需稍一用力就能震碎心窍。 可他不能。 他不配。 若谈起因果报应,正是自己杀了沈御。 是自己将沈御拖入红尘劫,是自己害得那人道心破碎,是自己让端明仙君落得个形神俱灭的下场——这般罪孽,岂能一死了之? 要活着。 要长长久久地活着。 要日日尝这剜心之痛,夜夜受这焚魂之苦。 他需要这些疼痛——心脉断裂的痛,妖丹被强行拼合的痛,伤口溃烂的痛——唯有这些切实的苦楚,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配呼吸,还配…… 记得那个人。 有时痛极了,他会恍惚看见沈御站在殿外。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正温柔望着他。 他踉跄着扑过去,却只抱住一团幽都阴冷的雾气。 然后便是更长久的沉默,更剧烈的咳血,更疯狂的……自虐般的清醒。 从此,幽都再无欢宴,再无征伐。 人妖两族对峙千年的格局,终是在血与火的洗礼后迎来了转机。 幽都魔君薛妄与云庭山新任掌门危妙算,于两界交界的锁妖塔残骸边上,签下了史无前例的《两界和平敕令》。 那一天,薛妄依旧一身暗红长袍,他怀中抱着那柄凡铁长剑,指尖始终搭在剑柄上,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与某个逝去的身影共同见证这一刻。 危妙算执笔落墨时,他瞥了眼薛妄苍白如鬼的面容,终是叹道: “他若在,必然不忍心见你如此。” “……闭嘴。” 薛妄血眸骤冷,却又在下一刻归于死寂。 人妖之间,协议内容刻在石碑上: 互通言语,妖族可入人间书院修习,人族亦可赴幽都研习妖文。 通商通市,人间解除对妖域的禁制,幽都开放三处鬼市。 法条共立,“杀人者偿命”与“食人者剔骨”并书于律令之首。 签约当日,九霄鹤唳,山河同证。 从此两界桥梁架起,商旅往来不绝。 云庭山门大开,危妙算执掌宗门后,不拘一格广纳贤才。 这位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掌门,却总爱往幽都跑,每每归来都带着几分醉意,摇着那把修补好的玉骨折扇,笑吟吟地同弟子们说: “待本掌门把那位青衫客请来。” 众人只当他又在说笑,直到一日—— 幽都鬼市细雨朦胧,青石板上映着粼粼水光。 一道修长身影执伞而立,素青长衫不染尘埃,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白玉扇。 他正俯身与妖族商贩细语,眉目如画,声音清朗似山涧流水。 “林青!” 危妙算收了伞,不由分说钻到他的伞下。 玉骨折扇轻挑,带起一阵松香: “考虑得如何?云庭山的梅子酒可都给你备好了。” 林青微微侧首,露出一截如玉的颈线。 他唇角含着温和笑意,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忧思: “危掌门,莫要玩笑。” “谁同你玩笑。” 危妙算忽然正色,扇尖轻点他心口, “我如今手下无人,没几个能信得过的,这世间你算一个。” “你便当可怜可怜我,同我回云庭山,助我一臂之力。” 林青手中的油纸伞“啪嗒”一声坠地,溅起细碎的水花。 冰凉的雨丝落在林青纤长的睫毛上,凝成晶莹的水光,衬得他眸色愈发清透哀伤。 “有时候,我真是看不透你。” 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你难道不嫌我恶心吗?我像个见不得光的窃贼,私藏你的物件,偷窥你的行踪……才会被逐出师门。” 雨水顺着林青的下颌滑落,分不清是雨是泪。 “危妙算,你如今既已知道我是谁,为何还要……” 话未说完,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抚上他的发顶。 危妙算指尖穿过他微湿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我后悔了。” 危妙算的声音不再轻佻,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后悔当年没有早些站出来,害你被逐出师门,受尽苦楚。” 他的拇指轻轻擦过林青眼尾的水痕,“那时年少轻狂,只觉你躲在暗处偷看我的模样有趣……” 雨幕中,危妙算的声音染上几分喟叹:“直到你走后,我才发现心里空了一块。” 林青浑身一颤:“你所言……当真?” 危妙算执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掌下心跳剧烈,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炙热的温度: “我可以起誓。” 雨水打湿了两人的衣衫,林青望向魔宫方向。 那里血花在雨中摇曳,像在无声地告别。 良久,他轻轻点头:“好,我跟你走。” 危妙算忽然笑了,他拾起地上的油纸伞,将两人罩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 伞面绘着的青竹被雨水洗得愈发鲜亮,就像他们即将重新开始的故事。 “这次,” 危妙算凑近他耳边,呼吸拂过耳垂: “换我来追着你。“ 雨幕中,两道身影渐行渐远。 兜兜转转,这世间,终是有圆满的。 三日后, 云庭钟鸣九响。 新任副掌门一袭青衫玉立殿前,眉目温润,举止从容。 危妙算亲手为他系上云纹绶带时,众弟子才惊觉,原来掌门日日念叨的青衫客,竟是这般人物。 “笑一笑。” 危妙算凑近耳语, “你这样子,倒像是我强抢民男。” 林青无奈摇头,嘴角的笑意却很温柔。 离开幽都之前,林青把《幽都志》交给了姑洗。 《幽都志》用于记载幽都的文明和历史大事。 姑洗提笔写下: 幽都第二任魔君,薛妄,会云庭山掌门危妙算于两界之陲,锁妖塔废址之畔,共立《两界和平敕令》。 此乃开天辟地以来所未有也。 是约既成, 人妖两界为之震动。 自此,干戈止息,兵刃入库,开创亘古未有之和平时世; 商贾往来,货殖流通,致两界财货丰盈,市井繁荣; 更许人妖通婚,血脉交融,昔之仇雠,可成姻亲。 立约之际,妖界哗然,群魔躁动。 有赤目魔王率众抗命,薛妄即祭妖火,焚其形骸,悬首幽冥渊上; 复有白骨妖帅阴结党羽,薛妄夷其巢穴,散魄于忘川。 三月之间,魔君诛叛逆大妖七十二,镇压作乱部族三百余,流放异议者至无间狱。 万妖震怖,莫敢仰视。 然正因如此,《敕令》得行,两界遂安。 非雷霆手段,难铸太平基。 于是,昔日剑拔弩张之地,今为互通有无之墟;往时势不两立之族,现作同友之好。 天道循环,至此乃见大同。 —— 又百年。 人间忽有传闻,说是一位无名氏为端明仙君塑金身、建庙宇、供香火。 那金身取得是天地五方之精: 东方建木之芯,取青帝宫前一截新枝,木质如玉,纹路似天书; 西方昆吾之铜,采自万丈地脉深处,铜色泛金,叩之有龙吟; 南方离火之泥,取自凤凰涅槃之地的焦土,暗含生机; 北方玄冥之汞,凝自极寒冰渊下的水银河,一滴千钧; 中央社稷之土,捧自王朝祭坛,承载万民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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