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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安不敢眨眼，一动不动地看着那艘飞船。如此遥远的距离, 只能隐约看到两个黑点坠落了下来。 随着降落，逐渐能看出是两个人影，伞面在高空中张开成蘑菇的形状，降落伞稳稳飘落在塌陷的交叉路口, 人影在地面就地滚落一圈，而后解开了身上的装备站起身朝他走来。 过往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发生在眼前，尤安却不知所措了起来, 他的脚步在不受控制地向后挪动着, 想回去问问亓默该怎么办。 但是……不行的…… 这也许是他们生存的唯一机会。 尤安紧紧抓着裤缝, 像固定一颗图钉般把自己固定在原地。 那是两个穿着飞行服的一男一女, 随着他们的靠近, 那颗紧紧跟着他的悬浮球再度发出机械音。 “任务067已完成…” 突兀的声音让男孩像只应激的猫般瑟缩了一下。 看到这一幕, 走在前面的女人摘下了护目镜和面罩, 露出一张柔和的脸, 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类型。 她微笑着打量着男孩，目光里带着某些他那时还看不懂的东西。 “你的名字是尤安？” “是。”男孩略有些胆怯的声音响起。 女人脸上的笑扩大了几分。 “不用害怕，”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一边说道，“这张照片是你的母亲交给我的，她托我找到你。” 原本还有些恐惧的男孩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边缘隐隐泛黄的相片, 上面是笑容洋溢的男孩戴着生日帽吹蜡烛的抓拍。 这像是某种信物，不需要过多的言语就能证明他们话语的真实性。 他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拍下的这张照片了，任何有关过去的记忆都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发生的事情。 他一直苦求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原来他并没有被抛弃。 “我的父母和您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们会把它交给您？” “是因为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尤安垂眼盯着手里的相片，沉默了许久后忽然开口问道。 晁懿微眯双眼，眼底闪过一抹满意。 她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敏锐，如此早熟，也如此冷静。 能在弃星存活四年的人，的确有过人之处，如果能加以利用…… 晁懿轻叹了口气，“对于这件事情我很抱歉。他们是我的线人，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暴露身份丧命了。” 听到这个消息，男孩的脸上既没有惊讶也没有错愕，有的只是空白和麻木。 “对于他们的离世，我感到很惋惜。”她皱了皱眉，面露悲伤和不忍，“他们唯一的遗愿就是让我找到唯一的孩子，也就是你。” 一直站在女人背后沉默不语的高大男人走上前，看到面前瘦弱的男孩时，男人顿了一下，而后单膝跪下与他平视。 “你好，我是莫浚，我和我的夫人想收养你作为养子，到另外一个星系去，你可以选择同意或拒绝。” “我同意。” 唯一的木板已经漂浮到了眼前，他怎么可能不拼尽全力地牢牢抓住。 男孩抬眼，眼睛里带着点央求的意味，“求求您，能不能把我的同伴也带走？” …… “亓默！亓默！” 男孩用尽力气朝着那栋房子奔跑着，那是他们两个人的家。 嘭—— 因为跑得太快，他被绊倒在地，膝盖被碎石划破，雪白的皮肤立刻冒出了点点血珠，殷红的血沾染上细小的石块和尘灰，看起来触目惊心。 “嘶……”尤安被痛得倒吸了口凉气。 不行，他必须快点告诉他这个消息。 想到这里，男孩忍痛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楼道里。 推开虚掩的门，扑面而来的气味无孔不入地钻入鼻腔。 是血的味道。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男孩愣住了。 “亓默……？” 他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亓默。 少年面部朝下一动不动地躺着。 就好像一具尸体…… 男孩茫然地瘫倒在地，一点一点挪了过去。 他呼唤着他的名字，捧起他的头。亓默的眼睛闭着，眼皮沉甸甸的。 颤抖的手轻轻掀起他的眼皮，往日里那双好看的黑耀石变成了放大的瞳孔，看起来甚至有几分恐怖。 男孩的声音带着几分哭腔，仿佛幼兽的呜咽，“不可能的……为什么？你一定还活着对不对？” 他胡乱摸索着他的鼻息，侧耳聆听着他的心跳，然后发现全是空白。 那一刻，尤安浑身的血都僵了，整个人如坠冰窟。 再怎么自欺欺人也无济于事，亓默真的死了。 死在了今天，明明只要再早一点就来得及的。 男孩看到了少年被血浸湿的裤子上。 为什么……亓默会流那么多血？ 他的手小心翼翼地撩起裤腿，少年整个小腿肚都被厚重的纱布缠绕着，雪白的纱布已经吸饱了血液，染成了殷红。 什么样的伤口能造成这种出血量？ 不知为何，他想到了那袋草莓味的营养液，想到了亓默那天说的那句话。 “你看过那么多书，应该知道古时候饥荒年间还有人吃自己的肉吧。” 男孩不管不顾地解开一圈又一圈的纱布，黏腻的血沾了满手。 他看到了那个血糊次啦的伤口，少年的小腿被剜掉了一块肉。 真相以残忍的方式赤裸裸地摆在眼前，这就是为了换取营养液，亓默所付出的代价。 一阵风吹过，桌边的薄薄纸片被吹落到他身前。 隔着朦胧的泪眼，书写在上面的字扭曲成蚂蚁的姿态。男孩用力眨了眨眼抖落几滴眼泪，看清了那一行像是匆忙写下的简短文字。 「吃了我吧。 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他跪在亓默身旁，双臂无力地撑在地面上，钻心的疼痛自膝盖处的神经传入大脑，眼泪雨滴般砸落在地，汇聚成一滩水迹。 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地嚎啕大哭。 所有的眼泪都已经流干，喉咙嘶哑到发不出一个音节，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终于明白了。 亓默说的果然是对的。 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弱肉强食的。 是一个只有强者才能生存的世界。 他要不择手段地往上爬。 无论代价是什么。
第95章 帝国玫瑰04 “他还没有分化吗？” “没有, 夫人。甚至他的腺体都没有发育完全。” “大概率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在极端的生存环境下，为了生存身体会自行退化一些功能，比如减少生长激素的分泌, 这也会导致腺体发育迟缓。” 耳边传来年轻男人和那个救了他的女人的交谈声。 男孩已经恢复了意识, 却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听不见声音后才缓缓张开了眼睫。 柔和的暖光照耀在身上, 他睁开眼睛打量着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小屋里，周围是不知道用什么材料制成的墙壁，光洁得没有一丝缝隙和棱角。身下是沙发床, 柔软舒适得像陷在云朵里。 尤安偏过了头，怔怔地看着左侧那面落地玻璃。 纯黑色的天鹅绒背景上亮起了大大小小的光点，能清晰地看到漂浮在周围的陨石碎片。 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就在传说中的星舰上。 一颗行星缓缓滑入视野, 即使这么遥远的距离, 依然显得那么巨大, 衬托得他所乘坐的这艘星舰看起来像游弋在深海里的蜉蝣。 男孩伸出手指, 手指触碰的地方顿时漾开阵阵电子波纹。 这并不是玻璃, 而是投射在星舰上的全息影像。 如果……亓默也能看到就好了。 亓默…… 一想到这个名字, 大脑就传来尖锐的疼痛。 尤安痛苦地捂住额头,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从那栋房子里走出去的了。 如果说父母的离世是经年的旧疤, 所以再怎么刺激也无关痛痒，因为他早已不抱有任何期待，因此也不会失望。 那亓默的死对他来说则是失去了半身。 如果不是亓默, 也许早在四年前他就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舱内响起了一小段悦耳动听的铃音接着是柔和的播报声：“温馨提示，什么什么号已驶入PARADISE星系, 预计两个小时后降落在蓝星。” 蓝星……？ 尤安微微睁大了双眼。 就是那个星际联邦帝国的主序星？ …… “你在干什么？吵死了。”坐在轮椅上翻看书页的少年忽然开口，脸上露出了超出年龄范围的厌烦之色，“给我停下来。” “抱歉。”把键盘敲得噼啪作响的系统缩回了机械臂，出于谨慎还是叮嘱道，“但这个世界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宿主你要多加小心。” “你在质疑我？” 少年轻眯双眼，漫不经心回答道。 系统顿了一下，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道，“只是提醒而已。” 自莫胤执行任务以来无一失手，他确实有狂的资本。 “你在害怕什么？”他嗤笑一声，“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炮灰而已。”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了仆人的声音，“少爷，夫人和先生回来了。” 莫家并非蓝星的原住民，因此偌大的庭院还保持着之前的习惯，对于这个日新月异的星球，确实称得上古朴了。 “知道了。” 外表仍是少年模样的莫胤淡淡应了一声，推着轮椅走出了房间。 感应门自动旋开，随着滚轮的声音，廊道的灯光次第亮起。 看着走进来的晁懿和莫浚，坐着轮椅的莫胤叫了一声，“母亲，父亲。” 少年的目光落在女人身后那个身影上，注意到他的视线，晁懿笑了笑，把身后的男孩推到自己身前。 “阿胤，他的名字叫尤安，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哥哥了。” 哥哥？ 看起来这么小，竟然年纪比他大。 这个念头在脑海一闪而过，下一刻，男孩抬起了头，露出了那张漂亮的脸。 发色乌黑，皮肤雪白，偏偏又点染了薄粉唇珠和雾蓝眼瞳，色彩极为鲜妍。 尽管因为营养不良透着股病气的苍白，再加上年纪小没有长开，却依然能看出是个十足的美人坯子，不难想象成年后会是何等美丽的模样。 “你好……弟弟。” 男孩弯了弯唇，露出了一个善意的笑。 听到他的声音，莫胤回过神。 确实很美丽，他在心底评价道，内心却没有产生丝毫波澜。 但是再怎么美丽又如何，他做了不知道多少次任务，下场凄惨的炮灰见得多了，面前的这个，充其量也不过是个美丽的炮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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