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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焯轻笑一声:“胆小鬼。” 这时,医师从内室出来以后,回禀道:“小公子的伤已经处理好了,伤得不轻,这些天让他卧床养伤,不要乱动牵扯到伤口。还有,我再开个方子,今晚注意他的身体有没有发热。” 薛焯点头,又让医师把他的手包好,这才让人退下。 薛焯吩咐道:“不用再把他扔回地牢,派人在这个房间守着,我再做打算。” 摩诃说的手段太过极端,薛焯想要的,是那个在火焰里肆意挥刀的少年,而不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正要转身离开时,薛焯脚步一顿,实在忍不住想去看看他。 崔遗琅躺在内室的床上,侍女给他喂了安神汤,又在屋里点上助眠的香,他已经精疲力尽地睡着了。 床上崭新的红绫被直接拉到他的下巴处,只露出一张苍白清秀的小脸。 记得在江都王府时,他的脸也很小很白,但还是有一层雪白丰润的腮肉,脸上还带有红晕,一副很可人的模样。 但如今那点肉已经完全消失不见了,清瘦得可怜,即使是睡着时,他的眉头依旧不安稳地皱着。 “娘……” 听到他在喊什么的时候,薛焯心情复杂起来,他派人去江宁郡打听过消息,崔遗琅此次逃出江都王府,就是因为他们母子失手杀掉江都王一事。 在崔遗琅离开后,他母亲梅笙把罪名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上吊自尽了。 看崔遗琅目前的表现,他还不知道这件事,一直心心念念想要回去找娘。 薛焯心里清楚,如果直接告诉如意他母亲已经去世,自己劝降他的可能会大大提高。 可人总是要抱有一定的希望才能艰难地活下去,一直以来,崔遗琅都是因为想回去见母亲才那么拼命,薛焯很担心如果把他最后的希望都打碎的话,他会不会彻底崩溃掉。 薛焯心里愈发纠结起来,也不知道是在心里第几次叹气:到底该拿他怎么才好呢。 在崔遗琅养伤的期间,薛焯又陆陆续续地将豫章郡的叛军全部清理干净,而后便和弟弟回京城,他打算把崔遗琅一起带回侯府,但念及崔遗琅身上还有伤,便往后拖了些时日,在卢府暂且住下。 期间他也没闲着,陆续和薛平津在豫章郡周边招揽门人贤士,因他们平反有功,朝廷大加封赏,平阳侯已经上书请立世子,他和薛平津二人也传出好听的名声,想投于他们门下的人才不计其数。 但这时,薛焯却收到一封意外的来信。 书房里,薛焯坐在太师椅上,他一只手闲散地撑着额,玩世不恭地拿起那封信,信纸的落款处有个红色的印章。 那是江都王府的印章,这是姜绍的来信。 姜绍是写信来跟薛焯要人的,崔遗琅在豫章郡杀了那么多士兵,连薛澄都死在他手里,薛澄才能平庸,但也是平阳侯长子,朝廷的归德大将军,闹出的动静很大。 因此,姜绍派出的信使不难查到崔遗琅如今在薛焯的手里。 他在信里说,崔遗琅是他府中逃跑的家奴,和他父王暴毙一事有关联,希望薛焯能把人交还于他,让他查清父王的死因,聊慰他父王的在天之灵。 言辞诚恳,挑不出一点错来,还隐晦地提及可以用合适的价钱和他江都王的一个人情做为交换。 薛焯冷笑一声,在心里骂了声伪君子,别以为他不知道,你父王暴毙,最高兴的可能就是你小子,还在这里跟我装带孝子呢。 他提笔写下一封回绝信后,直接把姜绍的信烧掉。 你死了爹,我还死了哥呢,谁家没条人命在如意的手里,反正现在人在我手里,想让我完璧归赵,门都没有。 接到回绝信的姜绍不死心,陆陆续续寄来三封信后,这位新上任的江都王可能意识到无论用钱财还是人情都无法令薛焯松口,也就不再来信,似乎彻底选择放弃。 “你的世子给我寄信过来了,他说想把你赎回去,无论用什么代价。” 听到世子的消息,原本躺在床上崔遗琅顿时睁开眼,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或者他暂时说不了话,因为脖子直接撞上薛焯的刀,他的声带有点受伤,暂时开不了口。 医师检查后说要好生养一段时间,暂时不要急于开口说话,不然可能会影响以后的声带功能。 养伤的这段时间,薛焯每天都会来房间看他,但崔遗琅总是闭上眼,不说话,也不睁眼看他,一副任你再说什么蛊惑人心的话,他都不会听进去。 直到在薛焯口中听到有关世子的事情,崔遗琅才终于睁开眼,他眼中闪烁着看不清的水光,心脏被酸涩的情绪揉攥至变形。 世子……世子真的没有怪他吗?还想把他带回王府。 看见他露出那种可怜又期待的表情,薛焯笑着露出锋利的牙齿:“不,应该称呼他为王爷了,他父王死后,姜绍继承了王位,如今已经是新的江都王。不过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会把你送出去的。” 崔遗琅的眼神顿时黯淡下来,他转过身,把背部朝向薛焯,牙齿咬住自己的手背,努力控制住情绪,不让自己在这个男人面前流露出狼狈的一面。 薛焯看着他不停颤抖的肩膀,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一天深夜,戌时的梆子敲响后,整个豫章郡已经沉寂下来,眼下正处于战乱,城内设有宵禁,老百姓一到这个点便闭门不出。 寂静终是被一片火光和奇怪的喊杀声打破,丑时的梆子刚敲过,卢府的后门被一小群举着起义军旗帜的人攻破,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响起,这群人蒙着面,见到府里的人举刀就砍。 一时间,卢府顿时乱做一团,卢照不擅武艺,手臂上挨了一刀后,连忙让人去向薛焯求助。 当薛焯带人把叛军都全部击杀后,他心里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豫章郡周围的反贼要么被绞干净了,要么已经跑到其他地方兴风作浪,哪还有余力来进攻卢府?” 而且这干人进攻的路线也很乱,就是放火烧了几间屋子,抢了兵器库的武器,但在和薛焯带领的士兵正面交战时,反倒坚持没一会儿就撤退了,不像是想和他们鱼死网破的样子。 卢照受伤的手臂已经包扎起来,他如实道:“前些天从外地来了支商队,是从北边来的,守城的士兵见他们的路引和户籍都没问题,没多问就把他们放进来了,那支商队如今不见了,想必来攻打卢府的就是那群伪装成商队的贼人。” 薛焯眉毛紧皱:“那他们此出是为什么?” 能伪造出官府发放的路引和户籍,说明他们背后的人看来身份不一般,肯定和官府有联系,不过他们此出到底是为了什么?卢府除了留了几件兵器,死了几个下人,也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 薛平津轻甩手腕,将刀刃上的血全部抖落:“不知道,不过看他们攻势萎靡,想必也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这豫章郡算是彻底太平下来,兄长你也能向朝廷交差了。” 他今天晚上杀了个痛快,把在崔遗琅那里受的憋屈一股脑全都发泄在那帮反贼身上。 薛平津武艺不差,不然京城也不会称他和哥哥是平阳侯府的“薛家双璧”,只是在崔遗琅身上吃了个大亏,一时心气不顺。 他看向薛焯:“兄长,天色还早,卢照说近来卢府的小班排练了新的琵琶曲,我们俩去喝点小酒,听听曲如何?” 薛焯没说话,他站在原地,脑海里各种思绪闪过,他陷入深思时脸色会变得很阴沉。 “不好!” 脑海中的思路串成一条线,他猛地转身,朝关押崔遗琅的房间跑去,薛平津连忙跟上去:“怎么了,兄长,来之前我专门吩咐过侍卫要守住那个房间,他跑不掉的。” 薛焯不说话,当两人赶到关押崔遗琅的屋子里,院子里侍卫的尸体躺了一地,腥浓的鲜血在草地上流淌,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恐怖。 薛平津瞳孔长大:“怎么会……这里有足足十几个侍卫,刚才为什么一点儿打斗声都没听到。” 看到这样的场景,越发坐实了薛焯心里的那个想法,他抬脚踹开门,夜风扑面而来,鼓起他漆黑的衣袍。 里面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崔遗琅不见了。 薛焯怔怔地走上前,坐在少年曾经躺过的地方,他的手指抚过软枕,那里似乎还残留有少年身体的热气,几根细软的长发被他从枕头上捻起来。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几根长发,晦暗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薛平津焦急道:“哥哥,我立马派人去追,他跑不远的。” “不必了,能在短时间里杀掉那么多侍卫还不被人发现,说明这人的武艺绝不在你我二人之下,再加上今天卢府遇袭,看来筹划把如意救走的人做事很周密。呵呵,我已经好久没体会到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了。” 薛焯站起身:“我知道是谁把他带走的,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还会相遇的。” 等到那个时候,他不会再心慈手软。
第63章 回家 黑夜来临,本就沉寂的深山显得愈发阴森,头顶茂盛的树枝绿叶挡住月光,放眼望去,遍地都是黑压压的一片,透不出一丝玉盘之光,唯有雀鸟在树上鸣啼几声,让这片深林显得几分生气来。 崔遗琅迷茫地睁着眼,呼啸的风声灌入他的耳中,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荒木丛生的野地,灌木丛的草虫粗鲁地呐喊着什么。 一个高大的男人将他夹在腋下,飞快地在树林间移动,速度极快,移动间甚至带有一层虚影,崔遗琅感觉自己的肋骨被勒得生疼,没长好的伤口也开始疼起来。 他被人带出了卢府。 一开始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身上的伤口痛得让他睡不着,每晚入睡前,薛焯会让侍女给他喝下一晚安神汤,再在熏炉点上助眠香,这才能浅浅地睡去。 在梦里,他就是这样在树林里光着脚拼命地跑,生怕身后那两个怪物一样的兄弟会抓住他,他甚至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把小刀,想着如果让那两个兄弟抓住,那他就是死也不会再回到那间可怕的地牢。 崔遗琅忍不住想哭,他不想死的,他娘还在王府等他,可他想不明白那两兄弟为什么总是折磨他不放,从小到大,他都很讨厌宣华苑那个寻欢作乐的场合,也讨厌那股红香软玉的脂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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