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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蒂尔达夫人不喜欢乡下的生活,公爵又因公务繁忙无法陪他们一起,因此公爵就把他们兄弟俩寄宿在周围的一家农户里,可能是因为从那座冰冷压抑的公爵府离开,拉斐尔的情绪一直很高涨,有时候磨人到路德维希都受不住他的地步。 今天早上他们刚去离村子不远的一个小水潭里摸鱼,浑身都湿透了,最后还是路德维希把拉斐尔背回去的,累得他直接躲起来补觉,没想到还是被找到了。 路德维希从草坪上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宠溺地笑:“好啦,这不就起来了吗?你可真是磨人。” 虽然嘴里这么说,但他还是耐心又温柔地拉住弟弟的手,陪他一起去摘橘子。 他们寄宿在杰克老爷爷的家里,杰克爷爷在后山上有一大片橘子林,眼下正是橘子丰收的季节,因为很喜欢住在家里的两个有礼貌又长相乖巧的小孩,他大手一挥,让两个孩子随便摘他的橘子,吃不完的可以带回家,晚饭时他给孩子们做橘子味的点心和汽水。 拉斐尔老早就惦念杰克爷爷承诺过的橘子味蛋挞,今天早上他在鸡窝里一共掏出五个鸡蛋,正好可以用来做蛋挞,现在差的就是橘子。 在路德维希带他去橘子园里的路上,拉斐尔偷偷地用余光观察哥哥的表情,仔细判断出哥哥的真实情绪后,他才终于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发现拉斐尔的小动作,路德维希不由地在心里叹气:还是老样子。 他摇摇头,却也没说什么,只是越发心疼起拉斐尔。 拉斐尔总是那么敏感不安,即使是在开心地笑时都会小心翼翼地观察周围人的表情,生怕说错什么,做错什么惹得别人不高兴,仿佛是一只躲在角落里的奶猫,总是对人类社会充满恐惧和警惕。 而他唯一依赖便是他的哥哥。 路德维希偶尔会觉得这个弟弟磨人的很,但表情却从不会有一丝勉强,他对这种甜蜜的负担甘之如饴。 这个世界上只有他和弟弟是能理解对方的,在弟弟面前,他所有的压力都消失不见了,身体的每一根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下来,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宁静和幸福。 摘了满满一篮子橘子后,兄弟们心满意足地准备打道回府,在回村舍的路上,拉斐尔突然停止了脚步,扯了扯哥哥的衣袖,瞳孔里闪着惹人怜爱的水光。 看到那双眼睛时,路德维希瞬间明白他表情的意思,他把篮子递到拉斐尔的手里,任劳任怨地蹲下身:“上来吧。” 拉斐尔抿嘴露出羞涩的笑,他趴在路德维希的背上,白嫩的手臂搂住哥哥的脖子,声音甜腻道:“好喜欢哥哥。” 路德维希稳稳当当地把他背起来,男孩的身体很轻,背在背上几乎感觉不到多少重量,皮肤非常柔软,让人甚至不敢用力去捏。 即使如此,路德维希还是忍不住调笑道:“咦,感觉你好像重了不少,是杰克爷爷家的伙食太好,你吃胖了吗?” “我,我才没有长胖。” 兄弟俩就这样边走边说笑。 拉斐尔从篮子里摸出个卖相最好的橘子,剥开皮,把白色的筋丝都挑得一干二净,然后把剥好的橘瓣递到哥哥的嘴边。 路德维希笑了下,张口咬住橘子,清甜爽口的味道在口中炸开,缓解了夏日的燥热。 “哥哥,好吃吗?” “很甜,感觉用来做橘子蛋挞会很不错。” “真的吗?太好了,杰克爷爷说今晚还会给我做橘子味的炸鸡,好期待。” “油炸食品不能吃太多,小心你又拉肚子。” …… 兄弟俩走在乡间小道上,巨大的夕阳坠落在后山的地平线上,火烧云将周围的一切树木草丛都笼上一层暖洋洋的橘红,耳边是连绵不断的蝉鸣声,仿佛时间都被拉长了。 渐渐地,背上的男孩也不说话了,他把头靠在哥哥的肩上,像是睡着了。 忽然,路德维希感觉自己的脖子处湿漉漉的,像是有水珠不停地在滴落在皮肤上,他不由地笑道:“嗯?我怎么感觉自己的脖子湿漉漉的,你是不是睡着了,把口水留在我身上了。” 背上的男孩身体抖了抖,他拽紧哥哥肩上的衣服,没出声。 嗯?到底是怎么了? 正当路德维希心里感到疑惑时,他忽然听到耳边传来很轻的啜泣声,一时有些惊慌。 “拉斐尔,你怎么了?是身体不舒服吗?” 他正要回头查看弟弟的情况时,拉斐尔却把脸埋在他的脖颈处,小声道:“别回头。” 背后的男孩声音哽咽道:“我只是感到太幸福了,有点害怕有一天这样的幸福会消失,哥哥,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他一直都是那么多愁善感的小孩,即使感觉很幸福的时候都控不住自己的情绪,总是忍不住往坏的方面想,换做是旁人,早就受不了他这样的性格,但好在他拥有完全能包容和理解他的哥哥。 路德维希叹一口气,眼神流露出爱怜的味道,再次承诺道:“我不是说过吗?我永远不会爱别人胜过爱你,拉斐尔,我们才全天下最亲密无间的家人,没有人能隔在我们中间。” 听到哥哥的承诺,拉斐尔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淌,他抱紧哥哥的脖颈,轻声道:“哥哥,我好爱你。” …… “拉斐尔……” 路德维希听到自己嘴里发出的声音,他睁开眼,蝉鸣声在一瞬间远去,天幕上橘红的火烧云也消失不见,映入眼帘是雪白的天花板,中间的水晶吊灯反射出冰冷的光。 这里是皇宫里他的卧房。 没有灿烂的阳光,没有圆滚滚的橘子,也没有那个趴在自己背上,一声声地喊自己哥哥的弟弟。 什么也没有。 有的只是冰冷的床单,空旷的房间,一颗寂寞又孤独的心。 路德维希神色恍惚地直起身,呆愣地摸向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的脸上满是泪水,他在梦里哭了。 彻底从梦里回过神后,他弯下身打开床头柜,里面有一盒已经快吃完的白色药丸,他把最后一颗药放进嘴里,直接干吞下去,再次闭上眼。 十几年过去了,他很少能在梦里遇到拉斐尔,他曾无数次乞求拉斐尔能在出现在梦里,但都是徒劳,无可奈何之下,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药物上。 在药物的作用下,拉斐尔会出现在他的梦里,他们还像小时候那样,很幸福,是全天下最相爱的兄弟。 但每当从美好的梦里醒来后,他内心的苦闷和寂寞却愈发无法排解,如同品尝过罂粟便再次无法抵御那种诱惑,只是一次便彻底上瘾。 频繁地使用药物让路德维希的身体开始产生抗体,一开始只是把药吞下去他便能彻底陷入美好的梦乡,但这次服药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他依旧无法再见到拉斐尔。 他脱力地躺在松软的枕头上,闭上眼,把手覆在脸上,眼泪控制不住地滑落。 那天,皇帝的加冕典礼结束后,路德维希去找拉斐尔,打算哄哄他,雪莱已经喝下他递过去的毒酒,世界上再也无人能阻挡在他们之间。 他们还有孩子,能组成一个幸福美好的家庭,他相信总有一天拉斐尔会沉溺在家庭的温暖中,不会再那么抗拒。 一想到这些,路德维希的心情愈发激动,可他在凯撒大宫殿转了很久都没能找到人。 终于,在禁卫军的搜寻下,他在二楼的祈祷室里发现了他们。 可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却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雪莱把拉斐尔抱在怀里,口中轻轻地哼唱着那首《Under A Violet Moon》,像是在哄怀里的人睡觉一样。 拉斐尔眼睑合着,苍白的面容泛出淡淡的青色,他靠在雪莱的胸前,表情非常宁静,嘴角甚至还带着抹甜蜜的微笑。 “拉斐尔……” 看到地板上那些乌黑发紫的血,路德维希感觉自己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凉了,他的瞳孔因极度的恐惧而收缩,急性的焦虑让他开始过度呼吸,过浓的氧气让他的大脑发出尖锐的疼痛。 明明有毒的是雪莱那杯酒,为什么倒下的会是拉斐尔…… 听到路德维希的声音,雪莱缓缓地转过头,苍白干燥的唇阖动道:“你满意了吗?” 内心恐惧至极的猜想得到证实,路德维希终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他脱力地跪倒在地,头顶的皇冠直接砸在地板上。 “陛下!” 耳边传来禁卫军的惊呼声,路德维希的头重重地嗑在地板上。 黑暗铺天盖地地降临,他彻底失去意识,什么都不知道了。 …… 圣伯多禄大教堂里开始奏响《安魂曲》的第八小节《落泪之日》,唱诗班的教士身穿洁白的法袍,歌声像是在召唤迷途的羔羊。 路德维希站在水晶棺前,犹如坟墓一样孤独地伫立。 不过一个月的时候,他瘦得见骨,那天看到拉斐尔的尸体后,他直接休克地晕了过去。 醒来后,他还得亲手操办拉斐尔的葬礼,他身上的气息越发阴鸷可怖,这让副官康拉德也开始畏惧他。 在失去拉斐尔的那一刻起,他彻底地成为孤家寡人。 今天是拉斐尔的葬礼,巨型水晶吊灯的光绚烂迷离,照亮了猩红的天顶和墙壁,两座手持乌列尔之剑的六翼炽天使雕塑分别位于水晶棺材的两列,六只羽翼用黄金熔铸而成,眼睛则是罕见的宝石镶嵌,仿佛神使在守卫这樽棺材。 路德维希看着那座水晶棺,恍然看到一抹刺眼的红光在棺材上方蒸腾而上,教堂里弥漫着紫罗兰的花香,但他却始终能闻到一股腐烂阴湿的臭味。 就在这时,门突然从外面被人推开。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那扇大门,身穿黑色丧服的雪莱站在门口,面对那些或是好奇或是恶意的目光,他面无表情地大步上前,目标直指那座水晶棺。 他怀里抱着一件精美的盒子,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看到雪莱前来,路德维希的眉心跳了跳,他原本也没打算阻止雪莱来参加葬礼,但雪莱前几天突然失踪,他还以为雪莱这个胆小鬼不敢面对拉斐尔的死,所以选择了逃避。 他的到来让路德维希心里产生不祥的预感。 雪莱无视所有人的眼神,他走到那架水晶棺材前,俯下身看向沉睡在里面的人。 因为路德维希让奥丁研究院的科学家们对拉斐尔的尸体进行过处理,他永远不会腐烂,时间停留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这樽棺木会停放在圣伯多禄大教堂里,做为圣人供后世的信徒瞻仰。 水晶棺材里铺满白色的花瓣,拉斐尔好像只是在午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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