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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卸下了雁翎,抓着穗子拎在桌案上,很仔细的样子。宋彦泽抬眼看他一眼,在他看过来之前又低头继续看书。 “小宋大人等很久了?” “没等。”宋彦泽翻过一页,甩甩手里的书页。 “看书呢。” 蒋亭渊站在屏风旁脱外袍换里衣,别人都在屏风后,他就非要站在屏风外,还直勾勾看着榻上的小宋大人。 宋彦泽一啧,一抬眼看见他赤着半身,灯光下精壮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宽肩窄腰,是杀出来的身材,不是练的花架子。 他将里衣只一披,就换下裤。 宋彦泽无语地移开眼,冷不丁看见他那蛰伏的一块,看着吓人,他脸一白,忙用书挡脸。 真是不知羞,避着点会怎么样? 蒋亭渊就不,春衫薄,他穿得也不庄重,洗漱了三两步就跑到他面前,扔了他手里的书。 “就寝了?老爷?” 宋彦泽被他抱紧了放在床塌上,纱帘被他顺手一放,宋彦泽一看纱帘放下心就跳快了。 “等等,等等……唔” 春衫薄,经不起揉,宋彦泽敞着衣领,借着昏暗的烛火看见了刚刚只看了轮廓的丑东西。 他脸一白,立刻挣扎着抱住他的胳膊,双腿并绞着。 “不成不成,真不成。” 蒋亭渊一笑,黑色的眼睛紧盯着他,低头温柔地撩开他脸颊的青丝,一捏他的耳朵。 “事在人为,努力努力。” 宋彦泽努力了,但失败了,蒋亭渊本来也没打算真那么急。他最近日夜挂念,书信受阻,虽然一切都是好消息,但还是心神不宁。 他就是想给他打打茬,顺便舔舔肉味。 宋彦泽浑身都是汗,半闭着眼睛,胳膊剥出了揉皱的春衫外,揽着他的脖子,眼角红红的。 “今天真不成。” 蒋亭渊低头去贴他的眼睫,粗糙的手指蹭过眼角轻轻柔柔,将一边的金属小盒扔到一边去了。 宋彦泽听见了这声音才脊背放松,迷迷顿顿窝在他怀里睡去。 “回信明天会到吗?” 蒋亭渊拍拍他的背,低声安慰:“会的。” 第二日,迟迟未曾送来的信终于来了,只有时玉成的信,毕竟是皇商,信会快些。 “豪强并田,贱卖土地,哄抬粮价……” 宋彦泽越看越心惊,还未曾看完,一阵急促的鼓声响彻。 同僚惊诧地互相看看。 “登闻鼓?!” “有人上京击鼓鸣冤?!” 宋彦泽霍然起身,快步走出衙门,御史台监察职责,登闻鼓就在御史台外。 一布衣女子正奋力鸣鼓,看见宋彦泽出来,猛地瞪大了眼睛,泪水直流。 “小宋大人!救命啊!”
第105章 宋彦泽认不得那女子, 但她一开口就是姑苏口音,那女子已跌跌撞撞扑到他面前来了,当即跪下抓住他的官袍。 宋彦泽不知所措地扶她的胳膊, 想让她起来,妇人却坚持不肯起来。 “小宋大人!民妇是淮州人士!您曾是我们青天老爷!民妇认得您, 求老爷为民妇做主啊!” 登闻鼓响,敲登闻鼓之人必须先廷杖, 这是为了筛选真正有天大的冤情,哪怕是挨打受罚也要上诉的人。 “你知道敲登闻鼓……” “民妇知道!要受廷杖,可民妇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家被斩首。” 宋彦泽暂且挥退了要上来带人走的官兵, 让她先进了衙门内, 铺陈纸张让她一五一十地陈冤。 这样的动静, 半个京都都会听见, 如果是他想的那样和江南省灾情有关联的话。 那就要快,不能让她被其他人带走。 她是农妇, 不大识字,但说话有理有据,逻辑条理清晰, 是个坚韧有智慧的女子。 她跪在堂前强忍着泪, 从端午汛说起。 端午汛后堤坝决堤, 所有人始料未及,又在半夜,所有人都毫无准备, 而且不光是农田,更有村庄和小镇受灾被淹。 正是春耕之时,去岁秋收的粮米也一夜之间不剩二三,侥幸活下来的人们已经没粮可吃了。 她所在的村子里, 村长也是他们这一姓大族长,当即挨家挨户统计了情况,将人都集中到一起去,米粮也集中,却也只够每人吃上一天的。 到最后几日已经只能先紧着有孕的妇人孩童吃,朝廷派了钦差,州县里的老爷也来过一趟,却只发了不够五天的粮。 这时却有人带着粮米,打着官府旗号说来收地换粮。 常年一亩地可卖六十到五十石粮米,他们只收价十石。谁会愿卖?这样的法子是今年活明年的,今年不饿死,明年也要饿死了。 于是就有村里的青壮年联合筹款,要去隔壁未受灾的州县去收粮。 没成想一行人刚回到淮州地界,就被当场拿下,罪名是倒卖粮食,扰乱粮价。这民妇的父亲、哥哥、丈夫,全都被关押了。 钦差持诏命,声称要震慑豪绅,拉他们出来择日就要问斩,以儆效尤。 宋彦泽凝神一一记下,其中模糊不清的又细细查问了,此时衙门外果然传来了骚动。 有同僚快步走来,回禀宋彦泽:“京兆尹府派人来拿人了。” 宋彦泽头也不抬,心里清楚,这是来拿人了。 他依旧沉稳地在纸上记录,帮她写了一份诉状,看向她。 “继续,不要管。” 她虽是乡下妇人,但并不见识浅陋,也意识到了什么,当即冷静下来继续说。 跪在堂前拉开衣袍一角,用力撕开衣袍夹层,拿出一张保存得很妥贴的纸张。 “这是各户筹钱买粮立的字据和凭证,小宋大人,民妇相信您能还我们一个公道。” 一路颠沛流离藏在商队里来京鸣冤,如此小心谨慎,想来是省里、府里、州里自上而下已走投无路,无人可信。 宋彦泽知道这张薄纸意味着什么,没有这张纸,那他们十五个村民就是罪人,有这张纸才能证明他们是已山穷水尽,走投无路之下去买粮救民。 宋彦泽无法想象她们经历过怎样的凶险,才将这张纸交到他手里。 “京兆尹办案!” “小宋大人,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敲响登闻鼓,要京兆尹先押人廷杖,过堂先审了再看是否转交御史台。” “小宋大人新官上任不懂规矩,我们不多计较,只是……” 一队官兵闯入衙门内,为首的京兆尹是李恒的门生,上次之后李恒党快恨极了他,自不会客气。 宋彦泽在他们来之前就将所有的诉状和纸张凭据收了起来,桌案上只留了一张未誊抄完的陈状,只有一个开头。 京兆尹一扫,面色果然松了些。 “人我们要带走。” 宋彦泽猛地将笔拍在桌面上,笔墨飞溅,紧盯着京兆尹。 “大人带人闯入御史台衙门,当这里是什么地方!” 宋彦泽一贯是清静自持的,对于李恒党明里暗里的排挤,他一向都是一笑了之,这是第一次发怒摆出官威来了。 与他争辩拿不拿人不占理,宋彦泽直接揪住别的狠打他。 “大人带的还是官兵,皆佩了刀,这是想做什么?” 宋彦泽猛然起身,大步走上前去,绯红官袍大袖一甩,站在堂前,挡在那民妇之前,不让官兵近身拉扯。 京兆尹当然不肯后退,定定瞪着他,一时之间僵持住了。 良久铁青着脸转头大喝一声:“卸刀!” 院内一时之间响起了金属碰撞,落地的声音。 “如何?” 宋彦泽始终挡在她身前,冷肃着眉眼不肯后退,情况尚不明朗,此时让她被带走恐怕有生命危险。 “小宋大人!” 宋彦泽一愣,那农妇擦着眼泪颤抖着站了起来,她干咽了两三下才说出话来。 “小宋大人,民妇不让大人为难。” 宋彦泽看着她的眼睛,她摇摇头,眼里满是畏惧,但依旧坚定。 “民妇相信小宋大人,就像我的家人都相信我可以做到。” “你……” 宋彦泽心被攥紧了,还没来得及多说,一道苍老的声音突然从堂外传来。 “我御史台这是遭了贼了?都劳动了京兆尹亲自带人闯进来了?” 堂下来人是他的顶头上司,正二品右都御史,余注。也正是他石破天惊地将瑄王提上了户部尚书一职。 老人家七十多了,行动坐卧有些颤颤巍巍的,日常不是最后几人拿不定的事务都不会去烦扰他。 余注发须皆白,朝中老臣,在皇上那也是相当有分量的,今天就算是李恒在这也要给他面子。 京兆尹这下拿不定是宋彦泽自作主张,还是有余注的授意。 余注走到宋彦泽身边,身后竟是工部的两位侍郎。 “都敢来御史台撒野了,看来是都忘了小宋大人的外号了。” 他们一唱一和帮腔,看上去京兆尹占了下风,但律例摆在那里,余注拉住宋彦泽。 “既然大人都将人带来了,那就在这廷杖,再把人带走。” 那农妇一拜,很坦然地站在堂下准备受刑,廷杖也是讲究,同样是杖十下,有人半身不遂,有人修养不过一两月便好,还有人就死在当场。 他们这么多人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他们想做什么都不行。 可到底因为是淮州的事,她要吃不少苦头。宋彦泽紧紧攥着手,急切地思索着方法,让她免了这一遭。 “今日御史台这么热闹?” 她都已经被架上了行刑长凳,衙门外传来一声熟悉的低沉声音。 蒋亭渊带了几人,一手按着腰间的雁翎,跨步直接走进来了。他像是没看见里面尴尬的僵持情形,似笑非笑地扫过京兆尹。 稍一拜手,让身后的御前使硬生生将那农妇押了下来,他在场,无人敢拦。 只有着急的京兆尹压住火气:“蒋指挥使这是何意?” 这农妇不知都告了些什么,若是什么粮米的事还好说,就怕是坏谋略的大事捅了上来,不好杀,但也要把人捏在手里才是。 “捉拿嫌犯。”蒋亭渊一挑眉对他只说这四字,转身对余注和宋彦泽多说了两句。 “人我押到诏狱去了。” 宋彦泽知道这是在解围,余注一点头,宋彦泽明了,这一环一环是他们商量好的。 这样便不会惹人疑窦,也是把水搅浑了,让李恒不至于把矛头都对准了宋彦泽。 京兆尹拧不过蒋亭渊,也狠不过他,只得甩袖子带人走了。 宋彦泽松了一口气,看向余注,余注只一点头留下一句话。 “做你该做的,能做的,其他不必多思虑。” 宋彦泽不担心自己,今天这一遭,李恒党心里有鬼,盯上自己是必然的。 他更担心蒋亭渊,他的权柄来源于皇帝,直对皇帝负责,绝对中立不该偏向任何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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