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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雨里,他整个人被淋得湿透,乌黑的头发贴着脸,脸色白得吓人,眼中没有任何表情。 打电话的人走出来,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外退了几步,给他让开位置。 他走了进去。 拿起红色的电话筒。 很多年前,在他和陶率都还在高中的时候。 这里曾经有一个少年,也同他打过这样一通电话。 那是一个夏日艳阳天,林公子逃了课,躲在顶楼上,接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喂?谁啊?霍遥山……不记得,我们认识?” 那一天的林公子,还在富贵窝里躲懒,一天天的迷金醉纸,心头压不住一件闲事,不问前程,只日日地北窗高卧,惨绿少年。 一个家道中落的穷小子,是不能被他放在心上。 “您好,恒云前台,speaking…” “我是林在云。” “请帮我转接霍遥山。” 那一日,林公子百无聊赖,笑嘻嘻嘲笑对方的痴心妄想。 此后十年,那人考入最高学府,很快公费留学深造。中途在国外辍学,拉了两个同学,贷了一笔款,创立了后来赫赫有名的恒云集团。 自此扶摇直上,在商业界抢下一块版图。回国后,他仍不停歇,处处与陶家的弘光集团作对,竟真让他争抢下来A市地产的一块蛋糕。 商业新贵,烈火烹油。 至今已是时过境迁,雨中,电话亭,浑身淋透雨的贵公子握着话筒,在煎熬又漫长的“请您稍后”中,又回想起那个夏日。 他说的是, ——“霍遥山?不记得,我们认识?哦,那个……我大冒险输了而已,都怪陶率,不让着我,害我出丑。你就是那个被我拉来的路人啊?” ——“耍你?喂,被我当众表白,你应该荣幸吧。切,装什么清高。” 电话那头,清晰传来。 “我是霍遥山,有事请讲。”
第2章 被算计的破产贵公子(2) 林在云脊背又被玻璃窗紧紧贴住,爬上来一阵凉。 他没料到对方这么快便接通,脑袋里一团乱麻还没理清。 霍遥山回国以来,商业场上,传的都是他心狠手辣,少与人结交。整个A市敬他如畏虎。这样贸贸然找上他—— 竟然不知是求援,还是自投罗网。 对面极有涵养,纵是电话里僵住,亦不拆穿他的失态,慢条斯理温和道:“林公子,有事?” 那语调淡淡,听不出几分阔别已久的意味,透着些许生疏,却还很客气,没丝毫火气。 隔着电话亭,鳞次栉比的高楼在雨中亮起一层层灯,分明雨愈来愈大,灰下的天幕里,丝丝缕缕残阳仍暖融融的,那暖意看着近,却落不到人身上,只觉雨越下越冷。 “我听说霍总对A市地产业有些兴趣,能给我十分钟谈谈吗?” 林在云一开口,憋了半天的热气在电话亭玻璃上,扑出一块水雾,玻璃花蒙蒙的,看不清楚他的眉眼了。 那头静得出奇,一丝杂音都无,只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电话亭靠在马路边,这会儿已经到了下班潮,路上堵起长龙,好不容易亮绿灯,通不过几辆,又僵持在了原地。 尖锐的鸣笛声,有人开窗骂前面的人加塞,有情侣在商铺前吵架。 林在云拿手堵住话筒音孔的位置,希冀这样挡住身后那些吵闹声。 掩盖不住这里的兵荒马乱,四下里鸡飞狗跳,和那边静谧对比鲜明。 他像惊弓之鸟,惶然地忐忑起来,怕对方觉察到他窘迫处境,愈发的轻视。 那头终于开了口,声语含笑,却没多少真心。 “恒云目前不缺合作伙伴。” 说着,似就要切断通话。 林在云骤升起扑面的热意,面红耳热,淋了雨的额发下面,发起一阵冷汗。 他整张脸都窘烫起来,寻求合作,此时倒更像是求人,不得不先交底牌。 “爸爸给我留了股权,我以市场价的七成出售给恒云。只要集团能被保留下来。” 外面有辆车忽然长长鸣笛,刺耳的声穿破喧闹的长街,雪白车灯消解了霓虹,整个世界忽都静了瞬,被什么隔住耳膜,都听得模模糊糊。 那一头,霍遥山好像也说了什么,林在云没能听清。 他只能说:“抱歉。” 终于,耳朵从短暂的失音里恢复,他听到对面轻笑了声。 不再是商务式的客套语调,那笑里,半真半假藏着戏谑。 “陶率没有向你开价吗?” 林在云打了个寒颤,冷掉的衬衣粘在身上,汲取着热量:“…什么?” 对面又笑了:“林公子,以陶林两家的交情,以你同陶率的情分,轮不到霍某来横叉一脚吧?” 林在云一时发不出声,脸上热意还没褪去,又升腾起屈辱,连同着耳朵一起滚烫起来。 一开口,声音便哑了:“我不会让他收购林氏。” 对面仍是那样气定神闲,仿佛丝毫听不出半点端倪,笑笑说:“是啊,林氏崩盘,陶率早有动作,要为林公子分忧解愁。你们的股东都和陶率谈好了,难道我还要强取豪夺?” 电话那头,传来碰杯的声音。 应是朋友小酌,也只有这样的闲暇功夫,霍遥山才有空听他这通电话。 林在云脸上短暂滑过怒意,很快,又颓然下去。 股东寻求新的合作伙伴,无可厚非,陶率对他们来说,的确没什么不好。 “霍总日理万机,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听我一通废话。”越是窘困的处境里,他反而越冷静了下来:“是我的价码不够,六成如何?” 对面又微微笑了,那边声音忽然杂了起来,文件放在桌上的声音,和拔开钢笔的咔哒声。 “林公子真是不会谈生意。你的目标对你给出的商品兴致缺缺,你却一味降价,只会让他觉得——更不值了。” 不等林在云开口,他又接着说:“恒云在地产业是新客,但我和林公子却是熟人。” 林在云懵懵懂懂觉察出什么,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你要什么?” 对面叹了一声,似是终于没了继续听这通电话的兴趣,淡淡道:“再说吧。终归林公子与陶率更相熟,你去求他,比找我更放心。” 话音刚落,电话便切断。 系统一直竖着耳朵听,这会儿默默打开自己的系统背包。 【没事宿主,我还有一点积蓄,我们买个破碗,然后去沿街乞讨吧。我查过了,A市寸土寸金,这里的人一定很大方。】 林在云:“?” 【昂?不是被拒绝了吗?那我们只能去乞讨了。】系统已经接受了他之前的提议。 林在云沉默了一下,才艰难道:“统,你是在我脑子里,对吧?” 【是嘟!】统统卖萌。 “我在想一个问题。” 单纯的系统问:【什么?我帮宿主查一下!】 “蠢东西在我脑子里,会不会把智商传染给我。” 系统:【这个要具体问题具体……咦?】它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太对。 林在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出电话亭。 天已阴了,可远处的街灯全都亮了起来。 他在心中对系统平静道:“他不是已经提出价码了吗?” 系统:【(?o?)什么时候?】 林在云没有解释,回到医院,找到王秘书。 “我送你回家吧。”王秘书见他嘴唇发白,脸色憔悴,心疼不已,连忙道:“都这么晚了,医院里有护工看着。” 青年勉强笑了笑,眼中流露出一丝忧虑:“股东大会什么时候?” “下周。”王秘书知道瞒不住他,低声说:“弘光那边逼得紧,一些老股东也……” 他闭了闭眼,半晌,才说:“走吧。” 王秘书开车送他到家,停在路灯下,看他往里面走。 林少在医院待了三天,再怎么年轻,身体终究吃不消的。现在回了家,有家人陪着,再大的坎,咬咬牙也还能过得去。 他驱车离开。 【最大的坎就在这里】系统严肃道。 林在云换了鞋,进门。 “哎,在云怎么淋成这样。”女人柔和但不带多少感情的声音响起,客厅里头,是调羹在碗里碰来碰去的声音。 林在云脱外套的动作一顿,还是慢慢脱下衣服,挂在置衣架上。 “阿姨。”他眸光微抬,看了眼面前满面愁容的女人,和她身旁一个男孩。 “你爸爸情况怎么样了?” “医生说已经脱离危险,只是一时间醒不过来。”林在云一边说,一边往房间里走。 女人又开口:“这个家以后……还有你弟弟,他还在上学的,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你爸爸倒是轻松了,在那里躺着不知世事,留下这一家子,还怎么过。” 说着说着,她身边抱着蛋羹的小男孩嚎哭了起来,她又弯下腰,轻拍着小男孩的背。 林在云感觉到一阵胸闷窒息,往上走的脚步越来越慢,心却越来越焦躁。 终于,他停在楼梯转角,整个人隐在楼梯间的影子里。 “我知道了。” 他几乎下意识地说完,就推门进了房间,将门关上。 但楼下的声音依然传了进来。 “弘光,不是要收购吗?林氏现在是不行了,你弟弟又还小,换点现钱,才是实际事。” 林在云静静倚在门边,没有说话。 他已提前回答了,他知道。 他知道如果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他们住了十几年的房子,和整个林氏,都要贱卖给仇人。 他那一点点不甘心,在现实面前,根本是蚍蜉撼树,什么都撼动不了。 几个小时前那一丝屈辱,此时好像又轻如尘埃。 林在云坐在书桌边,从联系人里找到王秘书,发去短讯。 “明天我想见恒云的霍总。” 王秘书:“好。恒云的人今天来过,说不定还有谈的余地。” 林在云看着屏幕上那条信息。 右下角的状态栏,不时有信息亮一下,大都是旧友同学的关切安慰。 【霍遥山不是说没兴趣吗?】统统挠脑瓜。 林在云眸光平静:“他在等我开价。” 但太快谈成的合作,不好谈价钱。他和霍遥山都在等。 次日。 王秘书查到霍遥山的行程,他今早下的飞机,回了A市,下午在蓝云区有一场酒局。 “他前头才在H市谈成了和当地的合作,照理回不了这么快。目前都在猜测,是A市要有什么商业政策变动,他提前回总部,主持大局。” 王秘书边走边说,给林在云拿着外套,关上车门,一边不忘叮嘱:“林少,谈得成最好,谈不成也罢。早点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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