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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再给一次机会,高台之下,他会不会再度选择那杯毒酒。 我……顾屿深怔愣的想,我不知道。 他在夕阳里,浑浑噩噩的站起,浑浑噩噩的跑入隐山村,浑浑噩噩的来到了医馆。 宣许和陈润抬头,陈润抿了抿唇,轻声喊了句,“哥哥。” “一去五载,别来无恙否。” 两只耳坠,在夕阳的柔光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展示着对他的思念与尊重。 “陈润。”顾屿深在晚风中怔怔地看着二人,“宣许。” 两个孩子抬头,虽然面容与声音都有所改变,但是人如当年。在春风之中,顾屿深恍然回到了那年的末柳。 他突然放松了下来,轻呼了口气,莞尔一笑,“好久不见。” 故人相见,无不欢喜。 话说开了,一切就顺理成章。 顾屿深自然的拉过宣许的手腕把脉,听着耳边两人唱着双簧给他讲这几年的事情。 “刘郊去年没考中,想着几年后再考。现在在朔枝苦学。”陈润说,“郊姐姐长得好看,所以……” 顾屿深挑了挑眉,“桃花甚多?” “不过没关系,顾兰陪着……” “扯淡没关系。”宣许冷笑一声,“顾兰跟着朝歌在西南军队里面滚了几遭,不知道在哪儿学了些手段,带的刘郊都近墨者黑。” “之前在西南,光我见过的就得有个五六七八个……” “哪儿有那么夸张。”陈润失笑道,“而且不都拒绝了嘛。” 顾屿深听了很久都没有说话,信息量有些大,他有些接受困难。 “额,所以就是说,宣许借着西南商道重开的机会打算做点儿生意,你负责算算帐做做局——” “我哪儿敢做他的局。”陈润冷笑一声,“宣允之好大的脾气。” 宣许躺在病床上证据确凿无从解释,张口又闭口,气的脸色发白,指着人想说些什么,最后碍着人在没骂出口。 “顾兰陪着刘郊在京中赶考,顺便管着你俩的帐?” “不管着,宣许两天就能败完。”陈润又一次冷笑。 “虎落平阳被犬欺。”宣许无力辩解,眼神中带着绝望的摆了摆手随他去了。 “至于殿下。”陈润说到了这里,顿了顿。“这几年一直跟着朝将军,马上要换到西北去。算算日子,过几天说不定就要经过隐山村。” 顾屿深的笑凝在了脸上。 他有些茫然,大脑疯狂的转动着,却一片空白。思绪湮没在了骤然而起的心跳声中。 谁。 过几天。 要来哪儿。 ---- 顾兰跟她哥哥不太一样,喜好甚广,性格野的自然好,但是小意温柔的也可以接受。 所以后宫中,曾经有过各式各样的美男子……她也未必有多么喜欢,只是宫中寂寥,点缀着好看。 这辈子,原则未改,连带着刘郊跟着她,婚恋观都有些别开生面。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顾兰喝了口酒说,“这事儿不地道,咱不干。” 刘郊在一旁习字,闻言点头,“不干不干。” “你挑挑拣拣,看看喜欢哪个,可以谈谈。”顾兰又喝了口酒,老练的说,“男人么,多的是,不喜欢了就换一个。” 刘郊嗯嗯嗯,“换一个换一个。” “左右要坚守一个原则。宁可苛责他人,不能内耗自己。”顾兰醉了,拍了拍桌案。 刘郊十分赞同,“不内耗不内耗。”
第58章 旦夕·重逢 等到顾屿深浑浑噩噩的离开医馆。宣许小声问道,“从西南去西北,何苦要经过隐山。” “你还睡着的时候,信鸽就找到我了,我让鸽子给那边送了信。”陈润气定神闲的喝了口茶。 “好大的本事,他又不是傻的,你等着跟你算账吧。”宣许说,“我看他不太想回去。当年灵峄关那场仗,我瞧着不好,他就是为了战死去的。” “若真想一了百了,何苦在这里活了五年。”陈润叹了口气,“这是心结,心结在殿下或是顾兰。” “他若真不想再回去,你看殿下那个样子也不敢再做什么。只是心结难解,还是得从源头来,二人见一面,之后如何再做思量。” “好熟练。”宣许去抢他手中端着的水,打趣说道,“不愧是能把刘郊和顾兰那堆烂桃花完美处理的人,堪称面面俱到啊。” 陈润不说话。 “不过你可能对范令允的形象有点误解。”宣许想着殿下那张光风霁月的脸,“他要是认准什么,是放不了手的。说真的,五年不长不短,你都从‘哥哥’改口到‘殿下’了,他能是什么好东西。” “且有一出戏看。”宣许把杯中水一饮而尽,笑了笑说,“他想躲,有人偏不让他躲。” ———— “既来之则安之,子曰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天道轮回总有相见,大梁毕竟才多大……”乱七八糟奇奇怪怪的心思在顾屿深脑海中一遍又一遍的掠过。他以为把自己念叨的心如止水,但是起身站起,玉佩与肌肤相亲,春风里凉,激起皮肤一阵战栗。 然后止水的心又开始焦躁不安了。 不像当年末柳城中,顾大当家是“少女怀春”。 眼下是“枯木要生花”,但他不知道这花开得妥不妥当。 隐山脚有一片油菜花田,只需要沿着槐树旁的小河再走上一千来步。孩子们觉得这地方蜂多,即使有大片大片的平原草场也不稀罕来。 人少,清净。 顾屿深带好竹帽,撑着手杖,能在花田中一呆呆半天。中午的时候回去做做饭,下午又再次前往。原来在河水边,他能说自己在看朝霞与夕阳,而今日日来此,郑越来问原因,他却没有什么正大光明的理由了。 油菜花田旁,是草场,草场不远,就是隐山山口。来来往往的过路人,下山人,都要从此间行过,而后才能越过小河。 顾屿深一次又一次走到这里,翘首相望,即使心中想了千百个借口,但是真正的想法是什么昭然若揭。 陈润来找过他,看到那单薄的人一袭白衣站在金黄的花田里,蝴蝶绕在他的身边,顾屿深撑着手杖,在夕阳下回首看他,帽檐下的神情说不明白是哭是笑。 “风中凉。”陈润轻声说,“哥哥,先回家去。” “我哪里来的家。”顾屿深在风中伸出手去,有蝴蝶停留在上。“往事如烟,兼以一场大梦。这辈子已经是个死人,早没有家了。” 所谓心结,只是无所归罢了。 上一辈子的他把朔枝当作归处,现代的梦中把那个出租屋当作归处,这辈子又曾经把那破碎的小家当作归处。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哥。”陈润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既然活着,何不通知亲朋故友。” “怕你们不原谅我,怕我原谅不了他。”顾屿深叹了口气,“人生一场大病,就该长个改。”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他求一身自由,不必为人所控;求天下百姓康乐,不必身处笼中。 也求一人,求此生白首,两心相印。 可是世间安得双全法。 “哥哥。”陈润犹豫的说了句话,“你站在这里,实际上,已经做出了最后的选择。” 满腔愁绪在这句话传入耳中的时候化为乌有。顾屿深下意识地答,“我没有。” “那,我们现在回家、不,回隐山村去?” 春风悠扬,一阵花香。蝴蝶从之间飞走了。夕阳逐渐从空中远去,天空渐渐染上明星与圆月。 “陈润。”顾屿深沉默了很久,才低低的笑了一声,“……好厉害。” ——所谓心结,有的时候只需要一句话而已。 顾屿深乱成一团的烦思,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范令允没有错,顾兰没有错,他也没有错。而今回首,千般万种,竟然只是造化弄人而已。他前生的苦痛,真的是因为范令允么?是因为顾兰么?是因为隐山阁中的水榭繁花么? 不过压抑许久,无处发泄。千万百姓和太学生跪在伯爵府门口,消逝在世家雷霆手段中一个个只有他能记住的名姓,未定的边关,纷繁的朝局,把他压在了朔枝,拉住了他的手脚。 ……他无以言说,无以辩解,只有在范令允走到屏风后,才能恨恨的问一声,“为什么。” “莫思,莫慧,”顾屿深转身随着陈润离去了,“莫入宫城。” 可是五年里在隐山村,想起最多的,还是隐山阁中的日日夜夜。 他病的重,昏昏沉沉的,梦中仿佛回到了自己的童年时,有两个大人抱着他,望向空中的纸鸢。于是喃喃轻喊,“娘,我也想放风筝。” 这场大梦梦的荒唐,他高烧不退,最后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范令允。陛下揽着他坐在高楼上,手中握着细小的风筝线。纸鸢是蝴蝶的模样,在云端起落。 “你好起来。”范令允低声说,“顾屿深,好起来。我带你去放风筝。” 他当时沉默了半晌,不知怎得问了一句,“我阿娘还会给我唱歌听。” “南方的小调我不会。”范令允顿了一下,“唱首我会的行不行?” 顾屿深不说话了,他攥着范令允的衣袖,把自己埋在他的怀中。不多时,耳边就响起了轻柔又带着暗哑的歌声。 “偏偏堂前燕,冬藏夏来见。兄弟两三人,流宕在他县……” ———— “哗啦啦”羽毛纷飞,宣许身体好了大半,接过那只白鸽,拆下了脚上的信。 “朝将军那边,说范令允前几日向他告了假。三月之后,再在西北见面。”宣许总结陈词给陈润说,“啧,三个月,他好笃定。” 陈润笑了笑,“几年前还在说顾兰偏心,而今宣公子这心思也要偏到家了。” “五年里,就没再见过他笑。素衣简食,他是在为顾屿深守节。”宣许把书信在火盆上点着,看着纸页化作飞灰,“不哭不笑,神思不露,他甚至不像个人。不过是西北的旧案吊着他一口气,当着行尸走肉罢了。” “谁见了谁不怕?谁能同他亲近?”宣许冷笑道,“你看孙平平,打死不再回灵峄关。” “孙将军是不愿触动哀思。” “得了吧,就是怕范令允。” 毕竟孙平平可是少有一个与之同生,险些共死的人。 “算算脚程,他率军而来,该是三天后左右到。”陈润叹一口气,“还有一番折腾。我看着哥哥像是有些变了心思,但不知道看到人来又是怎样。” 水杯中是热水,烟气缭绕,宣许去瞧他,“你是怎么想的?想他来否?” “我想他开开心心。”陈润没什么犹豫,“若是欢喜,他在灵峄关我也是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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