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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李逢坐在那四少爷的身边,低眉顺目的煮茶倾酒,顾屿深才算真真正正的看到了此时李逢的模样。 然后就陷入了茫然之中。 顾屿深没有见过这样的李逢。 前世无论是在那个茶楼中,还是朔枝城游行的街道上,还是临别的那个夜晚。除去忠君爱国那些,李逢带给他最大的印象就是“潇洒风流。” 这个人生活不富裕,甚至是有些窘迫。但不妨碍他把一袭白衣穿成别人穿不起的模样。从正式见过顾伯侯后,之后每一次相逢,他都带着得体的举止和礼节。 他一双桃花眼,挑起时却不让人感到多么妩媚。所有的艳丽被压在那袭文士服下,抬眸看人,只能感觉到眸中从不遮掩的赤忱——这也是为什么顾屿深与他一见如故。在人人假面的朔枝城,难得的真心令人无法辜负。 李逢克己复礼,最后一点点的放肆,全部写在了别后的那封书信中。 而今生重逢,李逢的眸中没有前辈子的肆意和少年风流,他皮肤白皙,唇边带着三分笑。举止都是勾引,言语尽是风情。桃花眼描过淡妆,抬起落下都仿佛含着些化不去的轻愁,故意惹人怜惜。 照顾兰的话说,这是“看狗都深情”。 尽管如此,那四少爷依然骂骂咧咧的一脸官司。最后用完了晚膳,姑娘们低着头站起来,等着他离去。 可是那四少爷居高临下眯着眼看过去,最后点了点其中一个姑娘。 “你,”四少爷舔了舔嘴唇,眸中的欲望不加遮掩,“你今夜服侍我更衣。” 那被指到的姑娘身姿颤了颤,想是要躲,但是周围没有地方让她闪身。最后只能抬起头来,在顾屿深的角度,她似是看了一眼李逢。 下一刻,李逢轻轻搭上了四少爷指人的那只手,几个小步移到了那纨绔的面前,然后轻轻用力,把那手搭上了自己的肩头。 接着状若无骨的缠到人的怀中,吐气如兰,“少爷,这些可都是老爷从我这戏班子里千辛万苦挑出来的还没梳拢的姑娘。临行前,专门叮嘱了不是?这是要献给赏纱会上那些贵人的,即使她们心中愿意,我愿意,但是家主嘱咐,我也不敢违逆。” 说到这里,李逢仿佛身边没人一样,勾了勾唇,用手轻轻的拨开了罩在自己身上的那层衣衫,露出了半个肩头,眉眼间堆着讨好意味,指尖轻轻划过纨绔的侧脸、喉结,“这深山老林不好找姑娘,还请少爷怜惜小人,若蒙少爷不弃……” 这话没说完,那四少爷急色,已经把人抱了起来,没等李逢装模做样的挣扎几下喘几声,就上了楼去。 等到人走后,那一行姑娘才放松了下来。主人家休息,那外面的一众侍卫也进来用膳。 其中一个看了看楼上,被人怼了怼,“怎么,你也有那心思?” “说什么呢!”被怼的红了脸,一脸怒色,“我是怕少爷有什么意外!这几日一直没让人咱们随同一辆车。” “用得着你随?”其他人嬉笑成一片,“那么多美人儿陪着,再不济还有李逢那个兔儿爷,用的着咱们?” 这些人眼神不老实,像是油虫子一样缠上了那群姑娘。刚才差点儿被点的那个姑娘气的起身要回眸骂人,却被其他人拉了回来,“听班主的,莫生事。” “到了赏纱会,傍上个大款儿,才是正道。他们看就任他们看么,这么些年在台上唱戏也没见你害羞。” 范令允和顾屿深一直缩在角落里喝茶,看似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则一直听着这边的动静。 听着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四少爷是文家的四少爷,不是本家所出,但是文家本家的二爷少个儿子,想要过继这孩子,若是这次赏纱会表现得好,便是定了。 所以文家偏家专门从家里找了个戏班子,挑了一堆未梳拢的漂亮姑娘,名义上说是绣娘,或是赏纱会上由文家所出的那些布料的试穿者,实则就是用来送给四处世家官员的礼物。 而李逢,就是这戏班子的班主。 从小被捡在文家,开始是本家少爷的书童,跟着也读了书,参加了科考,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要了,扔给了偏门去学戏。没有童子功,愣是死死吃了几年疼,又凭着天生的一副好面容,走到了班主的位置。 顾屿深茫然地听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人。 而范令允想着李逢的那张脸,皱了皱眉。 他长得……恍惚面善。不是同上一世的他自己相似,而是这辈子的人。 像谁呢? ---- 顾屿深没对李逢动过心哈,前世今生1V1。 至于李逢、李逢吧,实际上他和刘郊是一个年纪来着。 本文不是救赎文,所以什么“救风尘”情节是莫得的……
第64章 鲛绡·神佛 “守令者亲民之吏也,守令之贤否,监司廉之,监司之取舍,铨衡断之……”刘郊在纸页上默写下字句。 “这又是什么?”顾兰看着,一脸懵懂,“四书五经里有这个么?” 宋简也摇头,“我就看过医书。” 刘郊叹了口气,“本朝科考,并非只考四书五经,同时还兼以经济、政治、军事等方面的时务论,上了殿试,陛下问的则更为宽泛。” 顾兰前一辈子为帝,最大的贡献是对于边疆的平定。至于科举这些,范令允给她留好了班底,到了时候会有人把该问什么问题送上桌案,她照着背就行。 女帝这个做派,几家欢喜几家愁。她在位,算是彻底逆转了前朝“重文轻武”的弊病,但是文人地位下降,难免会有些杵着风骨的愣头青,做一做出头鸟,在考卷上写顾兰“荒淫无道,穷兵黩武。” 所以之前顾屿深刚来时,顾兰文化水平不够,编出来用来诋毁范令允的词句实际大多来自抨击她的奏折。 但是顾兰从明光城中走出,从小听到大的是“孽畜”“杂种”,这种文绉绉的词汇对她来说毫无杀伤力,看过去了,付之一笑,也没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该用人还是用,做错事了自有三法司去裁决。 靠着这点,她的名声在文人间又莫名其妙的变好了。 顾兰有自知之明,天生天赋就没点在读书上。刘郊给她说过去,左耳进右耳出,转头就忘。眼下亦然。表面上听着仔细,实际上看着雁山茂盛的草木,神游天外。 “迩来考课不严,守令之于监司,奔走承顺而已,簿书期会为急务,承望风旨为精敏,贿多者阶崇,巧宦者秩进。”刘郊写下了下半句,也不恼。 她看着顾兰,难得心中松了口气。 顾兰以前就有些难以入眠的毛病,后来灵峄关大雪过后变得更为严重。 顾屿深的死讯对于刘郊而言都是一生难以回首的梦魇,遑论顾兰。她第二年中了童生,又接连着过了举人,傍晚走到了郊区的寺庙中还愿,钟声响起,恰似那年中秋。 顾兰彼时正在病中,坐在马车里昏睡,闻声惊醒,鞋都没有穿好,赤足跑过石子路,脚下磨出了血也浑然未觉。分不清今夕与往日,她仓皇看着佛前跪拜的身影,出声喊了句“哥。” 刘郊追过去时,就看到顾兰如梦方醒,跪倒在空无一人的大殿中,诸天大小神佛无悲无喜俯视着众生苦难。小姑娘面上的慌张与茫然还没有褪去。 她心中一痛,轻声问,要不要为他祈福。 顾兰沉默了很久很久,才摇了摇头。 “神佛不听我,不渡我。”她掩面苦笑一声,“他是个干净人,不要平白被我坏了成神的路。” 灵峄关是伤心地,陈润把顾兰送上了前往朔枝的车。 顾兰那难以入眠的毛病更严重了,却不肯再用安神香,一日一日熬着,身形渐消。 刘郊看着却没有任何方法。只是轻声劝,“睡一觉吧。” 顾兰神情恍惚,半天才听清楚话,然后迟钝的“唔”了一声。 “我害怕。” 说完,顿了顿,又补充道,“又有些期待。” 怕那人入梦来,望那人入梦来。 最后还是宋简过来,“啪啪”给了两个耳光。 他一把扯下顾兰腰间的那块儿海棠玉佩,握在手中,冷声道,“生死两条路。选活着,就把药喝下去,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也是他让你走的路。” “选去死,我这儿也有药,无痛苦无感觉,但是到了下面你去同他说道。” “我想死。” “好。”宋简毫无犹豫,拿起玉佩就要摔到地上,“罔顾他的期望,你与他也算恩断义绝。故人之物不可留,你干干净净的走,莫要记挂因缘。” 顾兰霍的站起,拿起匕首就要捅死宋简。宋简不闪不躲,甚至往前一步,红着眼眶挑衅的说,“来杀了我。” 她动不了手。 这是顾屿深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牵连。 匕首掉在地上,顾兰放声大哭。 从那一日起,顾兰开始吃药,开始睡觉。只是再不真心笑了。 她仿佛活成了上辈子那孤家寡人,不与人远,也不与人亲。姑娘长得好,在京中的诸多青年中如鱼得水,却也不曾交心,不曾留情。 直到白鸽衔来远方的问候。 隐山村一封信,顾兰在院中的桃花树下看了一遍又一遍。尔后,心急如焚。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刘郊看着那人磨刀擦剑,准备车马。恍然意识到,春天终于再次来临。 眼下的马车中,宋简与顾兰窝在一处,想着往兵器上涂什么毒,刘郊默写完一篇时务,正想研磨,车夫却突然停下了马匹。三人没有防备,顷刻东倒西歪。 勉强稳住身形,宋简掀帘去看,“什么——” 他停下了话头。 车夫绝望的回头看向他们,带着哭声喊,“贵人们……” 只见雁山茂密的树林之下,日光洒照,一片光明。一堆蒙着面的高大汉子拦在路旁,已成包夹之势,沉默的看着马车,等待着马车中的几人自投罗网。 刘郊正要探头去看,却不想还没有掀开帘子,就有一柄长刀甩出,出于恐惧,刘郊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最后还是顾兰用枪挑了一下,长刀偏了航向,直指一旁的树干,穿透而过。 顾兰把枪放下,取出刀来,弹了弹刀锋,吹了口气。然后看着那日光——刀剑折射出一片白,挑眉缓缓露出了一个笑。 “山匪?” —————— 第二日一早,雁山的清晨不安静。 一伙儿姑娘们都是唱戏的,起得早,正在树林中吊着嗓子。 本来打算睡个回笼觉的顾屿深和范令允俩人也没办法,被迫打着哈欠起了床。顾屿深给自己收拾停当,转头去伺候范大花着红妆。 装点完毕,他去拿早饭,正好遇到了李逢一同下楼来。 前世再熟,这辈子也不过初见。何况这人不比过去,顾屿深摸不准,狭路相逢,只能尴尬笑笑,道一句“晨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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