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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么一说,季乐安反倒什么都说不出来。 对向来车的灯光闪过,雪白的一线像星星一样坠入季乐安眼中,飞快地掀起涟漪,也遮挡住他一瞬失控的表情。 季乐安转过头,定定地看着裴烬予。心里忽然涌出难过,他又在让这个人妥协了,他想,他真的好坏。 仗着喜欢,仗着爱。 可是他,如果……一定会死的话,他能给裴烬予留下什么? 裹挟着坦率欢喜的话在唇齿间转折,又被季乐安亲口咽下。 不行,他得再想想,有什么解决办法。 一路有些沉默地来到医院,季乐安已经烧得昏昏沉沉,浑身上下都松软无力,带着酸疼,站都站不起来。 裴烬予拿毯子给他裹紧,连毯带人一起抱起,大步流星往医院高层走去,早就联系过的医生在病房等着,赶忙上前给他查看。 季乐安晕晕乎乎的,脸颊都埋进裴烬予胸口。前不久还下定决心先不理他,昏沉下已然本能靠过去。 靠枕本人黑沉的眸子里还有未散的冷,坐得板正死紧,一点都不舒服,死死握住季乐安的手。 季乐安下意识就抽出手戳他,戳来戳去,把人硬邦邦的肌肉戳放松了,才满意又靠进去。滚烫的额头抵住心口,在软下来的胸肌上左滚滚,右滚滚。 “…………” 裴烬予控制不住,肩膀颤了一下,薄唇压出低低的笑,那种挥之不去的阴沉情绪至此完全消散。 裴烬予给医生递了个眼神,也不放开季乐安,就这么搂住他的肩,把人抱在怀里,唇瓣一点点贴在他湿漉漉的发顶上,轻轻安抚。 和裴烬予熟悉的医生上前,给季乐安检查了番,离开片刻后带来护士,端着托盘给他扎针输液。 季乐安模糊的意识在针刺进瞬间感到疼痛,没忍住抖下,清醒了点,发烧时浑身的酸疼涌上来,后背开始冒冷汗。 裴烬予抱紧他,一边拍打他的后背一边顺毛轻抚,低沉嗓音温柔无比,压在他耳边轻哄:“没事,没事,难受就咬我。” 可季乐安睁开眼,张了张嘴,看到他近在咫尺的锁骨,没忍心咬下去。他只是拿柔软冰凉的唇蹭蹭,小虎牙叼着,细细磨了磨。 松口时连个牙印都没留下。 等医生和护士离开,裴烬予把他抱到病床,让他平躺下来,握着输液的手轻柔压着指尖,“今天……谁让你不开心了?” 为什么,要在暴雨里哭泣呢? 裴烬予想了很多,难道是和季容闹不愉快,吵架了。还是因为他们之前的谈话,季乐安不自在了。还是,还是…… 季乐安,其实根本不喜欢他。 裴烬予原本认为,季乐安只能是他的。 他只能喜欢自己,哪怕不喜欢,他也会等他喜欢上的那一天。 他爱他。 看到别的人也在追求季乐安,裴烬予嫉妒得要死,恨不得让人永远不能出现在眼前,季乐安也不能,离开他。 可是。 直到瞧见季乐安在暴雨里仓皇迈步的样子,裴烬予转念自嘲地想,原来他竟然能是个这么无私的人。 如果季乐安在他身边会不开心,会那样安静地流泪。 那他—— 裴烬予以为季乐安不会说话了,却倏忽听到季乐安拉紧他的手,小声开口:“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如果,我们可能注定会分开,怎么办?” “我不知道,好难受。” 他本来就不会爱别人,不知道能不能做好。 现在就连一个月后的命运都是未卜的,他真的快无能为力了,给不了任何承诺。 他好像,没有去爱一个人的资格。 裴烬予咬紧牙,阴暗面一下汹涌冒出,无数克制不住的念头闪过,他要把季乐安留下,不给他爱上别人的机会。 但最终,望着那双破碎的,无措的双眸。裴烬予又把它们统统剪去,只告诉他:“别怕,没有尝试过,怎么知道一定会分开?什么都不做才会感到遗憾。” “而且……” 裴烬予闭了闭眼,心脏疼得要命,语气却更加轻柔:“你喜欢的那个人,会愿意承担一切后果,只为了和你拥抱。” 说完,他憋不住诋毁了句:“如果不愿意,他就不值得你喜欢。” 季乐安一时没接话,顿了顿,更加抓紧裴烬予的手指,没什么血色的唇努力勾了下,“……好。” 那他喜欢的人,一定值得。 季乐安很快烧得睡着了,他都不知道睡过去多久,只是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裴烬予不在病房。 他转过头看了眼身上换掉的衣服,手背上已经贴上输液贴,雪白雪白的,没有一点血色溢出来,不知道是谁帮他按了。 季乐安刚要下床,想去看看裴烬予。但还没伸腿,就听到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熟悉感让他整个人愣住。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季容,身后还跟着邓双双。 “乐乐。”邓双双来得匆忙,身上穿了睡衣,就披了件季容的外套,脚踩拖鞋就着急伸手来摸他的额头,“怎么发烧来医院了,离开时还好好的呀,淋雨了吗?” 季家的生意很忙,季柏是喜欢亲历亲为的性子,要不是出发前接到电话走不开,再三确认季乐安状态好多了,不然肯定也会来。 季容劝完季柏,先送了邓双双赶来医院。 此刻已是深夜凌晨,雨下到开车都得小心,邓双双看样子也早睡了,季乐安喉咙一阵发紧,愧疚和担心一齐找上来。 他都忘了,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 不能像以前一样自己活着就好,爸爸妈妈,季容……还有裴烬予,他们都会担心的。 邓双双一看他不说话,抿着嘴,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眼眶一红,“傻乐乐,妈妈没怪你,下雨算什么呀,你在哪妈妈都会赶过来。” “我,”季乐安抿了抿嘴唇,“对不起,我都这么大了,还让你……” 邓双双伸出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一转嗔怪道:“怎么和妈妈生分了,这哪里需要道歉。” “多久没喝水了。先等等,容容,陪陪你弟弟,我去给乐乐倒点水。”邓双双注意到他干裂的嘴唇,果断指挥着,利索推开门找护士问热水在哪。 剩下季乐安和季容对视,季容抱着胸,用复杂眼神看他许久,挑了下眉。 季乐安和他相处会自在一点。 本能一样叉腰,扬起下巴看回去:“干什么啊?” “还干什么。”季容气笑了,“你怎么回事?不是回去见裴烬予吗?怎么跑医院来了?” “我……”季乐安落败一局,哑口无言,底气不足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医院的?妈妈呢?她怎么知道的?” “看看给你烧傻了都。”季容不客气道:“我叫的车,不扣费我不得问问?看到订单取消不得担心一下?” “结果打你电话你不接,没办法,只能打给裴烬予……” 说到这季容又是一阵恨铁不成钢,看看他和裴烬予上次通讯是什么时候?对了,加上好友的自动回复。 唉,怎么搞得。季乐安跟泼出去的水一样,行踪竟然要问裴烬予,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把人当妹……不是,弟妹了。 “你不会,和裴烬予吵架哭了,跑出去在大雨里伤心吧。”季容想到什么恶狠狠皱眉,“季乐安,我看你脑子是真进水了。” 季乐安睁大眼睛:“别造谣我,裴烬予他吵得过我吗?!” 季容微妙闭嘴,想了想,“行,你有理。”但他更恨了:“那你为什么发烧?到底怎么回事?别告诉我,你为了给我省几块车钱,大雨天的连车都不坐,直接蹲在人车上洗澡。” 季乐安震惊了:“季容你这嘴巴过安检得判个违法携带吧?” “那你说?怎么回事?” “我就是,”这下轮到季乐安心虚,他组织了下语言:“有点事想不通,淋淋雨清醒清醒,不小心摔坑里了,爬不出来淋发烧了,不行吗?” 季容忽然不说话,表情严肃下来。 空气静得季乐安心里冒出一个个疙瘩,怀疑是不是哪里说错。 他其实,和季家人相处时都抱有一丝小心。 毕竟为了让自己不那么难受,他也亲手放下一切期待,接受注定不会有人陪伴的人生。 放下之后,生活反而开始变好。 季乐安按照本性,开心地享受和每一个人成为朋友,愉快交谈,只活在当下的一瞬间。 将要分别和离开,也不会为此感到难过。 怎么高兴,就怎么活着。 但遇到裴烬予后,他开始动摇。 原来他也没那么豁达,他很贪婪,想要裴烬予的全部,想给他全部。可一旦越过那个距离,就代表……如果裴烬予哪天和他分开了,他真的会很难受很难受。 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无论怎么看,现在这样连未来都许诺不了的他。 好像都不适合与裴烬予坦白。 “什么表情啊。”季容后仰着,像是被吓到似的:“有什么事想不通的?你胆子怎么这么小?你小时候就差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也没见有什么你不敢做的啊。” 季乐安哼哼两声,“你懂什么,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季容可不是邓双双,直接给他一脑壳,“跟个小老头似的,你才几岁啊,什么不敢去做。” “你弹我做什么!”季乐安一下子就撸起袖子要干架。 可身子还比较虚,没恢复过来,很快被季容给镇压了。 “就你这点力气,还敢跟我干架。”季容不屑地抓乱他的头发,“这不胆子很大吗?” 你懂什么! 还不是因为知道你是哥…… 季乐安忽然一愣,怔怔地捂住脑袋,一时有些出神。 他害怕又一次重蹈覆辙,再次和爱的人分离。 ——自己放弃的东西,要怎么样才能重新捡回来? 但他好像,已经捡回来一点了。 季乐安蓦地眼神空茫,眨巴了两下,染上点色彩,闷声道:“哥,谢谢。” “谢什么。”季容去扯他的脸颊,一点都不客气:“想不想得通的,你就说想不想要吧。是谁以前蛀牙了还执迷不悟吃糖?” “理由可充分了,吃一颗少一颗的,宁愿蛀牙都不要糖坏掉,伯父伯母都快被你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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