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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别想了,你得不情不愿地长命了。” “来人,把我院里的空房收拾出来,给钦差大人住!” 屈鹤为闭合的眼皮颤抖着:“晏熔金,你是要强留我吗?我以为你没有那么固执的,只是一时走错。你们要改的法条,我也承诺会缓慢推进,为什么还不肯与我好好谈下去?” “难道你自始至终就没有想过归顺?只是耍我?” 说完他又难以自抑地咳起来,震颤顺着交叠的臂膀,爬上晏熔金的身躯。 晏熔金垂着眼,叹气:“我说过许多遍了,是朝廷不敢打,派你来求和,不是我们求着你赦免。” “要不是你来,我根本不会见朝廷别的人。” 他双手沿着屈鹤为臂膀朝上爬,直到托住他肩膀,将颠簸在重病中的人重新搂住,像帆那样稳住船身。 “老师不要说话了,咳得这样厉害。学生早在井州,就找了许多大夫,有善治各种奇毒的,一会儿叫他们给老师看看,嗯?” 屈鹤为的下巴抵在他肩上,也没力气挣扎:“你还知道我是你老师。” 晏熔金轻轻拍着他脊背,就这么半拥半托着他拐到小榻,为他脱了靴,将他放平:“一直都知道,睡一会儿吧去非。” “我就在这儿看着你,你也守着我,哪儿都不许去。” 当日后。 屈鹤为住进他原先的卧房,他却搬到隔壁去了。 陈惊生问起来,他道:“我想了想,还是正房阳光更好,新收拾出来的房间灰尘大,怕他咳起来又要命了。总不能让钦差咳死在我这儿。” 陈惊生瞪他:“你玩儿不过他,小心被鹰啄了眼睛。” 晏熔金恍然一抖:“是了,治眼睛的大夫还没回来,我派人去催。” 陈惊生:“......” 每日早上,晏熔金都去正房同屈鹤为用早膳,大多时候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互相有气。 但有时屈鹤为被拖着起床来气了,会骂他两句。 这时候晏熔金反而软和许多,抱着他腿给他套鞋袜,再唤上句“老师”。 好像他们还在井州似的。 到了夜里,屈鹤为喉咙极痒,恨不得吞一块重石进去压一压。 一咳起来就成长串,一串儿咳不完,就看见门外模糊站着个人。 他知道是晏熔金。 说来奇怪——在边疆时,他的大帐晏熔金也敢擅闯、为非作歹;但到了晏熔金自己的地盘,他却只静静立在门外,小心谨慎、心有顾忌。 不知是屈鹤为吐的血吓住了他,还是当日那句“留下些尊重”叫他愧疚。 等屈鹤为打开门,只有一只梨汤罐子紧挨着脚边。 他敞着门看了很久,树影晃动着,像神的照拂,然而他无福消受。 有一晚,屈鹤为白天睡多了,晚上睡不着,身上难得轻松,就去院里走走。 低头沿院墙绕第二圈时,一扇屋门吱呀开了,晏熔金穿着宽松的白寝衣,站在门口直勾勾盯着他。 屈鹤为迟疑道:“吵到你了?” 晏熔金摇了摇头,问他:“扬州没有宵禁了,你想去夜市看看吗?” 屈鹤为没答,意外地看着他。 他说:“我以为你被关了这么久,有些闷不住。” 屈鹤为说:“我后手都被你拆了,走也走不了,干什么不都是你说了算?” 晏熔金心想,你真当我不知道你进我书房么,每日给城外传信,假装示弱却背刺我。 然而他没有说出来。 因为那些信也是假的。 屈鹤为啊,你教出来的学生可不是蠢蛋,你是对自己不自信、还是太自信了? 月下院中,那人穿着晏熔金亲自挑的白绸缎长衫,衣摆随风影而动,面目模糊了,反而更叫人留恋。 像一个轻飘飘的浅梦,下一刻就要化开在皎白月光里。 晏熔金听见自己说:“那就走吧。” 他套上外衫,臂挽鹤氅,走向他,替他系上大氅的长绦,然后牵起他冰凉的手。 又说了一遍:“那就走吧。”
第38章 第38章 他说:你放下旌旗,我带你回…… 夜扬州最热闹的, 就是“十”字形的马行街。 酒楼茶坊灯火通明,上下相照,门口有喜气洋洋迎客叫号的, 也有抽着旱烟坐在台阶边角苦谈的。 路过讲史馆, 楼上探下条彩带来, 滑溜溜滚过屈鹤为的面颊。 抬头去望, 十几个脑袋齐刷刷叠在窗边, 笑嘻嘻看他, 听得那讲史人合掌道:“传说中那梁王为阻人才离开, 曾用这卷丝带这样阻拦——” 话至半截,操着方言扬声朝下问他:“路人公子!可要上来一听?正讲到‘梁王留才十八法’呢。” 屈鹤为紧握那截丝带, 又将它朝上抛送。 “老先生, 这听着像野史啊。” 讲史人也不恼, 呵呵收了彩带, 重新捏起叙事的腔调:“当时那位人才啊, 也和这位路人公子一样去意已决, 瞧不上梁王的智谋做派......” 声音渐渐被甩在身后。 晏熔金轻声笑了:“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梁王留住人才呢?” 屈鹤为瞥了他一眼, 警告他不要再提起不可调和的问题,将气氛搞僵。 然而晏熔金一副无知无畏的模样,借着人潮涌挤,将手八爪鱼似的扭进屈鹤为的袖口, 捏到他峻凸的腕骨,又半握半摸着朝下, 爬过他手心,自指根处穿入扣紧了。 还示威似的摇了摇:“听劝的性格,正当的血统, 还是——一个吻?” 在屈鹤为眉眼拧成瞪视的情态前,他体贴温顺地补道:“或者一份小吃?” 晏熔金带着他停在大牌档前,花二十文买了多拼的炸货小吃,同他静静等着。 “真就同我做这些?” 屈鹤为的猝然发问,淹在人声里。 可晏熔金听着了,他晃了晃握紧的手拳,抬眼狎昵地问他:“那你要做什么?是嫌不刺激,还是觉得我要羞辱你?” 屈鹤为盯着他,他们挨得很近,甚至能看到眼角面颊轻微的跳动,好像捕捉了彼此生命的秘密,如此亲密。 然而他在造反,他背叛了他们两人所学,屈鹤为心里当然有繁不胜数的话,叫他意识到彼此的背道而驰。 可是他看着晏熔金,绷紧的唇瓣,朝他仰起的面庞,这副轻易可被自己刺痛的姿态,他迟疑了。 最后只是摇摇头:“没有,走走也很好。这里比我想象的繁华得多。” 晏熔金听到他说:小和,你很有能力,做得很好。 虽然这是他没说出口的,在心里想的,但晏熔金就是知道。 于是他禁不住笑起来,单手碰过小吃,将油纸袋中的肉酥挤到开口,递到屈鹤为嘴边:“扬州有我在,本就比外面好太多了。” “我从不打压商贾,细碎的买卖我不收税,大的买卖四十取一,所以扬州繁荣,即便有人觉得混乱将起,但更多的商人选择赌一把,成为了扬州发展的助力。” 屈鹤为说:“鼓励商贾,种地的就少了,赋税与粮食不足,最后会出大乱子的。” 晏熔金笑:“炸肉酥好不好吃?” 被他瞪了眼才话归正轨:“所以这里行屯田,军民同作,粮食不会少。况且田租小,得利就多;又垦了荒,机会也多,你说的乱子在这里不会出现。” “要是说人心飘散、百姓居处不定,那也要等学生至少再占两州,才会出现,到时再改,也来得及。” 屈鹤为同他慢慢走着,眼神垂到二人鞋头。 他没有再接话。 晏熔金反倒逼问起他:“你看到了,在我们的法度推行下,百姓过得多好,至少再不会被压榨苦力、掏空家底,不会再有愤怒的起义了。” 屈鹤为想,等朝廷打过来,就不一样了。 然而他没有说,他怔怔看着鲜见的热闹场景,衬着晏熔金那番话,脑内跳出“安居乐业”四个字来。 他沉默了很久,说:“小和,就算我拦不了你,不和你在一条路上......” 夜风里,他的语气和神情有一种庄严的悲哀。 叫晏熔金拉过他远的那侧手臂,停脚与他对面而视。 “就算背道相驰,我永远无法接受你的路,但我也仍为你‘百姓’开头的思虑,感到——不枉师生一场。” 夜风从他们中间窜过,像一尾锋利的鱼。 晏熔金朝他靠去,轻轻缓缓地在他腰际环住手臂。 在屈鹤为也久违地合住他的身体,将手交叠扣在他肩冈时,晏熔金才得到许可地收紧这个拥抱。 晏熔金说:“老师,我等你这么说话......等了好久。” 屈鹤为咽下咳嗽,动了动手臂重新抱住他,轻轻拍他后背:“我知道、我知道。” 一点黏润的温暖,在他颈侧洇开。 屈鹤为叹了口气,再静静抱着他,直到他开始轻轻颤抖。 “好了,不要哭了。” 他扶着晏熔金的肩膀推开他,看见这凶狠占去扬州城的头目眼里雾蒙蒙的,面上还有呆呆的压痕。 唉,小和。 偏偏。 这人也是他的小和....... 屈鹤为叹了口气,用掌心给他揩眼泪,却被他夺握住了。 “我要一直哭,这样你就不会变回去,变成右相、钦差,好像真的同我是敌人,那样冷酷、无情、可怕......”他柔软的面颊用力挤着屈鹤为的手,说到后来哽成气声,“我不想要那样,我不想要那样的屈鹤为......” 屈鹤为说:“我还活着,你放下旌旗,我带你回去不好么?” 晏熔金神色定住了,握着屈鹤为手的力道一松,随即又捉回他的衣袖揩眼泪鼻涕。 “不好。” “同样的,你扔了乌纱帽跟我走,不行么?似乎我的路比你更广阔呢。” 屈鹤为没有说话。 晏熔金擦干了眼睛,因着他又不合时宜劝降,气得只捻他衣袖,扯着他朝府邸回去。 “你总是劝别人,你以为圣贤书上写的一定是正统大道,于是不肯思索,甚至固执。还是说——你怕这么多年,都走错了,白走了,你不能接受?” “我们拥护明主,难道不是为了天下安定吗?难道是为了所谓‘尊贵’的血脉吗?你知道的,血脉只是为了避乱,但当今龙椅上已经更乱了。” 乌黑的树影自头顶掠过,他们交握着手,同路异梦地穿过过往。 “其实你早就察觉,这个朝代无可救药了,回京只是徒劳、葬身在挣扎中是必然。然而在边疆扔掉我时,还要以怕我卷入大乱为借口,阻我陪你送死。” “我是你的学生,如果你以为救它还有一线曙光,都不可能任我将你教的,尽数烂在苟活中。” “你早就知道,早就失望,只是不肯认!” 屈鹤为说:“叛乱就会有牺牲,你敢说‘六日事变’里无人葬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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