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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唐太医,是如何断定为药物所致呢?”裴瓒猛然抓住问题所在,立刻追问。 唐远也是早有准备,从随身的药箱中翻找出一小块干枯的绿藓,说道:“唐家世代行医,祖父最喜钻研疑难怪症,留下一本亲笔册子,其中记载着一种与陛下病症相似的情况,此物,便是病症根源。” 他心里清楚,一家所写的东西,并未经过旁人传看,有些病症和疗法未必是正确的,也有这样的原因在,唐远才不敢贸然将此事禀报。 裴瓒伸手将那块绿藓接到手中:“这是从何处得的?可有解法?” “没有解法,祖父尚未研究清楚,便辞世了。”唐远先是摇摇头,语气落寞地说着,“而这东西,是在幽明府外的瘴气山谷中所得。” “什么?!”裴瓒惊愕。 幽明府外遍布瘴气的山谷…… 一听是幽明府,裴瓒悬着的心立刻松下来了,他只想着,既然如此,去求一求鄂鸿先生,也未必不会寻到解药性的办法。 然而,解了这药□□小,确定并找出皇帝身边的下药之人才是最为重要的,否则就算是解决了这一次,那也会有下一次。 对此,裴瓒首当其冲想到的就是明怀文。 不是他对明怀文怀有先天敌意,而是明怀文处在那样尴尬的地位上,本就事事可疑,特别是在检查过陛下日常起居后,能排除很大范围的人,几乎只剩下这一个可疑目标。 但裴瓒也有为他辩驳的能力,那便是——明怀文日日被拘在宫里,几乎没有去到幽明府的可能,甚至他所熟知的人,也未必能为他得到这东西。
第113章 纵容 裴瓒单臂撑在榻上,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他不明的神情,模模糊糊,浑浑噩噩, 短暂的激烈情绪后,他并未表现出任何的激进,而只是简单地垂首低眸,思索着这复杂的一切。 忽然,他舔舔嘴唇, 用略微沙哑的声音问道:“唐太医, 我还有一事疑心。” 唐远不假思索道:“大人请说。” “先前, 我便知道太医是奉陛下之命跟随左右,不只为了庇佑我的安危, 也是为了盯着我在幽明府的举动, 而现如今, 太医平白无故地将此事告诉我,支开了不相干的人,看似警惕小心,实则全无道理……毕竟, 唐太医怎么保证,我一定是忠诚之士呢。” 他的突然发问,让唐远哑了声, 反复张了几次嘴巴,却发现根本没有任何说辞能够回答裴瓒的疑问。 只能是看着裴瓒抬起来的眼神——那双在惨白病容之下, 被衬得格外精明锐利的双眼。 唐远险些喘不过气。 良久之后, 他才深呼一口气,说道:“看来,大人的确值得陛下重用。” 唐家世代行医。 不管本家还是分支, 都有大把的人为皇帝效力,可谓是整个家族都与皇帝绑在一起。 皇帝的安危处境,直接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存亡,以至于唐远虽然看起来木讷,实则最是精通宫中地生存之道,也最是把皇帝的安危生死放在心上。 他这几句,已经表明了是皇帝的意思。 说裴瓒的忠诚,夸裴瓒受重用,也不过是皇帝借唐远之口,将调查绿藓一事交给裴瓒去做。 毕竟,这件事如若被人知晓,特别是被皇帝身边亲近的人知道,轻则打草惊蛇,抓不到真正威胁皇帝安危的人,重则动摇大周根基,惹得大周上下惶惶难安。 “我知道了。”裴瓒冷声应下,转而问道,“那解救之法?” “我会尽力而为。” 尽力而为便是还没有十全十美的办法,只能一点点去试验。 裴瓒看他沉重的神情,和眼底那片无法遮掩的乌青,便也能猜到唐远为了解绿藓药性一事,已经操劳许久,但他并没有说自己或许能寻到解药,甚至是一言不发,一个字都没有透露。 因为裴瓒也有自己的打算。 幽明府涉及沈濯,他也要确认一下,沈濯与此事到底有没有牵扯。 没有最好,他做什么也不必考虑沈濯的处境,如果有……那便另当别论了。 另外,还要仔细想想,这件事该怎么在私底下,不动用一丝一毫的朝廷力量去查清楚,或者说,又该如何在犯了死罪情况下,保全皇帝心尖上的人? 至于皇帝病重可能会涉及到的几年之后的种种,裴瓒暂时分不出心思去思考。 “大人注意身体,切忌多思多虑。” 宫人掌着灯,在寂静无声的长街上走过,拖着两条长长的影子,无声地走向宫门。 早已过了皇宫落锁的时间,只是皇帝并没有留他在宫中的意思,提前就在宫门口吩咐好,裴瓒只验明身份,便被恭恭敬敬地请了出去。 而他一出门,就是早已等候在外是裴家马车,和他的父母双亲。 “瓒儿!”裴母率先发现他,手脚麻利地下车,连忙走到身前,平日里尊贵的夫人此刻满心焦急,一把拽住裴瓒的胳膊,仔细打量着,“宫中遣人传信,说你在长街昏厥,吓得我与你父亲连忙赶来,只是没有办法如果觐见,更没办法瞧你一眼!” “母亲,无需自责,我什么事都没有。” “果真?”裴母仍是不放心。 “自然,太医已经替我诊治过了,不过是在寒州忧思过度,回京都后突然清闲下来,身体有些不适应罢了,父亲母亲,别在担心了,陛下也准许我在家休养几日。” “那就好,那就好,快上车吧,家里煨了参汤,有什么事咱们回去再说。”陪父引着母子二人上了马车。 临行前,裴瓒余光一扫,留意到在角落里也停着驾马车。 不同于常见官员的车架规制,那驾马车略小些,像是寻常商贾人家所用的,不过外观别致,车厢外笼了层红绸,又用金银丝线绣着别致的纹样。 裴瓒掀起小帘瞧了几眼,发现自他们裴家的马车走动后不久,那驾马车也跟了上来。 他心里已有大概,不自觉地蹙起眉头,对外面喊着:“韩苏!进来。” “少爷有何吩咐?”韩苏探进脑袋。 当着裴父裴母的面,裴瓒不好直接让韩苏去拦人家是车架,只好侧身贴着对方的耳朵,低声说:“你让后面那驾马车别跟了,我不想见他。” 想起沈濯,裴瓒心里一阵难受。 他总觉得自己面对沈濯时,仿佛置身浓雾之中,被对方肆意戏弄,就算偶尔掌握主动权,也不过是一事幻影,可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他却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以至于半默许半顺从地借着醉意,与人在玉清楼厮混。 他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 是真的无力抗拒,还是半推半就地屈服,这点连裴瓒自己也分不清楚。 他厌恶沈濯的自作主张,却也庆幸对方没把选择权交给他,否则,依着他的纠结性子,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做出决断。 不过,眼下虽然有了进展,可裴瓒仍旧是在回避,哪怕心里很清楚他总有一天要去面对,可仍是忍不住退后几步为自己留有几分喘息的余地。 暂时,就这样吧…… 还是旁的事更重要些。 “瓒儿昨日未归,听韩苏说,是宿在了……” 裴母欲言又止,三番两次地抬眸去看裴瓒的神情。 虽然玉清楼不做皮肉生意,可在外人眼里,卖艺的也终有一日会卖身,这是不能免俗的,裴瓒宿在那里一夜,难保不会发生什么。 裴家也算家风严谨的,裴父见着裴瓒迟迟没有开口解释,便沉下脸说道:“瓒儿大了,是时候议亲了,前些时日也有几位同僚试探过我的意思,女儿都是知书达理的闺阁小姐,你自己好生考虑,有中意的,我与你母亲去说。” “父亲,不必了,我宿在玉清楼,只是因为醉酒而已。” “就算不为此事,你的年纪也不小了。” 裴瓒双手搭在膝上,紧紧攥着那方寸的布料,抿着嘴唇,胸中憋着一股气,恨不得将他遭遇的所有烂事一股脑地吐出来,可是一抬眸望向两人关切的眼神,他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到了裴父裴母这个年纪,是该考虑含饴弄孙了,至少裴瓒也应该成家立业。 然而,他现如今却与男人纠缠不清。 不管是从哪方面讲,他都对不起原主也对不起裴家双亲。 一摸痛苦的神色从他眼里飞速划过,裴瓒迅速闭上双眼,试图说服自己,答应裴父所说的事情。 可他还没开口,就听见裴父犹犹豫豫地问道:“先前我问过你,你与盛阳侯府世子关系如何,你说京都盛传的都是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 话音渐弱,后面的话不用明说,裴瓒也知道他父亲的意思。 只是裴瓒似乎没有勇气抬起头去承认这些。 他紧紧攥起的双手在微微颤抖着,脸色也骤然变白,绞尽脑汁去想说辞,脑海中浮现的却还是昨夜的一幕幕。 沈濯,你可真是害人不浅。 “瓒儿,你不必如此……”裴母轻轻叹了口气,满眼无奈,“你回京都前半月,长公主殿下便召见过我与你父亲。” “她……殿下,为何?” 裴瓒猛然抬起头,想起自己在长公主府的遭遇,严厉顿时写满担忧,他倒是不担心自己被长公主说成什么样子,却害怕二老因他受辱。 “殿下仁善,不曾苛责。”裴母拍了拍他的手,语气略微柔和些,“只是,她说,你很好,也希望世子能同你多多来往。” 裴母说得极其委婉。 毕竟,在裴瓒眼里,沈濯那一家子人就跟仁善二字没有任何关系。 而长公主说他很好,希望他与沈濯多来往,想必也有更深层的意思,不只是让他与沈濯结交这么简单。 “我与他、他……” 长公主会不会因为他和沈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来威胁父母? 裴瓒满心都是那位殿下先前盛气凌人的模样,他根本不敢相信二老究竟为自己承受了多少磋磨,对上裴母温和柔软的目光,他的心一片焦灼,只觉得自己被无形地山压着,喘不过气,更别提什么反抗。 “好了,瓒儿不必多说,只要是你愿意的,我与你父亲也不会干涉。” 裴瓒的头顶忽然被拍了拍,书墨气,熟悉的敦促感,与那些不属于他幼年记忆如出一辙,带着丝丝暖风,刮着他的心。 裴父也说道:“咱家不是什么勋爵人家,没有滔天的权势富贵,唯有一点,若有人在外欺侮你,就算父亲舍了这一身,也要护你。” 这话裴瓒不止听过一遍。 从前裴瓒还觉得这话并不是说给他听的,而是说给被他鸠占鹊巢的原主,至于他,那是裴父舍身拼命的对象,唯有这一次,因着这件事,他才觉得自己真正地成为了这个时代的裴瓒。
第114章 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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