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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裴瓒一着急,话还没说出口,直愣愣地对上沈濯的目光,他只能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说,“还算是习惯,京都繁华,事事都好,初来乍到之时下官难免露怯,都是多亏了谢兄照拂!” 【谢成玉?他还能将自己见不得光的丑事告诉你?挺有意思的,这小裴大人该不会是看出来我想问什么,故意这么说吧……】 【裴瓒,新科榜眼,回去就让人查查,你有什么过人之处,能不能担得起督察院御史的位置。】 沈濯在心里嗤笑一声,语气却跟含着蜜糖似的,距离也越来越近:“小裴大人莫要生疏,今日你我也算有缘,倘若日后在京都城里有什么不方便的,遣人来盛阳候府知会一声,我自会像谢公子一样照顾你。” “不必了不必了,世子爷……自重!” 嘴上说的话越动听,心里的筹谋就越让人害怕,裴瓒听得心惊动魄,不动声色地回避着沈濯的眼神交流,到最后,他手心沁了一层薄汗,内里的衣衫也都被冷汗浸湿。 好在谢家仆从来得及时。 尚没见到人影,气喘吁吁的声音从竹林外飘进来。裴瓒像生怕别人看见似的,慌里慌张地把沈濯的手撤开。 小厮一路小跑闯进来:“让裴公子久等了,我家少爷昨日不受暑热,今日晨起还有些不适,这才耽搁了许久,公子请随我这边来吧。” 说完,小厮才抬起头来,看着裴瓒身边站着的并不是韩苏,而是身份尊贵的世子,他吓得脸都白了,直挺挺地跪下去行礼问安。 “免了。”沈濯的手微微一抬,语气轻快,“我是来找你家老太傅的。” 他找的是谢成玉的祖父,小厮没那个资格过问,只能处于礼数回了句:“烦请世子爷稍候。” “我不急~” 沈濯目光幽幽地瞥向了裴瓒,“小裴大人,来日方长啊。” 他的视线就这样一直相随,如同一道锐利的剑,试图从背后刺进裴瓒的身体,剖开他的心思,看看这人是怎么把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的。 言语有些不敬,却又符合裴家的做派。 关键是他明里暗里地刺探着消息源,裴瓒却次次都滴水不漏地绕回到谢成玉身上,这位小裴大人不仅不吃他那乖嘴蜜舌的一套,还像是提早知道他要说些什么话,早就想好了对策。 沈濯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在裴瓒的身影彻底被竹林挡住的那一刻,神情瞬间冷下来…… 走出竹林的裴瓒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他四下看了几眼,趁着没人偷偷揉着鼻尖,还另外多此一举地问:“谢兄果真身体抱恙?” 小厮叹了口气:“公子去了便知。” 谢府的面积比裴宅大得多,前院为了待客修得端庄大气,一入后院则是怎么奢靡怎么来,怎么曲折怎么来,弯弯绕绕的小道旁摆着专从西南运来的奇石,与天南海北的花草共聚一堂,被搭建成精巧的景致。 时不时有年轻貌美的婢女结队经过,对着裴瓒俯身一拜,香气宜人。 头一次进谢府,裴瓒只觉得自己像进大观园的刘姥姥,看着哪里都觉得华贵新鲜。 想来他们裴家好歹是名门,裴瓒父亲的官职虽不高,但祖上也是荣耀过的,可与眼前的谢府一比,裴宅简直跟茅草屋没区别。 到了谢成玉的独院,小厮站在院门外面微微欠身,示意裴瓒自己走进去。 裴瓒略略地扫过院内的陈设。 比起整个后院的奢靡成风,谢成玉这里明显要简陋些,檐下灯笼古朴,廊中花瓶典雅,也更加有岁月感。 他理了理衣裳,胸中提气,慢步走进去,见着身披单衣在花藤下翻阅书卷的谢成玉,先是微微一拜,随后说道:“晨起风凉,谢兄怎么在屋外坐着?” 藤椅上的青年并没有说话。 攥着书卷的手微微用力,眉头也紧缩着,看向他的眼神相当复杂。 谢成玉掀起薄毯正打算起身,脸色却在一瞬间变得苍白,他无奈地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病气:“言诚,坐吧。” 裴瓒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言诚”喊得是谁,在原地愣了片刻,才突然记起来言诚是原主的字。 裴瓒,字言诚。 听韩苏说,这还是在学堂苦读时,跟谢成玉一起取的。 “谢兄的脸色怎么看如此苍白?”裴瓒坐在石凳上,用虚情假意的关切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言诚,我们之间已经生疏到这种地步了吗?” 裴瓒看着谢成玉越发难看的脸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谢成玉可能不单单是因为体弱才脸色苍白,还有可能是因为被他的称呼气的。 谢成玉又补了一句:“你以前从不这样唤我。” 有点暧昧了哦。 主要是他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谢成玉啊! 喊谢成玉的字? 裴瓒绞尽脑汁也没想起来该怎么称呼对方,他索性破罐子破摔:“谢兄,别说这些了。” 【唉……】 听到对方内心的无声叹息,裴瓒不由得避开谢成玉的视线,低垂着脑袋,对脚底方砖上的花纹愣神。 【言诚不肯原谅我。】 感觉到原主跟谢成玉之间有故事,裴瓒立刻抬起了脑袋。 谢成玉将手里的书卷合上,顺手搁置在旁边的石桌上,他捏了捏眉心,强忍着疲倦,对裴瓒温和一笑:“言诚,这段时间你总躲着我,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幸好你还愿意来看我。” 哥们,你倒是说说我怎么不原谅你了! 裴瓒没有接话,等着对方道出缘由。 只可惜谢成玉看向了旁边的花藤,完全没有把隐情说出来的意思。 既然如此,裴瓒可要说正事了。 “赵闻拓……” 人名一出,谢成玉果然警惕起来,话语里虚弱的病气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怎么了?他为难你了?” “没有。”裴瓒摇摇头,忽略了在竹林院发生的事情,“督粮将昨日说的事情,边关无粮,你可有什么想法。” 谢成玉稍作停顿,脸上流露出几分诧异,但是很快又像先前那般笑着:“言诚,这不是在学堂,如今我在户部,你是言官,若是我说不好,你岂不是要参我一本?” 道理裴瓒都懂,也知道谢成玉不过是开玩笑,他本想着身为朝廷要员,这些政事时时刻刻都要考虑,却没想到是言官的身份阻碍了他。 他本想顺着谢成玉的提醒,暂时放过这件事,不料谢成玉根本不把他当外人。 “国库缺钱,不仅是边关节衣缩食,水涝灾区的百姓也叫苦连天,言诚不妨去我屋中书案上瞧瞧今日的税收,根本填不了空子。” 谢成玉负责得是越州一带,不算是特别穷苦的地方,每年的各项税收加起来,在大周也算是名列前茅的。 这样的地方都说没钱,更别提其他了。 谢成玉苦笑着摇摇头:“督粮将的苦楚,我自是清楚,不过粮草一事,言诚就算是要参我,我也拿不出钱财啊。” 身在户部,想把自己完全摘出去是不可能的,但谢成玉显然已经有了推卸责任的想法,不管他本人的想法如何,为了谢家的前程,他大概率不会蹚浑水。 裴瓒来找他,谢成玉肯说出只言片语,就已经是念旧情了。 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第5章 责任 “我还记得在学堂时,你我曾谈起过抱负,谢兄问我,为何入仕?” 裴瓒压根没有印象。 纵览历史,没有谁一开始就是奸臣的。 只有太多太多的能人志士,在这场纸醉金迷的权利漩涡中迷失了自我。 化成了泥潭中的一片金箔,点缀着肮脏的繁华盛世。 风过,花藤微微晃动。 几片浅紫花瓣打着旋飘落。 石桌上的茶也凉了,没有那股浓郁的热气拖着,清雅的茶香变成难以入口的苦涩。 裴瓒意有所指地说:“我这才来了多久,谢兄的茶就已经凉了,可见院里风大。” 不知道谢成玉有没有听见,他盯着薄毯上吹落的花瓣,回忆当时的语气,喃喃地问了句:“言诚为何入仕?” 裴瓒没说话,他不知道当时的答案。 答案只有谢成玉知道。 “为国忘家,为忠忘身,言诚是觉得我为官不正,入仕以后只想着以权谋私了?”谢成玉绕着一缕发尾,似笑非笑地看着几步之外的人,说出来的话冷得如同数九寒冰。 “谢兄——” 【小古板,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遇到事都上赶着来教训我。】 【哎,言诚可饶了我吧。】 【我也有苦衷啊……】 裴瓒才想说自己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听到谢成玉的心声后,又悄然闭了嘴。 这一个个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要不是头顶上有要事压着,他非得弄清楚在学堂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赵闻拓跟谢成玉又是什么关系! 裴瓒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我绝对没有埋怨谢兄的意思。” “我知道。” 【没有才怪,你那点儿心思全写脸上了】 “……”裴瓒觉得有些尴尬,他也没想到听别人心声约等于打自己的脸,于是摸了摸脸颊后继续说,“不管谢兄怎么想,反正我今日绝不是来埋怨你的。” 而是来拉拢你的。 这倒是在谢成玉的意料之外。 以往他俩意见不和的时候,裴瓒总是耷拉着脸十天半个月的不理人。 谢成玉自诩是兄长,对着比自己小了五六岁的弟弟自然是多加忍让,还从未有过裴瓒率先低头认错的时候。 没想到,裴瓒这次反而豁达了。 是因为什么? 谢成玉眯眯眼笑着:“那言诚是来做什么的?” 粮草的事情谈不下去便先搁置着,来日再说,裴瓒是来示好的,不能因为这件事把关系闹僵了。 他提起了手中一直攥着的布包,将外层的锦布扯开,递给了谢成玉:“之前得了本诗集,写得还算不错,干脆手抄一本给你瞧瞧。” 谢成玉接过去,还以为他有什么深意,便临时翻了两页。 接着什么话都没说,只有眼睛微微放大。 【看不懂。】 【这是什么字?】 【吃了那么大的亏,言诚的字都毫无长进。】 裴瓒闭紧了嘴,暂时不打算问他这本诗集写得如何。 不料谢成玉动作轻柔地诗集合上,指尖抚了抚封面,开始睁眼说瞎话:“甚好,言诚喜欢的东西自是不错。” “当真?” 【哄你开心呢。】 谢成玉笑笑:“当真。” 裴瓒一时哑然,没想到这京都里的人一个个的都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假话。 也难怪系统会送这么一个金扳指给他,否则看着谢成玉那真诚的笑容,他还真以为这次送礼物送到对方心坎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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