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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赶走鄂鸿,下一个前来的人就未必有这么好说话。 缓兵之计罢了。 于他,于沈濯,都是如此。 裴瓒提着衣摆迈过门槛,身后的目光始终相随,直到他走出院门,离开了鄂鸿的视线范围,他才放松些许。 想着这一整个白日发生的事情。 击鼓叩门抓县令,从门框上拔了那枚飞镖,正打算审案,结果后院起火,急匆匆地冲进火场抢救,被浓烟呛晕,醒来之后又被鄂鸿缠上。 好歹拿到了账簿和堪舆图。 这两样东西的价值,值得他耗费大半天的时间,否则,今日大半时光都是在瞎忙活。 堪舆图…… 提起这个,裴瓒便忍不住加快脚步,想尽可能地快一些找到陈遇晚,再仔细研究一下其中存在的问题。 但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飞镖可能出自幽明府,北境堪舆图是他记忆里毫无印象的,而鄂鸿也在这时候找上门来。 会不会,鄂鸿早就找到了他,只是没有机会现身。 或者说,沈濯他们根本就在城中,离得并不远。 晨起时县衙的慌乱他们也一清二楚,还在暗中出手,不小心留下了几枚飞镖。 包括那张舆图,也是沈濯派人送来的。 不然,就无法解释那张舆图他为何毫无印象。 也无法解释为什么急急忙忙从火场里跑出,舆图内的小钉却保存得很好,只在他打开的时候平稳地躺在舆图中央,而不是随意地落在了某个地方。 裴瓒停在原地细细琢磨,有一点他想不明白——为何沈濯会把舆图送到他这里,是为了提供线索,还是为了嫁祸县令? 正打算去盘问一下关于舆图的事,鄂鸿却追了出来。 迎面撞上,鄂鸿步伐虽急,但整个气息平稳,没有半分兵荒马乱的感觉。 就连见到裴瓒的第一眼,也是徐徐地说了句:“还有一事。” 裴瓒问:“关于舆图吗?” “正是。”鄂鸿吐出一口浊气,“我走得急,带出的东西并不多,对大人有用的,便只有这一件舆图。” 话里话外似乎都在说,这是他自作主张带出来的。 甚至,可以说是偷的。 但绝不是什么人故意给的。 欲盖弥彰的意味有些过于明显了。 裴瓒看出来了也不拆穿,轻飘飘地插了句:“先生带来的这张舆图的确很有用,不过我还以为这是县令的东西,正打算拿着此物作为证据,想探一探他,现在看来,似乎要另做打算了。” 没想到阴差阳错地打乱了计划。 鄂鸿立刻找补着:“舆图是谁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有所想法就够了。” “想法这不是实施不下去了嘛。”他淡然一笑,似乎并不在意。 然而,他不可能不用此物去诈县令。 说这些话,是在盘问县令之前,问问鄂鸿为什么要故意拿这图给他。 是不是沈濯给的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为何一定要让他看见,并且让他觉得这是县令的东西。 难道仅仅是方便他查清赈灾银吗? 依着沈濯的脾气,应当没有那么简单。 裴瓒现在一说原本诈县令的想法作废,鄂鸿的语气便没有原本平和了。 称不上慌张,但至少气息乱了些许。 “这该怎么办呢?”裴瓒故意这么说。 能在鄂鸿这老前辈这里讨到好处,他已经满足了。 不过戏要继续演下去。 于是,他的眼神也四处瞟着,无处安放,像是被打乱了节奏,一时心神不宁,打算换个想法。 没想到鄂鸿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沉得住气。 “一切都可按大人原来的想法进行,大人会如愿以偿的。”
第64章 威逼 就这么想用舆图栽赃县令? 裴瓒的视线落在鄂鸿身上, 似是揣测,停留片刻,将对方的气定神闲扫过, 在他心里也大概有了分寸。 鄂鸿的说法实在是太笃定了。 居然说他定会如愿以偿。 让裴瓒自己下军令状,都不敢这么说,可鄂鸿却能大言不惭地开口。 不用想都知道,背后少不了沈濯的意思,不然像鄂鸿这种稳重可靠的老前辈, 不会如此冒险地走这一步, 直截了当地送来舆图不说, 还一直在暗示他…… 幸好裴瓒没有追究他的用意,甚至还想借着此事, 顺水推舟地从县令口中诈出些话来。 所以, 他也没表现得过于警惕。 裴瓒转圜了态度, 不是一开始那副抗拒疏离的模样,眉眼间反而带了些柔和的笑意,他说道:“先生到底比我思量得多些,这舆图是谁的又有何干呢, 反正是从县令的书房里拿出来的。” “正是这个意思。”鄂鸿附和着。 裴瓒冲着他微微颔首:“先生若没旁的事,就先去歇息吧,我去商量商量对策。” 这次他离开时, 身后便没有那如影随形的目光,他走得也越发安稳, 一步步地迈下去, 脸上的笑意逐步消失,心也慢慢平静下来。 当务之急,不是一门心思地追究鄂鸿的用心, 也不是提防背后的沈濯,而是仔细想想怎么把舆图发挥到最大的用处,才对得起沈濯的这份“良苦用心”。 眼下这种情况,有人上赶着送人送证据是好,裴瓒不会傻乎乎地往外推,但怎么用,实在值得思考。 他脚步加快,急匆匆地赶到俞宏卿审问县令的小屋外。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院里昏黑,门前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燃,视线所及之处都被昏沉的光线笼着,唯有屋里泄出光亮,透过门缝窗缝,落到外院的青石板上 裴瓒没有心急地推门而入,反而是站在屋外听了片刻。 隔着门窗,俞宏卿的声音很清楚,只是审问了些许时辰,县令又不配合,气得他的嗓子有些撑不住了,但是该问的话一句没落,甚至详细地反复问上几遍,折磨着县令的神经。 “……账簿上记得清清楚楚,你贪了多少,又拿了多少去讨好旁人,这一笔笔的账,身为县令,你竟还能坦然地记下去!” 面对他的质问,县令一言不发。 他便咬牙切齿地重复一遍,听得裴瓒都有些憋屈。 这样下去不行,俞宏卿和他一开始审案的时候犯了一样的毛病,都过于柔和,都只是嘴上质问几句,却没有真的让板子打下去。 虽说屈打成招并不可取,但是面对县令这种滚刀肉,非得动点特殊手段才行。 就像当初在审问赵三时,谢成玉刻意提点他的那样,对付世家子弟和官员富绅,就得先折了原来的傲气,没有利诱,只有威逼。 让县令知道他已经落入了无法翻身的田地,不是从前高高在上的官老爷,而是人人可欺阶下囚,哪怕是此时不审他,放他出去,等着他的也只有百姓的满腔怒火。 裴瓒搓了搓冻得发冷的手,正要推门进去,余光突然瞥到旁边没点蜡烛的屋里。 那间小屋黑漆漆的,没有任何光亮,却开着窗,借着旁边的几丝光线,裴瓒一眼就看清陈遇晚正阖着眼趴在桌上,手下压的就是那张舆图。 “陈遇晚?”裴瓒小声地喊了句。 对方没有任何动作。 裴瓒顿时觉得他是出了意外,连忙提着衣摆跑进屋里,迅速点燃了桌台上的蜡烛,但他还没说话,就听到静谧空气里略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微弱烛光下,陈遇晚眼皮轻颤,让裴瓒觉得这人似乎是睡着了。 他扫了眼角落里的炭盆,里面没有任何火星,竟是不知道何时就燃尽了,此时屋里也冷得可怕,也就是陈遇晚睡得沉,除了偶尔缩几下身子无意识的拢紧衣裳外完全没有任何动作。 “哎……”裴瓒叹了口气。 眼神飘过桌面上的半碟的糕点,伸手探了探温度,也是凉透的。 想着这人实在不容易,两天一晚的时间,除了被流雪迷晕外,几乎没合过眼,连裴瓒自己都仗着昏迷休息了大半日,陈遇晚却是实实在在地连轴转着。 任谁也扛不住。 现在的陈遇晚可没有初见时的那份尊贵了,甚至比起裴瓒都狼狈不少。 眼底的乌青遮都遮不住,眉毛也总是皱着,似乎在梦里都遇上了天大的难事,一眼看上去,从内而外地散发着疲惫。 此刻,陈遇晚无意识地趴在桌面上,屋里碳火燃尽,温度骤降,他的脸颊和耳尖都被冻得发红,若不是裴瓒发现得及时,恐怕这人还不知道要怎么样呢。 裴瓒接二连三地叹着气,却没有叫醒他,而是解下从县令屋里顺来的斗篷,披在了陈遇晚身上,见着他因为斗篷的余温略微舒展了眉头,才用手遮着烛光,将烛台移到了远处。 随后,从橱里摸索出些许木炭,倒进炭盆里,用火折子重新点燃。 掩好门窗,只留下透气的缝隙。 屋内的温度慢慢回升,趴在桌上的人也渐渐舒展了动作,不再蜷缩着身体。 裴瓒站在桌旁,从陈遇晚的胳膊底下抽出几张草纸,他没有燃起更多的烛台,仅是借着一缕微光,看着纸上的娟秀小楷。 不得不说,陈遇晚的字写得实在漂亮。 哪怕因为身体困倦,字迹有些潦草,却还是能看出写得是什么。不像裴瓒,正儿八经地写,都让人感觉是鬼画符。 他捏着薄薄的几张纸,凑在烛光下无声地看着,一字一句,看得十分仔细。 他读得慢并非是光线昏暗,也不是陈遇晚措辞晦涩难懂,纯粹是这几张纸上包含的信息太多,几乎是把整张舆图里重要的地点一一批注,又详细又考究,不是对寒州和北境十分了解,或是对两军交战有深入研究的人,一时半会想要完全理解还真有些困难。 “玉凛雪山,势高险要,进可直插北境腹地三百里,退则失三城,务必死守……” 裴瓒念完,对着舆图上好一番钻研,才在交界线上找到了位置。 他这个门外汉,只这么单纯地看几眼,并不觉得陈遇晚所写的雪山有什么特别之处,甚至还会当做普通山峰一笔带过。 可顺着陈遇晚的手稿读下去,配合着舆图上标明的地点,就会发现雪山所在的位置十分巧妙。 两国交界之处,多得是雪山雪原,但在玉凛雪山附近,大多地方都高不可攀,唯独此处是人力能到达的,而是雪山之下则是一道横入北境的河谷。 凛冬时节,河道冰封,与平地无异。 此地如果利用得当,直插北境腹地,重创敌人绝对不是什么难事。 略微看明白这一点,裴瓒便觉得通透了,甚至还生出几分顿悟的感觉,使得他虽然半本兵书没读过,却莫名有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再度看向陈遇晚,顿时觉得这人在用兵方面的才能非同一般,如果能在此战中发挥亮眼,所表现出的能力被皇帝看见,未来说不定也是可堪大任的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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