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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归被顾衿塞在锦被里,侧身对着墙,烛光映着身后人颀长的影子。 “不要压到伤口,”顾衿铺好床,在两人中间放了一条软枕,“明天再给你安排房间。” 夜渐深,万籁俱寂,唯余风雪声。 因着担心小孩会不慎跌下床,顾衿睡在外侧,把陆怀归严严实实圈在里侧。 陆怀归自噩梦中睁眼,他小声喘息着,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缓缓挪动着身子,悄然靠近熟睡在外侧的太子。 顾衿翻了个身,毫无防备地露出雪白的颈项。 陆怀归一只手覆上太子的脖颈,另一只手拿着那只带血的银簪。 只要刺下去,太子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去,他就会脱离苦海。 陆怀归眼神晦暗不明,目光忽地落到太子胸膛的伤口。 伤口不是很深,但也没有很浅。 太子分明可以暴怒地罚自己一顿,或者直接把自己下狱按罪处斩,但他不仅没有这么做,还替他打掩护。 太子突然转性,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陆怀归冷笑,他松开手,重新躺了回去。 屋外风雪呼啸,吹得门扉呼呼作响。 半大的孩子受了惊一般,一个劲儿地往顾衿的怀里钻。 仿佛感知到了陆怀归害怕的情绪,顾衿无意识地将他揽到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 陆怀归在檀木的香气中缓缓闭上眼睛。 罢了,今天不杀你。
第3章 一夜过去,雪压枝头。 天空渐渐泛起鱼肚白,顾衿在职业习惯的作用下早早醒来。 睁眼时不是泛着消毒水味的大床,而是一张雕花软塌。 顾衿稍稍动了动身子,小臂一阵酸麻。 他微微侧头,陆怀归不知何时已经枕上他的小臂,在他怀中睡得正酣,自己的一只手还搭在陆怀归瘦弱的腰处。 顾衿的身子僵了僵,缓缓收回手,轻轻抽出了手臂,护着陆怀归的脑袋放回软枕上。 立在一侧的春庭听到动静,掀帘唤道,“殿下可是要更衣?” 顾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春庭立马会意,拿着衣服退了出去。 出了帘帐,春庭将衣服搭在顾衿肩上。 “殿下这么早,可是去上朝?” 上朝? 记忆中,原主上朝的次数屈指可数,一年里只上过四五次,还次次都是因为那门婚事。 而按照这里的惯例,皇子需四日一朝,而太子需三日一朝。 原主,应该许久没去了。 顾衿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春庭给顾衿扣好朝服,眼睛却不住地往纱帐里瞟。 顾衿将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春庭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但见今早两人狎昵亲密的模样,想来两人是成了。 倏地,春庭感到脖间一凉。 春庭颤巍巍抬头,顾衿一袭鸦青色朝服,目光冰冷地看着她。 顾衿:“好看吗?” 春庭连忙收回视线,不敢打量。 “殿下,”春庭将一个册子呈给顾衿,“已经按您吩咐整理好了。” 顾衿点头,翻开那个册子,不仅有朝臣画像,也有姓名和家世背景介绍。 “您如今失了忆,可万不能错认。” 顾衿合上册子,目光落在侧躺着的人身上。 “殿下,要将太子妃叫起来服侍您吗?” 太子妃? 顾衿眉头皱了皱。 “不必,”顾衿摆手,“让他多歇会儿。还有,唤他小侯爷便好。” 见春庭神色为难,顾衿便道,“都是男子,便少些规矩吧。” 待顾衿出门离去,室内便安静了下来。 陆怀归侧躺着,乌黑的眼眸却是睁着的。 从顾衿挪动他的脑袋开始,他就醒了,把顾衿和侍女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太子,原来是失忆了么? 可他怎么记得,太子被人推下落水后,只是发烧发热了几天,并无失忆的情况。 更何况,失忆不会让人性情大变。 陆怀归翻了个身,又缓缓阖上眼。 有趣,看来这个太子身上,还藏着不少秘密。 * 陆怀归是被一阵吵闹声惊醒的,那声音中混杂着恶毒的辱骂和痛哭。 他不耐睁眼,身侧之人早已离去,只有锦被尚有余温。 立在一侧的侍女见状,忙上前侍候。 陆怀归乖顺地张开手臂,问道:“外面怎么了?” 侍女给他扣好衣服的扣子,“是紫衣公子。” “他来做什么?” “听说太子殿下遣散了后院男宠,他来,自然是要讨个说法的。” 陆怀归垂眸:“遣散后院?” 侍女给他束起头发:“殿下昨天就下令遣散后院了,虽然有的人不愿意,但在太子殿下的威逼利诱下也都同意了,只是还有些冥顽不化的,赖着不肯走。” 遣散后院吗? 陆怀归理了理衣服,抬脚推门,侍女紧随其后。 他倒要看看,太子要搞什么花样。 * “你们别拦着我。” 紫衣眼角挂着泪,抬手拨开拦着他的小厮:“就让紫衣去了吧。” 众小厮们七手八脚地拦下人,有人劝道:“公子,公子有话好说啊。您有什么难处,待殿下回来,我们转达便是。” 紫衣悲戚道:“殿下都要遣散我们了,我们找谁说理去啊。” 后面跟着的花花绿绿的男宠也一起附和道:“是啊是啊,今日太子殿下若是不出来,我们就赖这儿不肯走了。” 倏然,朱红色的雕花木门被人打开。 紫衣见状,更是不顾众人阻拦,闷头朝门柱撞去。 众男宠又把人拦下,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 有人装模作样地抹眼泪:“紫衣公子,万万使不得呀,殿下若是知道,该有多伤心。” 陆怀归靠在门前,冷笑着看他们飙戏。 “放开他。” 孩童稚嫩的声音回荡在院中,众人循声看去,连要撞柱的紫衣也停下动作。 回廊下,陆怀归披着晴蓝大氅,双手抱臂,倚在门边,好整以暇地看戏。 “让他撞,撞死算我的。” “小侯爷,这……” 一边是得了宠的新欢,一边是失了宠的旧爱。小厮们左右为难,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紫衣攥紧拳头,猛地摆脱男宠们的束缚,理了理衣衫处被人拉扯的褶皱。 “撞啊,棺材都给你备好了,怎么不继续了?” 紫衣冷哼一声,擦掉脸上的泪,抬脚走向陆怀归。 陆怀归不闪不避,靠在门边等着紫衣靠近。 紫衣抬手,两指捏着陆怀归的下颌。 陆怀归随着动作被迫仰视着他,乌黑的瞳孔中再也没有了紫衣习以为常的顺从,有的是再也掩不住的恨意。 “倒是个牙尖嘴利的。”紫衣的两指缓缓收拢,仿佛要把人的颌骨捏碎,“你昨天晚上也是用嘴替殿下解决的吗?” 陆怀归弯起眼睛,倏地抬手。 一道银光闪过。 紫衣的手背多了一道口子,他痛叫了一声,猛地松手后退。 陆怀归手里握着银簪,目光沉沉地看着他,犹如暗夜中捕食的野兽,让人不寒而栗。 紫衣握着受伤的手,恼怒道,“你们,把他给我抓起来。” 众小厮眼神交流了一下,终究是没有动手。 毕竟得罪哪一方他们都没有好果子吃。 紫衣恼羞成怒地上前,猛地伸手掐向陆怀归的脖颈。 陆怀归本想一簪子下去伤紫衣另一只手,却远远望见了朝这里走来的颀长身影,登时改了主意。 簪子咣啷落地,紫衣狠狠掐着陆怀归,陆怀归挣扎着动了几下,猝然咬破自己的舌尖,口水混着血水一齐流至下颌。 倏然,院外有人唱名:“太子殿下到——” 顾衿披着云峰白的狐裘,面色不虞地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侍女春庭。 紫衣闻言,松开掐着陆怀归的手,慌乱地跪在地上。 陆怀归捂着脖颈,剧烈咳嗽起来,喉头处弥漫着血味。 顾衿眼尾微挑,目光直白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 众人皆是脊背发凉,冷汗直冒。 今日的殿下为何如此吓人? 顾衿转身,朝身后两人走去。 见顾衿朝着自己走来,紫衣直起身道,“殿下,您听紫衣解释,是那个煞星他——” 话还没有说完,顾衿就已越过他,走向跪在地上的陆怀归。 “起来。” 跪在地上的人没有动,枯瘦的双手堪堪遮掩着脖颈。 “不要让本宫重复第二遍。” 陆怀归颤巍巍起身,脖颈处的红痕清晰可见。 顾衿蹙眉,抬手摸向陆怀归的脖颈,对方却躲开了,拍开他的手“呜呜呜”叫着不让靠近。 顾衿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喉头处传来痒意,陆怀归忍不住又咳嗽起来,眼底泛着水光。 顾衿俯身蹲下,接过侍女的帕子,擦干了陆怀归下颌的口水和血水。 陆怀归怔然,顾衿趁着陆怀归愣神的片刻抚向他的脖颈。 “唔嗯……”陆怀归难耐地逸出痛哼声。 顾衿握着陆怀归的手,以示安抚。 衣角倏地被人抓住,顾衿转身,下意识将陆怀归护在身后。 “殿下,殿下您听紫衣解释……”紫衣抓着顾衿的袍角,漂亮的脸蛋满是泪痕,仿佛被人恶狠狠欺负了一般。 陆怀归垂眼,以往这种情况,太子定然会在紫衣添油加醋地说明情况后,把他吊起来打一顿。 顾衿不着痕迹地抽回袍角:“拖下去。” 紫衣:? 陆怀归:? 周围小厮面面相觑。 不是,这么不给面子的吗? 他不是最受宠的男宠吗?连个解释的机会也不给? 紫衣还想再争取一下,暗中咬牙掐向自己的手背,滚下两滴泪来。 “殿下,是那个贱种先出言辱骂,您不能始乱终弃——” 紫衣倏地感到脖间一凉,他颤巍巍抬头。 太子看着他,目光平静。 像一座积雪覆盖之下的火山。 紫衣陡然将话都咽回了肚子,他知道今日若是再在这里闹下去,明天在太子院里的就是他的项上人头。 顾衿转头看向春庭,春庭立马会意,扬手叫来几名大汉把人堵着嘴拖了下去。 少顷,撕心裂肺的哀嚎和着清脆的巴掌声响彻了整个院子。 方才的一名大汉来报:“殿下,人已经晕过去了,还打么?” 跪在地上的众男宠抖了抖。 顾衿却俯身问陆怀归:“用得哪只手?” 陆怀归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抿唇不答。 “不答,那就是都有了。” “两只手都折了,送给三皇子。若是再有人对遣散之事有异议,一并按此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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