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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身和他同名同姓,也叫尤南。本是南方一户大富人家的外室子。 虽不被父亲家中人待见,跟娘亲居住在外,但至少他们衣食无忧,还有人伺候。 只是生不逢时。 如今是宋嘉五年春,宋国刚入关中平定不久,国内其他地方依旧多有战乱。诸侯豪强林立,受苦的都是平头老百姓。 原身家族在南方,家境殷实。只是依旧被战乱波及,一家人只得匆忙收拾东西逃命去。 原身爹对原身母子二人放心不下,力排众议将他们带上。他们一路向北,路到中途遭遇悍匪,悍匪见他们大大小小几辆马车,拦路打劫。 原身爹下车与悍匪求情,却被打至受伤昏迷。 一片狼藉中,家里的人也都是散的散,跑的跑。 原身娘为了护住儿子,哭求着主母带上原身逃命,她自己主动站出来吸引发现了主母一路人踪迹的悍匪。 原身娘知道主母不喜她的存在,她要是没了,孩子一个人寄人篱下不会好过。 但至少她希望主母记着她此刻的舍生取义,好叫她孩子能有一条命留着。 主母同意了,混乱中一小队人逃了出去。 主母确实是给了原身一口吃的,只是赶路的时间长了,大部分的金钱粮食当初都放在马车上带不走,剩余下来的粮食不够吃。 原身娘对他们的恩情在有一天没一天的乱世里什么都不算。 主母恨她,虽因她的付出而对他们母子改观,但原身毕竟还无法被视作家人。 原身爹这一路时而昏迷,时而高烧,醒的时间很少,都说不清楚话。再加上家里如今什么都没了,原本的富贵人家落魄了,没什么东西吃,也没钱给原身爹看病。 夫人便狠了心,把原身卖给了人牙子换来了银子,给原身爹继续看病,再买些粮食吃。 原身名义上算是她家的庶子,但外室没什么地位,也算是家中的仆从,便是将外室子卖了,在这情况下,也没人会说什么。 这孩子卖出去,也算是给他另一条活路了吧。以后什么样子就看他的造化。 原身跟在他们身后有一口没一口吃的,饥寒交迫,又接连失去了母亲和父亲,再接着被“家人”抛弃。 连番打击之下,郁郁寡欢,得了病。 人牙子气得打他,但又惦记着买下原身的银子,又不咽不下这口气,他总得把人再高价转手了。 人牙子便在原身身上花了十几文钱,找了个赤脚的行医买了便宜药吊着原身的命。 原身命大,或许命不该绝。挺了过去。 可虽性命无忧,但还是带着病气。人也一直昏昏沉沉,没什么精神。 人牙子带着他跟路上买来的其他长得漂亮的孩子,一起去了京城。 原身的长相在这群人中不算出众。他清秀耐看,看时间久了,独有一种柔软的韵味。 人牙子带着这么多人去了楚馆,就有老鸨看上了原身。 原身看着他们讨论自己的价钱,还叫人带自己下去擦洗,调训,他没接触过这些怕得很,挣扎着要跑。只是没跑两步就浑身一软,瘫在地上。 这一下就让老鸨看出来原身的病气重。 京城好南风的人多得是,这两年是喜好柔弱南风,但这些小公子们表面上再怎么弱,那身子骨也得耐得住。 老鸨立马翻了脸,不要他。 人牙子陪笑着说好。 其他人都陆续卖出去了,就剩下原身砸在了手里。 人牙子气不过,骂他赔钱货,踢打他,打着打着瞧见原身的相貌又想起了下九流的事。 他把人拉进了草丛里想试试,结果没成想松了裤腰带,抓着人两手的时候,才发觉原身已经被他给打死了。 人牙子吓得连裤腰带都没拿,赶紧跑了。 之后的事情,尤南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尤南睁着一双清凌凌的眼,去看围在他床前的陌生人,他眨了一下眼睛,眼泪就冒了出来。 这双眼中满是茫然,和死志。 站在后边的杭幼萱看不过去。 这人是她跟班主捡回来的。 她们当时看到这人的时候距离远,正瞧见一畜生想对这人做什么。 她们连忙躲起来。 这世道女人过得不容易。出门在外都得小心谨慎。 她们见到那畜生衣服解了一半好像发现了什么,被吓跑了,她们等了会儿才过去看,喊人不见回应又探了鼻息,没气儿,才知晓原来这人死了。 这一片的人都过的是下九流的生活,多少戏子楼女死后都席子一卷,丢路边喂狗。 她们年轻,还有姿色的尸身被做什么的都有。 或许是同为底层人见不得这种可怜。 姑娘们偶尔平日里见到了,能帮则帮,把尸身藏起来,或是挖个坑埋了。 她们原想把人拉到河边,拉到一半发觉人手动了动,再一探鼻息,又活了。 这又连忙带了回来,还花了钱找了大夫看病,花了两百文。 她们梨园都是孤苦无依的女子,说是梨园唱戏的,但跟小巷里的温柔乡也没什么区别。 这会儿也没什么客人,大家都披着衣裳过来瞧瞧新人。 “你哭什么?” “叫什么名字?家里住哪儿?” “会说话吗?” 一群莺莺燕燕问了许多声,都不见回应,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放到了班主的身上。 班主是这梨园里唯一的男人。 他青色长袍,个子高挺,面容白皙俊朗,端的是人如玉,眉清目朗。 “你们先出去*。” 班主侧过眼说,“顺道弄点吃的送进来。” 擦着脂粉的女人们听了声,连忙都跑了出去,就剩下杭幼萱还陪着。 杭闵玉让她也出去,“我在这儿就好了,你出去看着。” 杭幼萱听他的,她也走了出去。 “咋样啊?” 杭幼萱刚一出去,就被其他人都围了上来。 杭幼萱带上了房门,“你我前后脚出来,他还是那样啊。弄点粟米给他垫垫吧。” 京城里的穷苦人家如今也都是吃粟米充饥。 她们这些人也是如此。 杭幼萱开了口,旁人有什么想说的,也都咽了下去。 杭幼萱是班主当年捡回来的第一个人,被班主赐名,随了班主的姓氏。 也就只有她,在这些人中,说话也能让人听点。 “好吧,那我去热一热,正好早食还剩点。” 屋内,尤南跟床边的男人对上视线。只是他泪眼朦胧,分不清是原身流的泪,还是他自己身体难受流出来的泪,一时也看不清男人的相貌。 尤南是男子,杭闵玉对他也没那般小心翼翼。直接拿了一旁水盆里的湿帕子给他擦了脸。把他面上的这些泪水都擦去了。 男人面色平静,边擦边道:“我和幼萱在路边捡到的你,你当时都死了。本想把你埋葬也算是做好事,你命硬,没死成,我们拉了你一把,你自己也争气活了下来。” “既然活下来,那就活着,把医药和衣食住行的钱赚了还我,之后你的去留就看自己。你要是还想死,我也不会拦着。” 杭闵玉语气冷漠地说道。 “我们这儿不比其他地方。这一片都是下九流的教坊,为了讨生活,什么事都得做。这里姑娘们也多,平日里有女人出行不便的时候,得我们跑腿帮忙,晚上的时候你无论听到了什么,也都机灵点。” 杭闵玉说着话,抬眼端详着床上人的脸色。 对方皮肤白,此时更像是没了血色一样,像雪。 他眼神怔愣着,一双黝黑的眼睛被泪水泡着,里面的绝望淡去,夹杂了一点惊讶和哀伤。 周身那股死气沉沉里也冒出来一点碧翠的,极为淡薄的生机来。 尤南听了杭闵玉的话,清楚了自己的身份。 原身最后的记忆,是阴沉发暗的天空,和满身的疼痛。 尤南没有被卖进楚馆里做个小倌,反而进了“梨园”。 这比当小倌好上一点。 尤南眨了下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想不起来了。 他的嗓子干哑,有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他的脖颈,放久了凉了的茶水送进了他的口中。给尤南带来了干旱初霖。 尤南喝了水,总算是能说话了。 “我、我叫尤南。” 他的手抓住了身下的被褥,“我愿意、留下来。” 尤南说了这两句话,才发觉自己如今的身体素质差到了什么地步。 一句话都说不完整,说几个字就得喘口气。 杭闵玉的眼中掠过一抹快到抓不清的情绪。 他救过不少人,这一屋子的女人都是他可怜救下的。 她们一开始听说做这生意,一个个都不愿意。 后来也救过男人,可他们都变了脸色,没干几天就跑了。 杭闵玉想看看尤南能接受到什么程度,他试探道:“不过,要是客人看中了你,你也得做。” 尤南这下唇上的一点点血色也没了。 他没有吭声,只是垂下眼,不声不响。 杭闵玉知道他有了数,也不多说什么,正巧外面有人敲门,“班主,粟米粥好了。” 杭闵玉扬声:“进来吧。” 进来的人不是杭幼萱,是个年纪小的女娃,梳着头发。 她跟其他的女人不一样,身上没有便宜胭脂的浓烈香味。 小女娃安静地尤南喂粥吃。 尤南饿了很久,他没有吃很多,吃了半碗便没有再吃。 这粟米粥滋味不好,划拉嗓子,尤南嗓子本就难受,也是吃不下了。 “给我。” 杭闵玉朝着小女娃伸了手,碗就到了手中。 他端着碗往外走,“你在这儿守着他吧。” 小女娃应了声。 杭闵玉出了门,把门关上。 女娃是用勺子喂的,也没什么不干净的,他跟尤南都是男人,没什么好嫌弃。 杭闵玉端着碗,面无表情地直接一饮而尽。 尤南吃了点东西,还不想睡,他和小孩子说话,“这里是哪里啊?” 他这一句话都缓了一会儿才说全,声音也小得很。 小女娃很有耐心倾听,“这儿是在宋国的都城,南巷里头。” 小女娃还是第一次跟除了班主之外的男人这么近。 尤南瞧着对方的脸,问小女娃,“小姑娘,你多大了” 小女娃笑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八岁啦!” 尤南露出笑,小女娃看着他洗干净的脸,看呆了,“哥哥,你长得真好看。不要死好吗?多可惜啊。你还有其他家人吗,要不然就跟我们一起住吧。” 尤南垂眸,“还不知道以后能不能见到他们呢。” 小女娃伸手捂住了嘴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是我不该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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