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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惜叹了口气,答道:“……在宗人府这一个月,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只有最蠢笨不堪的人才会把自己的性命安危系在旁人的情感好恶上。” “谈情说爱可以,上床也无所谓,但是……我要做的事,你永远阻止不了。” “萧鸿雪,我真的怕你。” 杨惜轻轻挣开了萧鸿雪的怀抱,“起来吧,腿都被你压疼了。” 萧鸿雪怔了怔,默默起身,看着杨惜微微发抖的双腿,眸中划过一抹暗色。 直到车辇在谢府门前停下,杨惜下车,两人都没有再讲过一句话。 但杨惜临走时,萧鸿雪还是冷着脸将自己的伞递给了杨惜。 杨惜接过伞,摇了摇头,心想这人还真是小孩儿脾气。 杨惜站在谢府门前叩门时,萧鸿雪掀开车窗的纱帘,望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脸上神色阴晴不定。 萧鸿雪被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折磨得要疯,心脏一抽一抽地疼。 好想把这个人锁起来。 这么矜贵的一个人,他想要他,那就只能…… 萧鸿雪望着杨惜跨过谢府门槛的背影,脸色阴沉,喃喃轻语:“哥哥……是不是只有我坐上那个位置了,你才会好好待在我身边?” 他垂下眼眸,指甲嵌进了掌心。 * 杨惜在谢府前厅用过使女奉来的热茶后,和谢韫小坐寒暄了一阵。然后,谢韫起身,将杨惜领到了谢家的祠堂内。 “大人带我来此地……是何意?” 杨惜静静看着谢韫在堂前添油上香,挑了挑眉。 “在谢家列祖列宗面前和殿下商议大事,自然是表达诚意了。” 杨惜闻言,目光扫过祠堂前被亮红摇曳的烛火香雾拥簇的一众牌位,在心中感叹谢氏不愧是累世公卿的天下第一大族,一串串天花乱坠的官名和人名看得他眼睛痛。 最后,杨惜的眸光落在了角落的一块素牌上,顿了顿,轻声念出了那块素牌上镌着的名姓:“谢藏璞……” 谢韫没有说话,缓步走到那块素牌前,将牌位调转了个方向,露出了系在牌位背面的一枚玉环。 杨惜怔怔地看着那枚玉环,只觉得那玉的颜色和质地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了。 “璞儿是臣的侄儿,臣的胞弟谢韬的孩子。” “他出生时,正逢凉州战事吃紧,臣的弟弟那时在前线御敌,回帐后便听闻有敌军奸细潜入帐内,将刚诞下他骨肉的那名营妓戕杀了。” “但营内并没有璞儿的尸首,他或被人掳走,或死在了乱军中……没有人知晓他的下落。” “十几年了,谢家派了多少人去找寻都杳无音信,璞儿他多半已经不在人世,臣便为他立了牌位供奉。” “这枚玉环原是璞儿他母亲的遗物,一枚耳饰玉玦,后来臣找玉匠将它改成了玉环。” “环,是‘还’的意思,盼璞儿早日归家。”谢韫解释道。 谢韫抚挲着牌位背面的玉环,叹了口气,“璞儿是个可怜的孩子……” 杨惜静静地望着那块牌位,有些出神。谢韫将牌位安放好,然后回身看着杨惜的眼睛,轻语道: “四皇子曾向陛下暗示殿下被人夺舍,但陛下以那是赤衣盟妖人的妄语为由,驳回了。” “但臣知道,其实诚如四皇子所言,殿下您……并非原本的萧成亭吧?” 杨惜猛地瞪大了双眼。
第61章 长恨 谢韫看着紧张得有些手足无措的杨惜,淡淡一笑,“殿下不必紧张,臣不会说出去的。” “为表诚意,臣也和殿下交个底吧——臣是活了两世的人。” “上一世,太子殿下可不曾将萧鸿雪接入碧梧院,王妃更没有主动让出她长子萧淮流的世子之位。让臣猜猜……你们两个,难道亦是重生之人?” 我靠,这是什么情况? 重、重生的谢韫?! 就是那个亲手扶萧鸿雪登基,又在他在位第十年时造反篡国,最后被萧鸿雪派刺客毒死的谢韫本人? 怪不得谢韫这么轻易地就看出自己不是萧成亭本人了,因为上一世萧成亭的人生轨迹,他一清二楚啊。 杨惜浑身鸡皮疙瘩,愣愣地望着谢韫,艰难地开口答道:“不算重生……我和王妃都是被迫夺舍,但我们两个就和谢大人一样,知晓未来的大致走向,所以才对萧鸿雪百般殷勤讨好。” “原来如此。”谢韫微微颔首。 “谢大人,我有个疑问,你可否为我解惑?” “殿下请讲。” “前世,谢大人扶萧鸿雪登基后,为何会突然……”杨惜顿了顿,试图把造反形容得委婉一点。 但谢韫轻笑一声,直接坦然地接着杨惜的话回道:“造反篡国?” “……嗯。”杨惜点了点头。 “因为……”谢韫忽地抬步朝杨惜走去,将他逼得步步后退。 就在杨惜脊背撞上墙壁,退无可退的时候,谢韫止住脚步,对他一笑,“萧成亭。” 这是什么意思? 杨惜听了这话,眉头紧蹙。 谢韫是为了萧成亭造的反?他……喜欢他吗?可若是如此,当时谢韫面临萧成亭和萧鸿雪二选一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又为什么会毫不犹豫地放弃萧成亭,扶萧鸿雪登基? “元嘉十年之后,臣所做的一切,都不是出自臣本人的意愿。”谢韫的目光移向远处,声音很轻。 杨惜记得,元嘉是萧鸿雪登基后的年号,而谢韫正是在元嘉十年时造反起事。 “某日醒来,臣便发觉自己脑海里多出了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神识。起初,臣以为那是心魔梦魇一类的东西,可是后来,臣发现,那绝非心魔,而是另一个人的灵魂。” “臣的身体变得越发虚弱,终日困倦,另一个灵魂一点一点蚕食吞没着臣的自主意识,占据了身体的主导权。” “臣虽和他在同一个身体里共存,却完全被他压制着,只能作为旁观者,和他共享感官知觉,眼睁睁地看他用臣的身体活动,除此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那个灵魂就是……” “萧成亭。”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说来奇怪,萧成亭对臣的动作神态、说话方式极其熟悉,扮起臣来,甚至连臣的亲弟弟谢韬都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萧成亭对臣说,谢韫,你不选我没关系,你就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抢回来的。” “……后来的事,殿下应该都知道了。” “萧成亭倚恃谢家的权势篡国,将萧鸿雪改封义王,赶到京郊去,对他百般折辱,还亲手缢杀了萧鸿雪一位身怀麟儿的贵妃。” “最后,萧鸿雪蛰伏十三年,在率麾下凉州军南下长安前夕,派刺客毒杀萧成亭。” “……那个时候,臣在识海中看着萧成亭躺在榻上呕血。他对臣说,谢韫,你知道吗,我给你施的是我师父教的‘同生咒’。” “此咒可以实现一体双魂,咒成后,我们两人灵肉合一,无分你我。” “这可是需要施咒之人献祭肉身才能实现的厉咒,为了永远和你在一起,为了让你终生痛悔自己当初选了萧鸿雪而不是我……我亲手砍下了自己的头颅。” “我是第一次使剑,做得不利落,切断了半个头,却还有半个粘在颈项上,血水呛进喉道和气管里,耳朵里都有咕噜咕噜的血泡声……我死得好痛啊……谢韫,我好痛。” “可你从来都不在乎我痛不痛。” “你那日浑身是血,捧着衮服冠冕来宗人府迎我的样子……我现在都忘不掉。” “我不是你的殿下,你的君主吗?” “怎么那帮世家的老顽固稍微劝你几句,你就那么轻易地废了我,改扶萧鸿雪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登基?” “你救我,却又弃我如敝履!” “我、绝、不、允、许……” “我被两度废掉储位,被宗人府的奴才欺辱,吃倒在地上的馊酸饭菜时,你没有来。” “我被萧鸿雪用了宫刑和膑刑,整个下半身都废掉,只能终日趴在地上痛苦痉挛时,你没有来。” “可即使是这样,我竟然还是……爱你。” “谢韫,我都觉得自己贱得可笑。” “但是没关系,你不来,那我来找你。现在,我得到你了,即使你厌我恨我,也和我在一起十三年了啊……” 谢韫顿了顿,接着道:“臣对他说,‘可你输了,你胜不了萧鸿雪。’” “他说,‘我没输,谢韫,我不会输!’” “谢韫,我当初是靠‘同生咒’进入你的身体的……但你知道,它还有一个效用吗?” “结了‘同生咒’的两个灵魂死后,会带着记忆重生一世……” “这一世的收梢不太好也没关系,我们还有来世,你永远永远,别想把我抛开。” 谢韫讲述完他和萧成亭的前尘往事后,良久沉默。 杨惜则被谢韫的话震撼得久久不能回神。 竟然……是这样? 凭一己之力给男主萧鸿雪带来人生最大磨难的,并非谢韫,而是那个潦草出场又潦草退场的小炮灰,萧成亭? 杨惜想起之前他在白马寺和明月一起分析过的有关原主的身份谜团,萧成亭这个人果然没有那么简单,他精于道法玄术,而且够狠,够疯。 举国倾覆,竟然只是因为一个众人眼里的草包在宗人府那方幽暗潮湿的狭仄天地内养出的,一颗微贱的、不被看得上的真心。 “不对啊,”杨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萧成亭死前说他会和你一起重生……可现在在他身体里的是我,他呢,又去了哪里?” “这正是臣疑惑之处。” “……但臣很庆幸,现在的萧成亭,并非那个给臣下同生咒,要永生永世和臣纠缠下去的疯子。”谢韫的语气异常冰冷淡漠。 “那日,臣特意带着惑心花去宗人府见殿下,其实是为了试探。” “如果臣发现殿下仍是前世那个殿下,臣会用那把后来送给殿下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杀了您。” “但是,殿下在宗人府那个地方表现出来的情绪反应,明显和萧成亭不一样……他啊,可是很怕那个地方的,怕得要命。” “臣和他在一个身体中共处了十三载,对他的言谈举止无比熟悉,和殿下交谈一番后,臣便确认了,殿下真的不是萧成亭。”谢韫眼神深邃。 杨惜心情复杂地看着谢韫,想起方才谢韫叙述萧成亭所说的话时,也不带任何情绪。 谢韫这人看着温雅亲和,实则对谁都疏离淡漠,是个冷性冷情的人,一块捂不化的坚冰。 他忽然觉得萧成亭挺可悲的,做到这种程度,可谢韫怕是自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任他如何癫狂发疯,谢韫都只是冷眼旁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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