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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敬一边为杨惜一行人引路,一边介绍起了交趾的风土人情。 “高祖建燕以后,太平始定,但高祖陛下居安思危,将目光投向了毗邻大燕南壤的交趾,先派遣了一小队人马前来查探情况。” “交趾本是个未经开化的蛮荒之地,全境大部分区域都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此地的百越人精壮剽悍,他们人虽然少,但因长期生活在此,非常熟悉地形,作战相当勇猛。” “被派来查探交趾情况的先行队伍回报高祖,此地多山地丘陵,不但难以展开大规模作战,而且由于交通不畅,就连粮草后援都难以为继。” “高祖听闻后,便亲自带着麾下的大将军楚玉秋一同领兵来此开驰道、修通灵渠,以便粮草运输,然后选取健壮之士组成对越精兵,在山地中训练了多月,终于向交趾进发。” “经过三年对峙,在开道修渠、征战百越中共计死伤了数十万士卒后,高祖终于攻下交趾,将交趾纳入燕国版图,称交趾郡。” “之后,高祖陛下又花费了数年的时间,在交趾地区就地屯垦,并将大批关中、河东等中原居民迁往交趾五岭繁衍生息,填充此地,促进燕人和交趾地区土著的百越部族逐渐融合。” “当年朝中有不少臣子反对高祖此举,认为实施起来困难重重,过于劳民伤财。但高祖陛下有着常人难以企及的雄才大略,他深谋远虑,执意要夺取交趾,为初生的大燕修筑起一道南方屏障。” “若非如此,南百越极有可能像现今的北突厥一样,对燕土虎视眈眈,到时百越与突厥南北合攻,则大燕危矣。” “高祖南征百越后,南迁的燕人带着农耕技术,与百越部族杂处通婚,百年以来都相安无事。” “直到……八年前,素来臣服于燕国的乌浒蛮人,因不满燕朝统治,起事叛乱。” “乌浒是百越部族中的一支,八年前那乌浒首领名叫梁义,彼时不过十五岁的裘将军随父出征,于沙场上将梁义枭首,把梁义首级传回长安,裘将军便被封了侯,多年来领兵常驻交趾。” 杨惜听这陆长史提及裘珏,忽地想起那个在昏幽的洞窟内,满面泪痕地向自己说,如果有来生,他不想学琴,想和裘珏一样横戈跃马、封侯拜将的梅恕予。 杨惜垂着眼眸,心情复杂。 “近日那乌浒人梁达,就是梁义的长子,又‘子继父业’,再度纠集日南、合浦等部落的夷人一同起事,发兵交趾。” “他们对我军只打游击战,打完就跑,绝不恋战,几番骚扰之下,饶是对付乌浒人经验丰富的裘将军,也很是头疼。” “乌浒人为何突然作乱?”一直默不作声听着长史介绍交趾的杨惜突然发问。 “这……蛮子就是蛮子,终归只是一帮茹毛饮血的野兽罢了,下官也不清楚他们究竟在想些什么。”陆敬的眼中有些不易察觉的闪躲之色。 “对了,你方才说裘将军在领兵巡防所以不在城中,但,本王怎么一直不见玉城太守,他人呢?”杨惜环顾了一下长史周围,好奇地询问道。 陆敬闻言叹息了一声,道,“……故玉城太守秦安,月前被潜入城中的乌浒人割下头颅悬在城门上了,太守之位暂时空置。” 杨惜听了这话,愕然地看了陆敬一眼。 “乌浒人刺杀朝廷命官,还辱其尸身,此举简直是公然挑衅我大燕天威。他们的首领梁达甚至还自立为王,自号‘梁王’,以麋泠县为都,起兵对抗朝廷。” “裘将军当即统领燕军八千,合交趾兵共两万军队,以及两千艘车船,采水陆并进方式,依山开道千余里,深入麋泠县腹地。” “裘将军进兵直捣梁达巢穴,击败乌浒叛军,斩首数千级,降者万馀人。战后,那梁达落荒而逃,带着麾下叛军余部后撤百余里,几月间再不敢来犯。” 说话间,陆敬已将杨惜一行人向修筑在山间的别馆曲阁引去。 杨惜在跟着陆敬迈上通往山上的石阶前,注意到山脚下立着一根参天的铜柱,好奇地驻足打量了一会儿。 陆敬见杨惜对这铜柱感兴趣,解释道,“这铜柱乃是昔年高祖与楚大将军携军凯旋回京之前,命工匠修立于此的,以此柱为燕界之极。” “殿下,您看。”陆敬伸手指了指镌在柱身上的一排大字。 杨惜顺着陆敬所指方向望了过去,看见了几个已被风雨剥蚀得很是斑驳,要极力辨认才能看清的字:铜柱折,交趾灭。 “殿下,您是不是以为高祖陛下镌这六个字在铜柱上,是为了警醒后人时时要加固修缮此铜柱,以此守卫交趾安宁?” 陆敬见杨惜一直望着那六个字发呆,笑着捋了捋自己的短须。 “铜柱虽然形制奇伟,说到底也只是死物,怎么会有护佑一方安宁的神奇功用?” “高祖陛下镌这六个字是因为他知道这铜柱极其坚牢,历经百年风雨依然不腐不朽,屹立如初。” “铜柱既不会弯折,那交趾亦永远不会覆灭。” 杨惜怔了一下,伸手轻轻抚挲着铜柱上的雕纹,昔年高祖镌完字后抚须大笑,携那位楚姓将军在暴雨狂风中策马而去的潇洒模样如在眼前。 杨惜一晃神,手指没注意被铜柱上的微小铁刺刺破了,几滴指尖血沁入了字的凹槽中。 杨惜不以为意,默默自怀中取出绢巾将伤口捂住,转身跟在陆敬身后,沿着山阶慢慢往上爬。 一路上,杨惜看见山上檐廊蜿蜒,台阁重重,屋椽雕彩饰玉。 然后,他站在山道上朝下俯视,只见山谷幽深,潜通崖底,一些鹖尾装束,身穿兽皮的交趾猎手在崎岖的高山险谷上涉越奔驰。有山风吹过树梢,漫山遍谷落花飞扬,声响凄清。 确实是很少见的一种原始的壮美景观,本就喜好游览山川形胜的杨惜不由得多欣赏了一会儿。 接待贵客的楼阁别馆修筑得并不算高,建于山中只是为了取些幽静雅趣,毕竟不能真让莅临此地的贵人们爬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实在不雅。因此,没多久,杨惜一行人便抵达了别馆,由陆长史陪坐闲聊,暂作休憩。 到了晚上接风宴时,裘珏带兵返回城中,杨惜终于见到了这位旁人口中意气风发、少负盛名的青年将军。 裘珏一身蓝袍银甲,一头乌亮垂直的发束作高马尾,他将白翎头盔抱在手中,屈膝向杨惜行礼。 杨惜静静地望着裘珏,有些恍惚。裘珏确实和梅恕予生得很像,站在那里,时常会让杨惜有梅恕予似乎还活着的错觉。 不过,裘珏的相貌要比梅恕予硬朗许多,一双剑眉斜飞入鬓,黑眸细长而蕴藏着锐利,一张脸冷傲孤清,又盛气逼人,如刀似剑般,颇有几分令人望而生怯的凌厉感。 杨惜从来不知道,原来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也可以露出如此截然不同的神情。 不过,有些反差的是,裘珏脸上有着一对即使不笑也看得很显明的梨涡,为他平添了些少年气。 年少封侯、意气风发,功成名就时两鬓尚青……杨惜忽然想,羡慕这样一个人,实在是很正常的事。 跌跪在尘泥之中的梅恕予因为那张脸受了一身伤的时候,是否很多次咬着牙,眺望那身处云端之上的裘珏,幻想着自己若是他就好了? ……无从知晓。 杨惜走神得有些久,等到身旁的随行侍从轻声提醒他后,他才回过神来,让裘珏起身入座。 待裘珏也撩袍入座后,陆敬击了几下掌,霎时金钟玉磬齐鸣,宴启。 姿颜姝丽的舞姬们旋入殿中,奏演起颇具交趾风情的舞乐。与京中的缠绵丝竹那淫靡放纵的曲风迥然不同,她们所奏的金鼓之音激越高亢、铿锵悦耳,叫人精神振奋。 杨惜拈着一只青玉酒樽,缭乱的烛火光影给他樽中酒液投下点点浮金。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眼前这群妩媚绰约、飘然婀娜的舞姬,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绕过她们,落到对面的裘珏身上。 裘珏明显也注意到了杨惜的目光一直无端落在自己身上,很是疑惑,自己和这位相王殿下明明是初次见面,为何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像在看某位久别重逢的故人一样? 裘珏执杯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转头和站在一旁的副官谈起此事,副官闻言看了一眼杨惜,又看了一眼裘珏,压低声音在裘珏耳边道: “下官觉得,相王殿下是见到将军您英俊威武的风姿之后,对您一见倾心了……” “一见……倾心?”裘珏闻言明显一愣,眼神怪异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副官。 “可我们都是男子。”裘珏探手抚了抚自己下颔上的一道浅疤,声音里充满了不解。 “将军终年驻守交趾,您大概不知道这位相王殿下其实是个喜好男风的……断袖。” “下官祖籍京城,月前下官的家人前来探望下官,闲聊间曾和下官提起,太子殿下之所以被黜为相王,原因之一就是他曾下药迫奸自己的堂弟。” “而且咱们燕朝,帝王从来爱将军,本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据传,高祖陛下和楚玉秋将军当年就曾有段风月旖恋,他们本是年少相识,一同出生入死,从平民草寇到步履明殿……可惜后来君臣反目,楚将军谋逆,兵败后,他被高祖下旨斩首弃市,二人不及黄泉不复相见,令人唏嘘啊。” “总之,将军,您一定要留个心眼,就算惹不起,也要躲着这位相王殿下一些……” 裘珏听了副官的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 他再与杨惜目光相触时,看着杨惜的眼睛,忽地就想起了交趾密林中,那时刻窥伺着行人的蟒虺的眼瞳,面色陡然冷了许多。 坐在裘珏对面的杨惜见他神情转变,正觉得有些疑惑,这时,殿外忽起骚动,一个戍卫装扮的人慌慌张张地闯入了别馆。 这戍卫因为是一路急奔而来,满脸涨红,鼻梢的汗珠直往青砖地上滴,弯着腰喘息了许久才顺过气来,向陆长史禀报说: “不……不好了,长史大人,有个乌浒蛮人持刀胁持了秦太守的独子,在城下叫嚣着……要见城内主事的官员。” “……什么?” 陆敬听了戍卫这话,脸上神情变得有些阴沉,两手撑着桌案,霍然站起。 “这帮不要命的蠢蛮子,刚被裘将军打得伤亡惨重,我要是他们,就该找个隐蔽点的洞穴龟缩起来好好休养生息才是。他们竟然这么胆大妄为,把爪子伸到太守遗孤身上了,这么学不乖啊……” 陆敬冷笑了一声,递了一张绢巾给前来报信的戍卫擦汗,接着询问道:“城下拢共来了多少乌浒蛮人?” “就一……一个。”戍卫用绢巾拭抹着自己脸上涔涔的汗水,喘着气答道。 “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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