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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最后一盏路灯熄灭了。 程添锦的怀表放在床头柜上,秒针走动的声响混着林烬逐渐平稳的呼吸,在1931年的秋夜里显得格外安宁。 翌日清晨,林烬先醒,发现程添锦罕见地还在睡,眼镜都没摘。林烬的唇刚离开程添锦的额头,手腕就被一把扣住。 程添锦的手指温热有力,掌心还带着睡梦中的潮意,将他牢牢钉在原处。 “去哪?”程添锦的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镜片后的眼睛半睁着,却清明得不像刚睡醒的人。 林烬挣了挣,没挣开:“你多睡会儿,我先起来。”他指了指窗外——天刚蒙蒙亮,连卖豆浆的梆子声都还没响起。 程添锦突然用力一拽,林烬猝不及防跌回床铺。 蚕丝被扬起的气流里飘着香皂的味道,程添锦的手臂横在他腰间,下巴抵着他发顶:“陪我。”顿了顿,声音闷在枕头里,“我刚刚梦到你不见了。” 林烬噗嗤笑出声,手指戳了戳程添锦的锁骨:“程教授怎么这么粘人了?”他故意学着学堂先生的口吻,“听话,我去给你做早餐?” “你做?”程添锦终于抬起头,镜框歪在一边,露出微微发红的眼尾。这个向来一丝不苟的大学教授,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稚气。 林烬得意地挑眉:“嗯哼,等我?”他作势要起,腰间的手臂却箍得更紧。 程添锦的唇突然贴在他耳后,呼出的热气烫得他一个激灵: “梦里...你也是这样说的。”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线。林烬突然不动了,他想起霍乱最严重的那段日子,程添锦每次目送他出门时,镜片后的眼神就是这样——像守着最后一块浮冰的旅人。 “那...”林烬翻过身,鼻尖蹭过程添锦的喉结,“再躺十分钟?” 程添锦没说话,只是伸手摸到床头柜的怀表,“咔嗒”一声按下盖子。这个动作他们心照不宣——是程教授特批的赖床时间。 林烬笑着闭上眼睛,听见程添锦的心跳透过衬衫布料传来,平稳而有力。 厨房里昨晚泡的黄豆还在瓦罐里涨发,秦母给的腊肉挂在檐下,沫沫偷偷塞给他的麦芽糖藏在橱柜第二格,时小子也长高了一些...这个早晨有太多值得期待的事,但此刻,他只想数清程添锦睫毛在晨光里投下的阴影到底有几根。 林烬的喉头突然轻轻滚动了一下,一段旋律毫无预兆地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微微启唇,极轻地哼唱起来,声音像羽毛般落在程添锦的耳畔: “你是我未曾拥有无法捕捉的亲昵......” 程添锦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他。 林烬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个清晨,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程添锦的袖扣: “我却有你的吻你的魂你的心......” 程添锦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从未听过这样的曲调,却又莫名觉得熟悉。他抬手抚上林烬的侧脸,拇指蹭过那颗泪痣,低声问:“......这是什么歌?” 林烬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狡黠的笑:“梦里听来的。” 程添锦定定地看着他,忽然一个翻身将他压在身下,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呼吸交错:“唱完。” 林烬的耳根发烫,却还是顺从地继续哼唱,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被这个时代的风吹散: “载着我飞呀飞呀飞,越过了意义......” 程添锦的唇贴了上来,在最后一个音节消失时,轻轻含住他的下唇。晨光透过纱帘,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你是我朝夕相伴触手可及的虚拟......” 林烬的手指插入程添锦的发间,任由自己的声音被吻碾碎在唇齿间。 “陪着我像纸笔像自己像雨滴......” 程添锦的吻渐渐加深,手掌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牢牢钉在床褥间。林烬的呼吸乱了,却还是固执地哼完最后一句: “看着我坠啊坠啊坠 落到云里......” 他闭着眼,仿佛真的在坠落——坠落到1931年的云层里,坠落到程添锦的怀抱中,坠落到这个本不属于他的时代,却又真实得让他心颤的梦里。 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唇间时,程添锦忽然停下,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问:“......你到底是哪里来的?” 林烬的心跳漏了一拍,却只是笑着搂住他的脖子:“程教授不是最讲科学吗?怎么问这种问题?” 程添锦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低头吻住他,像是要把他唱的那首歌、做的那个梦、藏的那些秘密,全都吞进自己的血肉里。 林烬低低地笑了,手指轻轻推开程添锦的肩膀,转而抚上他的后脑勺。掌心蹭过对方微乱的发丝,触感柔软得不像这个冷硬时代该有的温度。 “好听吗?” 他问,尾音微微上扬,像唱片机里滑出的最后一个音符。 程添锦的眼睛罕见地带着几分怔忡。他抬手按住林烬的后颈,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敏感的皮肤:“像在唱...” “唱什么?” “……” 程添锦突然词穷。 这个能用四种语言写论文的教授,此刻竟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他抿了抿唇,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唱我不敢做的梦。” 窗外的梧桐叶突然沙沙作响,一阵穿堂风掀起了书桌上散落的防疫报告。 林烬看着其中一页飘落在程添锦背上,墨迹未干的死亡统计表正好盖住了他后心的位置。 “那下次做梦带上我。”林烬用指尖把那张纸轻轻挑开,“我唱给你听。” 程添锦突然抓住他作乱的手指,低头咬住他腕内侧的血管。不重,却让林烬浑身一颤。温热的唇贴着跳动的脉搏,程添锦的声音闷在皮肤上:“现在就要听。” 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铃响,卖桂花糖粥的梆子声由远及近。 林烬望着天花板上摇晃的光斑,突然觉得这个早晨荒谬又珍贵,在满城瘟疫的1931年,在随时可能响起的防空警报间隙,他们竟在讨论一首来自未来的歌。 “程添锦。”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叫他。 “嗯?” “等战争结束...”林烬的指尖描摹着对方眉骨的轮廓,“我教你唱整首。” 程添锦的瞳孔微微扩大。突然收紧了手臂,把脸埋进林烬的颈窝。晨光里,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后来林烬才知道,那天程添锦背着他去查了所有能查到的乐谱,甚至问遍了音乐学院的老友,却始终找不到那首歌的出处。 就像他永远也查不到,为什么林烬有时望着天空的眼神,像是在等待一场尚未降临的流星雨。 第49章 “誓死不当亡国奴” 明德书店的玻璃窗上凝着薄雾。林烬将当日的《申报》折好,头版赫然印着《日军在东北频繁演习,沈阳局势紧张》——报纸边角还沾着茶渍,是昨日一位老主顾读到时失手打翻的。 左南箫推门进来时,风铃的声响比往日沉闷。她没像从前那样直奔新书区,而是沉默地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阳光透过梧桐叶的间隙,在她灰蓝的旗袍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龙井,你惯喝的。”林烬将茶盏轻放在她面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 左南箫点点头,指尖摩挲着杯沿。 她剪短了头发,耳垂上再不见当年那对晃荡的珍珠坠子。桌上摊开的《东方杂志》露出半截标题:《东三省危机与民族存亡》。 “你弟弟...”她突然开口,声音比去年低沉许多,“还在实验小学?” 林烬的茶壶微微倾斜,一线水光溅在橡木桌面上。他想起昨夜怀里的林时——孩子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眼泪洇湿了一大片:“张明宇的课桌空了...王阿姊说他们全家都染了伤寒...” “嗯。”林烬用抹布慢慢擦干水渍,“杜老托关系弄了防疫证,每天有校医检查。” 左南箫的茶盏停在唇边。 窗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队童子军正举着“抵制日货”的横幅走过。她放下茶杯时,从手包里取出个牛皮纸包裹的册子——是手抄的《国难教育读本》初稿。 “帮我转交添锦哥。”她的指甲在桌面上划了道浅痕,“就说...是师大附中的讲义。” 后间突然传来杜老剧烈的咳嗽声。 林烬知道那是提醒——巡捕房的人正在隔壁绸缎庄查抄“违禁品”。他顺势将册子收入柜台下层,指尖触到内页里夹着的传单,油印的《告全国同胞书》字迹还带着新鲜的墨香。 “对了。”左南箫起身时,裙摆扫过桌腿,“下周的读书会...”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眼窗外,“改在慕尔堂办了。” 林烬点点头,看着她消失在门外的阳光里。风铃摇晃的间隙,他听见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是日清公司的货轮在卸货,工人们正在抗议运输日本纱布。 暮色渐浓时,程添锦的身影出现在街角。他今天夹着本《新中华》杂志,封面上“救亡图存”四个大字格外醒目。林烬望着他走近的身影,突然想起昨晚沫沫问的那句: “烬哥哥,日本人真的会打过来吗?” 柜台下的手慢慢攥紧。 传单边缘割破了指尖,而窗外,九月的梧桐叶正一片片落下,像极了这几日《新闻报》上,那些被红笔圈出的东北军事地图标记。 程添锦推开明德书店的玻璃门时,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烬抬头,目光立刻锁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上——程添锦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显然又是一夜未眠。 他穿着件半旧的藏青色长衫,衣襟上还沾着些微的粉笔灰,像是刚从课堂赶来。 “怎么又穿这么薄?”林烬皱眉,快步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公文包,指尖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背,“这几日早晚风凉得很。” 程添锦嘴角微扬,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暖意:“不碍事。”他压低声音,“闸北那边...” 林烬立刻警觉地扫了眼门外,手指在程添锦腕上轻轻一捏,示意他噤声。张冠清适时地咳嗽一声,拿着鸡毛掸子踱到门口,状似无意地打量着街面。 “先喝口热茶。”林烬转身从柜台下取出早就备好的白瓷盖碗,里面泡着程添锦惯喝的六安瓜片。 他借着递茶的姿势,指尖在杯底轻叩三下——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店内有异常。 程添锦会意,接过茶盏时顺势将一张字条滑入林烬掌心。林烬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定是闸北工人夜校的最新情况。 这几日程添锦频繁往返于租界与华界之间,每次回来都带着更深一分的疲惫。 “你...”林烬喉头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这两天巡捕房在霞飞路增设了关卡,查得很严。”他假装整理书架,背对着门口,“下次走贝当路那个巷子,王记裁缝铺后门有我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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