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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他一手牵起林时,一手拎着装红薯粥的竹筒,“今天带你们走霞飞路——听说那儿的梧桐叶开始黄了。” 秦逸兴在后面怪叫:“哎哎!说好的帮俺问工呢?”笑声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秦母倚在窝棚门口,粗布围裙上还沾着稻草屑:“看着点沫沫!别让巡捕房的人给冲撞了!” “知道了!”林烬和秦逸兴异口同声地应道。秦逸兴弯腰把沫沫架到脖子上,小姑娘的破布鞋在他胸前晃啊晃的。林时像只小麻雀似的在前面蹦跳,时不时回头等他们。 四人穿过晨雾弥漫的弄堂。 卖豆浆的挑子刚支起来,蒸笼掀开时的白雾混着煤烟,在石板路上投下细长的影子。秦逸兴突然吹了声口哨:“别说,这头发一剪,真像那么回事!”他故意用指节敲了敲林烬的后脑勺,“就是不知道墨水装了多少。” “去你的!”林烬笑骂着躲开,却见林时已经拉着沫沫钻进了邮局侧门——两个小身影熟练地跟派报员交涉,不一会儿就抱着油墨未干的报纸跑出来,脸上还蹭着黑乎乎的印子。 林烬推开书店雕花木门的瞬间,铜铃清脆的声响惊动了店内两人。 杜老先生正擦拭着柜台上那盏黄铜台灯,闻声抬头时,手里的软布“啪嗒”掉在了地上。张冠清更是夸张,他捧着的一摞《东方杂志》稀里哗啦散落一地,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都忘了扶。 “早上好,我来上班了。”林烬被盯得耳根发热,不自觉地摸了摸脸颊——秦母今早用热毛巾给他搓脸时的刺痛感还在,皮肤此刻应该泛着不自然的红晕。 老先生颤巍巍地捡起抹布:“小、小林啊...”他忽然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个珐琅盒,“正好,这是前日法兰西领事夫人送的雪花膏。” 张冠清终于找回声音,却是一句:“人模狗样!”他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杂志,耳尖红得能滴血,“还、还不快来帮忙!” 林烬赶忙上前,藏青长衫的下摆扫过柚木地板。他蹲下时闻到自己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秦母用的那块土肥皂,竟比想象中清爽好闻。 “头发...”张冠清突然压低声音,“在哪剪的?”他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自己略显毛躁的发尾。 “秦家姆妈剪的。”林烬接过他手里的杂志,突然发现这个总爱呛人的店员,睫毛在晨光中竟呈现出浅棕色,“就...用裁布的剪刀。” 老先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桂花头油,抹些更精神。”老人笑得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菊花,“今儿下午英商会的千金要来取书,你负责接待。” 铜铃又响,抱着报纸的林时和沫沫在门外探头探脑。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林烬新剪的短发上投下一道虹彩。张冠清突然别过脸去:“还不去阁楼整理书箱!” 林烬走向楼梯时,听见老先生小声对张冠清说:“瞧瞧,这才像我们明德书店的门面...” 而玻璃门外,两个小孩正踮着脚,把沾着油墨的小手按在橱窗上,留下一个个模糊的掌印。 第8章 秦逸兴的新工作 林烬从阁楼搬完最后一箱书,拍了拍长衫上落的灰,走到柜台前斟酌着开口:“老先生,有件事想同您商量...”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本边缘,“我有个发小,就是……” 杜老先生正在给紫砂壶续水,闻言抬起眼皮:“可是想荐他来店里?”热水在白雾中划出一道弧线,“常工是不能再添了,不过...” “临时搬书也行!”林烬急忙道,“他力气大,阁楼那些西洋大辞典...” “傻孩子。”老先生笑着摇头,“你那朋友是干惯力气活的,在书店反倒屈才。”他忽然从柜台下抽出张名片,“霞飞路口平安车行,老板是我旧识。拉黄包车虽辛苦,但比码头强些。” 林烬接过烫金名片,指尖微微发抖。 名片上还沾着茶渍,想来是老先生特意翻找出来的。他正要说些感激的话,却听见张冠清在书架后冷笑:“才来第二天就忙着拖家带口了?” “张哥~”林烬故意拖长音调,学着林时撒娇时的腔调,“您就当可怜可怜我那两个饿得皮包骨的弟弟妹妹...” “好了好了!”杜老先生笑骂着用账本拍桌子,“小张去把《申报》订户名录理出来!小林去熨烫今日到的新书封套!”老人转身时却悄悄往林烬手里又塞了张纸条,“这是沧浪阁饭庄管事的联络帖,你那朋友若不愿拉车...” 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窗,在烫金书脊上投下斑斓的光斑。林烬熨烫着新到的《良友》画报,忽然听见门外熟悉的吆喝声。透过玻璃,他看见秦逸兴正扛着麻袋从对面粮行出来,汗水将粗布褂子洇出深色的痕迹。 “看什么看!”张冠清突然出现在身后,手里捧着刚煮好的龙井,“要送茶就快去!”他把茶盘往林烬手里一塞,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却瞟向门外,“...顺便告诉你那朋友,平安车行申时末刻收工最早。” 林烬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颤。碧绿的茶汤在景德镇瓷盏里荡漾,映出他忽然模糊的视线。 林烬快步走向门口朝门外挥了挥手,秦逸兴立刻小跑过来,粗布褂子被汗水浸透了大半。林烬将茶杯递给他,顺势把两张纸条塞进他掌心:“老先生给介绍的活计,忙完这个你去看看。” 秦逸兴低头一看,烫金名片和洒金笺在黝黑的手心里格外醒目。这个码头扛惯了麻袋的山东汉子突然手足无措起来,竟朝着书店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多谢老先生!多谢...呃...”他卡壳地望向张冠清。 张冠清正假装整理书架,闻言耳根通红,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要谢就谢那个多管闲事的!”话音未落,一本《词综》从架上滑落,砸得他龇牙咧嘴。 叮铃——门上的铜铃突然响起。 一位穿阴丹士林布旗袍的女学生挎着书包进来,林烬立刻转身迎上去:“欢迎光临明德书店。”藏青长衫在转身时划出利落的弧度,袖口露出半截白皙的手腕。 秦逸兴在门外看得目瞪口呆,直到沫沫拽他衣角才回神。“哥!”小姑娘指着对面电线杆上的招贴,“看!平安车行在招工!” 林烬已经领着客人走向西洋文学区,余光瞥见秦逸兴三步一回头地往街口跑去。 下午三时许,书店的铜铃突然清脆地响了两声。一位身着淡紫色蕾丝洋装的年轻女子款款而入,裙摆随着步伐荡出优雅的弧度。她头戴一顶缀着薄纱的小礼帽,珍珠耳坠在颈边微微晃动,羊皮手套纤尘不染。 “下午好,泰勒小姐。”杜老先生连忙迎上前,“您预订的《呼啸山庄》已经到了。” 那位千金小姐的目光却落在正在整理书架的林烬身上。她微微睁大了眼睛——这个身着藏青长衫的年轻伙计,举手投足间透着几分与寻常店员不同的气质。 “这位是......?”她操着略带口音的中文问道。 老先生笑吟吟地介绍:“这是我们新来的伙计小林,在西洋文学上很有些造诣。” 林烬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转身从柜台取出一本精装书。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烫金书脊:“泰勒小姐,这是您要的勃朗特作品。考虑到您喜欢装帧,我们特意留了这本初版复刻。” 阳光透过彩窗,在他新剪的短发上镀了一层金边。泰勒小姐接过书时,羊皮手套与他的指尖一触即分。 “你的英文......”她惊讶地挑眉,“很地道。” 张冠清在柜台后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林烬微笑着退后半步:“在教会学校学过一些。您要的《小妇人》下周到货,需要预留吗?” 老先生在一旁捻须微笑,看着这个新来的伙计三言两语又促成了一份订单。当铜铃再次响起送走客人时,张冠清酸溜溜地嘟囔:“马屁精。” 林烬假装没听见,低头整理着书架。窗外的梧桐树下,秦逸兴正满头大汗地跟车行老板比划着什么。更远处,林时和沫沫的小脑袋在报摊后若隐若现。 夕阳西沉时,林烬换下长衫,仔细地挂在书店后间的衣架上。老先生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给孩子们带的杏仁饼,别让小张看见。” 走出店门,秦逸兴已经等在梧桐树下,崭新的黄包车夫号衣套在他魁梧的身躯上。两个小的正叽叽喳喳地摸着车把上系的红绸带。 “哥哥!”林时飞奔过来,“秦哥哥明天就开始拉车了!” 暮色中的霞飞路华灯初上,四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拖得很长很长。林烬望着远处明德书店的彩窗,那里,张冠清正偷偷掀开窗帘一角。见他回头,又慌忙放下。 林烬蹲下身,把油纸包里的杏仁饼掰成两半,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林时和沫沫。两个孩子接过点心,小口小口地咬着,生怕掉下一粒渣子。 “新工作怎么样?”林烬抬头问秦逸兴,顺手掸去对方号衣上沾的灰尘。 秦逸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比码头强多了!”他拍了拍黄包车的坐垫,“车行老板听说我是明德书店介绍的,直接给了辆七成新的车。”说着压低声音,“就是那些洋人太太...老爱用洋文指路,听得俺一头雾水。” 林时突然举起沾满饼屑的小手:“我会!左转是'turnleft‘,直走是'gostraight’!”他得意地昂起头,这是今早林烬刚教他的。 沫沫也细声细气地补充:“还有'stop‘是停...” 秦逸兴大笑着揉了揉两个小脑袋:“成啊!明儿你俩当俺的洋文师傅!”他转向林烬,黑脸上难得露出几分腼腆,“那啥...替俺谢谢老先生。车行管事的说,要是做得好,月底能分三成车钱。” 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六下,法租界的霓虹渐次亮起。林烬望着好友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忽然想起大学时看过的《骆驼祥子》。 他伸手拂去秦逸兴衣领上的一根草屑:“悠着点,别累坏了。” “怕啥!”秦逸兴拍拍胸膛,“等俺攒够钱买了自己的车...”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沧浪阁在招夜间帮厨,俺打算...” 林烬心头一热,从兜里掏出个油纸包:“给,老先生给的雪花膏。拉车风吹日晒的...”话没说完就被秦逸兴嫌弃地推开。 “娘们唧唧的!”黑大个耳根却红了,转身去调黄包车的刹车,“走!趁天没黑透,俺拉你们兜一圈!” 两个孩子欢呼着爬上黄包车。林烬站在黄包车前,恍惚间有种时空错位的荒诞感。 在21世纪,这种人力车只存在于影视剧和老照片里,而现在——锃亮的铜车把上系着红绸,皮质坐垫微微凹陷,车辕的木纹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你行吗?载我们仨?”林烬怀疑地戳了戳秦逸兴结实的臂膀。 秦逸兴嗤笑一声,把号衣袖子撸到肩膀,露出黝黑鼓胀的肱二头肌:“瞧不起谁呢?码头上两百斤的货包俺都是小跑着扛!”他忽然压低声音,“不过...你坐最外边,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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