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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抱着个硕大的包裹挤进门,身后跟着程添锦——他右手的伤还没好全,缠着绷带挂在胸前,左手却稳稳提着个奶油蛋糕。 “望儿!看你干爹给你带什么了!”林烬哗啦一下抖开包裹——一套鹅黄色的小西装,一顶虎头帽,还有双软底小皮鞋。 李阿曼惊呼:“这太贵重了!” “不贵不贵。”林烬摆摆手,“顾安开的百货商店打折,我拿程教授的教案换了张五折券。” 程添锦无奈地摇头,把蛋糕放在桌上:“他胡说,这是用我翻译的《儿童心理学》稿费买的。” 正闹着,沫沫和林时也冲了进来,一个举着拨浪鼓,一个抱着布老虎,争先恐后往秦望面前凑。 小家伙被逗得手舞足蹈,一屁股坐在地上,抓起虎头帽就往嘴里塞。 午后,程公馆 程添锦站在书房窗前,望着远处外滩的建筑群出神。林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份刚送到的《申报》。 “看这个。”他指着头版新闻,“中国民族武装自卫会8月1日在上海成立,宋庆龄、何香凝都签了宣言。” 程添锦接过报纸,镜片后的眼睛亮了起来。他轻声念道:“‘反对日本帝国主义进攻中国,武装民众进行民族革命战争’......” 林烬突然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你上个月受伤...是不是就为这个?” 程添锦没回答,只是把报纸翻到第二版——那里刊登着自卫会的完整宣言,密密麻麻的签名中,有个极不起眼的“陈锦”二字,字迹工整清隽。 “我有个想法。”林烬突然说,“明德书店可以做个‘儿童读物专柜’,表面上卖《三字经》,实际......” 程添锦转身看他,嘴角微微扬起:“实际什么?” “实际卖这个。”林烬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封面画着可爱的动物,翻开却是简笔画的防空洞示意图和简易包扎法,“左南箫寄来的样书。”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他们探头望去,看见街上一队学生正举着“抵制日货”的横幅游行,最前排的女生手里拿着本《民族自卫手册》,封面上赫然印着程添锦参与编写的出版社名称。 程添锦的指尖轻轻擦过林烬掌心的茧——那是这几个月来帮他抄写密信磨出来的。 “望儿今天抓周抓了什么?”他突然问。 林烬笑起来:“你送的那支钢笔。” —— 暮色渐沉,远处自卫会游行的口号声隐约可闻。壁炉里的火苗噼啪作响,程添锦从背后环抱着林烬,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 两人面前还摊着本相册——秦望周岁宴上拍的照片,小家伙抓着钢笔笑得见牙不见眼。 “如果我是女人......”程添锦突然开口,温热的呼吸拂过林烬耳畔,“是不是我们俩就可以有孩子了?” 林烬手一抖,相册“啪”地合上:“你他妈......”耳根瞬间红透,“...突然发什么疯?” 程添锦低笑,受伤的右手还缠着绷带,左手却不安分地摸上林烬的腰:“上个月在医学院...看到本妇产科的教材......” “程添锦!”林烬猛地转身,额头差点撞上对方的下巴,“你一个教文学的整天往医学院跑什么?!” 炉火映在程添锦的镜片上,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他忽然低头,轻轻吻住林烬的唇,在厮磨的间隙呢喃:“......我愿意的。” 林烬呼吸一滞。 窗外秋风扫过梧桐,一片叶子粘在玻璃上,像封未拆的信。程添锦的吻顺着他的唇角游移到耳垂,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要是能和你有个孩子...我愿......” “闭嘴!”林烬一把捂住他的嘴,掌心触到柔软的唇瓣,“...傻子。” 他拽过程添锦的衣领,近乎凶狠地吻回去。相册从膝头滑落,散开的照片里,秦望天真烂漫的笑脸朝上仰着,旁边是程添锦送的那支钢笔,在周岁宴的烛光下闪闪发亮。 壁炉爆出个火星。 林烬喘着气推开些许,额头抵着程添锦的:“......有林时和沫沫...还有望儿.....”手指抚过对方右手的绷带,“...还不够你操心的?” 程添锦望着他,忽然笑起来。镜片后的眼睛弯成月牙,倒映着跃动的炉火和一个小小的、面红耳赤的林烬。 “不够。” 他故意用受伤的手去勾林烬的小指,疼得“嘶”了一声还要嘴硬,“...要像望儿那样...眼睛像你...泪痣也要......” 林烬气得咬他脖子:“程添锦你他妈——” 尾音消失在交缠的呼吸里。 夜风卷着远处的报童叫卖声掠过公馆屋顶,依稀可辨是明日的头条: 《民族武装自卫会宣言:全中国人民团结起来!》 第78章 1934末—1935 1934年9月,上海 初秋的空气中已带着丝丝凉意,但街头的抗日标语却愈发炽热。林烬站在明德书店门口,看着对面新贴的《申报》号外——“日军在华北频繁挑衅,北平学生发起万人请愿!” “又开始了。”张冠清推了推眼镜,将一摞新到的《东方杂志》重重放在柜台上,“这次连国际联盟都发声明了。” 林烬翻开杂志,内页刊登着欧美各国对华态度的分析。英国《泰晤士报》的评论被红笔圈出:“日本在华北的行动已严重威胁远东和平......” “有什么用?” 杜老从后院走进来,手里拿着刚收到的信,“左丫头从北平寄来的,说日军在丰台又增兵了。”他抖开信纸,上面还有被茶水浸湿的痕迹,“这帮洋人,嘴上说得漂亮,背地里照样卖钢铁石油给日本人。” 林烬沉默地折好杂志。 这几个月,局势一天比一天紧张。程添锦的夜校被迫换了三次地点,顾安药厂的磺胺药剂被工部局盯上,连沧浪阁的常客都少了许多。 --- 傍晚,沧浪阁后厨 蒸笼冒着腾腾热气,秦逸兴正麻利地将一屉蟹粉汤包装盒。他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 “秦师傅,这盒送去霞飞路76号。”账房先生递过一张纸条,又压低声音,“老规矩,盒底夹层。” 秦逸兴点点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自从来沧浪阁工作后,他不仅厨艺见长,还成了地下交通线上的重要一环 ——谁能想到,每天往租界送点心的厨师,食盒里藏着情报和药品? “老秦!”林烬从后门探头,“忙完没?程添锦找你。” 秦逸兴解下围裙,从蒸笼里拣出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塞给林烬:“尝尝新调的馅儿。”他压低声音,“虾仁里掺了碾碎的磺胺药片,给圣玛利亚教堂的孤儿准备的。” 林烬咬了一口,鲜甜的汤汁在嘴里爆开,却尝不出丝毫药味:“你小子...手艺越来越好了。” --- 沧浪阁打烊后 秦逸兴蹲在后巷抽烟,月光照着他粗糙的双手,那上面有新添的烫伤,是今天急着煎药时留下的。林烬挨着他坐下,递过一杯温热的黄酒。 “听说...工部局要征调酒楼的汽车。”秦逸兴吐了个烟圈,“说是给万国商团运送物资。” 林烬冷笑:“给洋大人们坐着看中国人挨炸?” 秦逸兴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我打算...跟车队。”他声音很轻,“后车厢的夹层,能藏不少东西。” 林烬猛地转头。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沧浪阁的车队经常往返苏沪之间,是运送药品的最佳掩护。 “望儿还小...” “所以才要这么做。”秦逸兴把烟头碾灭,“掌柜的说了,以后让我专门负责‘特殊外送’...工钱翻倍。”他笑了笑,“等攒够钱,送望儿去香港读书。” 一片梧桐叶飘落在两人之间。林烬突然想起程添锦说过的那个“如果”——如果他们有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而现在,在这1934年的秋天,答案似乎已经明了—— 是林时熬夜翻译外文报纸时专注的侧脸; 是沫沫偷偷缝制绷带被针扎到也不喊疼的样子; 是秦望抓着钢笔咯咯笑的瞬间; 是秦逸兴在蒸笼热气中藏药的双手; 更是千千万万个在黑暗中依然挺直脊梁的中国人。 1934年10月 秋雨绵绵的午后,林烬站在梯子上整理书架,手指拂过《水浒传》的书脊时,一张对折的纸条从书页间滑落。 他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攥进掌心,余光扫过门口,两个穿中山装的男人正在翻看报纸,眼神却不时往柜台方向瞟。 “杜老,《楚辞集注》到货了吗?”林烬高声问道,同时悄悄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小字:“江西星火已启程。” 杜老从账本上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在库房,老朽去取。”他颤巍巍起身时,故意碰倒了茶杯,茶水泼在那两个可疑人物脚边,“哎哟,对不住对不住!” 趁着混乱,林烬闪进后院。 程添锦正在葡萄架下批改作业,见他进来,立刻合上手中的《国文读本》——书页间露出半截电报译稿。 “长征开始了。”程添锦声音极轻,指尖在石桌上画了条蜿蜒的线,“瑞金出发,往西。” 雨滴打在葡萄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烬望着那条线,眼前却炸开湘江的血色,他记得数字,记得那些永远停在1934年冬天的名字,记得纪念馆里那面写满牺牲者的墙。 喉头发紧,几乎问不出口:“能突围吗?” 程添锦没回答,只是翻开《国文读本》。 夹在里面的译稿上满是红圈:“蒋调集30万兵力,粤军、湘军、桂军联合封锁...” 忽然,他的钢笔在“赣南”二字上重重一顿,墨水晕开如血渍。 林烬别过脸,望着院墙根冒头的野草。 他知道答案,知道这场征途要走二万五千里,知道会有无数人倒在雪山草地,可他什么也不能说。 只能死死攥着口袋里那张纸条,指节泛白,原来知道结局的人,比蒙在鼓里的人更煎熬。 --- 沧浪阁密室 蒸笼的雾气弥漫中,秦逸兴将一笼蟹黄包端上桌。掀开笼盖时,他手指在夹层轻轻一扣,取出张微缩地图:“今早送货时,码头工人塞给我的。” 地图上,一条红线曲折西行,旁边标注着密麻麻的符号。顾安用银筷尖点着湘赣交界处:“这里,国民党布置了四道封锁线。”筷尖突然折断,“用的全是中央军嫡系部队。” 林烬盯着那条细弱的红线,突然发现程添锦的右手在发抖,那道为掩护学生撤退留下的刀伤,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需要什么?”他直接问。 顾安从西装内袋掏出张清单:奎宁、磺胺、绷带...最下面却写着“《申报》记者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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