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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突然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想让你离开。” 程添锦的呼吸一滞。 车停在红灯前,雪花扑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粗暴地扫开。远处法租界的霓虹灯在雪幕中晕开,像一滩化开的血。 程添锦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林烬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他知道程添锦要说什么,还有地下印刷点,还有没送出去的情报网,还有那些像林时沫沫一样需要庇护的孩子。 都是理由。 也都是枷锁。 收音机突然插播紧急新闻:“今日北平学生游行遭军警镇压,伤亡情况不明……” 程添锦猛地关掉收音机。 车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雪落的声音。林烬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秦望仰着小脸说的话,正清晰地在脑海里盘旋,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语气—— “干爹,吃糖。” 那么小的孩子,还不知道什么是离别。 挡风玻璃上的雪越积越厚,程添锦始终没有给出承诺。窗外的街景飞逝而过,林烬觉得这座生活了六年的城市,陌生得像从未属于过他。 雪夜的寒气被厚重的门隔绝在外,公馆内壁炉的火焰静静燃烧,映着林烬指尖升腾的烟雾。他陷在沙发里,烟头的火光在昏暗的客厅里忽明忽暗,像他此刻难以平复的心绪。 程添锦轻轻关上门,脚步声很轻,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烬绷紧的神经上。 他走到林烬面前,缓缓单膝跪地,手掌覆上林烬的膝盖,温热的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 “林烬……” 林烬没抬眼,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烟草的苦涩在口腔里蔓延。 程添锦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沉而笃定:“你在害怕什么?” 林烬终于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撞进程添锦的眼底。那双眼睛太深,像是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和逞强。 他喉结滚动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终于哑声开口:“我怕1937年。” 程添锦眉峰微蹙,等着他的下文。 “明年,就在明年,” 林烬的声音发颤,带着穿越时空窥见浩劫的恐惧,“日本人会打进来,上海会沦陷。到时候……到处都是炮火,街上会躺满尸体,就像我梦里那样,不,比那更糟。” 他猛地攥住程添锦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里,“你不相信吗?会死很多人,我们谁都可能活不下去!” 程添锦的眼神沉了下来,但没有露出丝毫怀疑,只是反手握住他的手:“我信。” 林烬愣住了,没想到他会如此轻易地相信这听起来荒诞的预言。 “所以你走,”林烬的声音带着恳求,甚至染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带着你想保护的人一起走,去香港,去任何安全的地方,别留在这里等死。” 程添锦沉默着,指腹轻轻摩挲着他颤抖的手背,片刻后才缓缓摇头:“我不能走,你明白的……” 林烬闻言闭了眼,浑身发颤着倾身,将唇狠狠压了上去。 烟味在两人唇齿间纠缠,苦涩而炽热,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情绪都融进这个吻里——有愤怒,有恐惧,更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绝望。 程添锦没有躲,任由他发泄,手掌却稳稳地扶住他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绷紧的皮肤,带着安抚的意味。 一吻结束,林烬的呼吸有些乱,额头抵着程添锦的,声音沙哑而压抑:“起码……让他们离开。” 他顿了顿,手指攥紧了程添锦的衣襟,像是怕他拒绝,又像是怕自己后悔—— “你要留在这,我陪你。” 程添锦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点头。 他无条件相信林烬,也知道自己肩上扛着不能走的理由,而此刻,林烬的话像一根绳索,将两人牢牢捆在了这片注定要经历血火的土地上。 壁炉的火光映在两人身上,影子在墙上交叠,像是一场无声的誓约。 第86章 1936初新年片段 1936年1月 灶台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李阿曼正用勺子搅着排骨汤,秦望摇摇晃晃地抱着她的腿,咿咿呀呀地喊“娘”。 沫沫坐在小板凳上剥蒜,林时蹲在门口修一只断了腿的木马——那是程添锦去年送给秦望的生辰礼。 林烬倚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直到排骨汤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才开口: “过完年,你们准备一下,去香港。” 勺子“咣当”一声砸进锅里。 李阿曼猛地转头,沾着油星子的围裙在身前剧烈晃动:“啥?” 林时手里的锤子掉在地上,沫沫捏碎了蒜瓣,汁水溅到眼睛里也忘了擦。秦逸兴从里屋冲出来,手上还沾着灶台的煤灰:“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林烬从怀里掏出一叠船票,顾家的烫金徽记在票角闪着刺眼的光:“顾安都安排好了,香港有房子,有学校,还有……” “放屁!”秦逸兴一把打飞船票,纸片雪花般散落,“老子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 李阿曼抱起秦望,手指掐进孩子的棉袄里:“林哥,我们走了,夜校那些孩子怎么办?李婶的哮喘药谁去送?闸北的工友们……” “——可秦望才两岁半!”林烬突然吼了出来。 屋子里瞬间死寂。 秦望被吓到了,小嘴一瘪就要哭。 沫沫慌忙去捂他耳朵,自己的眼泪却先砸了下来:“烬哥哥,是不是要打仗了?我们不怕……” “我怕!”林烬一拳砸在门板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我怕你们像婶子一样!怕望儿长大不记得奶奶长什么样!怕——”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眶红得骇人。 秦逸兴喘着粗气,突然抓起地上的船票撕得粉碎:“当年从山东逃难过来,娘带着我们钻过死人堆!现在你让我当逃兵?”碎纸屑从他指缝漏下,“林烬,你他妈看不起谁呢!” 林时突然站起来,少年人的嗓音还带着变声期的沙哑:“哥,我和沫沫上周刚学会发电报!我们能帮程教授传递……” “闭嘴!” 林烬一把拽住他衣领,“你知不知道巡捕房现在怎么处置小共党?先拔指甲再灌辣椒水!你要我哪天去乱葬岗认尸吗?!” 沫沫突然冲过来攥住他手腕,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我们更不能走!程教授说的,华北要是没了,上海就是下一个!香港能躲多久?一年?两年?” 林烬僵在原地。 秦望突然挣脱李阿曼的怀抱,摇摇晃晃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干爹爹……不哭……” 灶台上的汤烧干了,焦糊味弥漫在空气里。墙上的日历翻到1月30日,农历除夕那页印着“宜祭祀”。 林烬缓缓蹲下身,将脸深深埋进秦望那带着淡淡奶香的小肩膀,仿佛要汲取那份柔软的暖意。 李阿曼抹了把眼泪,把撕碎的船票扫进灶膛。火苗窜起来的一瞬,她轻声道: “林哥,包饺子吧。”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 林烬深吸一口气,将怀里的秦望抱得更紧了些。孩子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黑葡萄似的眼睛不安地转动着。 “这事没得商量。”林烬的声音很平静,却像刀锋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秦逸兴猛地拍桌而起:“你凭什么管我们?!” 桌上的茶碗被震得叮当作响,李阿曼慌忙伸手去扶:“别、别吵架......” 林烬的目光从秦逸兴涨红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怀里懵懂的秦望身上:“就凭我是秦望干爹。” 他抬头,一字一顿道,“够了吗?” 林时突然冲到两人之间:“我是不会去的!”变声期的沙哑黏在少年的声音里,带着点青涩的粗粝,可那份坚决却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掷地有声,“上周程教授刚教会我译电码,我——” “我也是!”沫沫拽住林时的袖子,辫子上的红绳在激烈动作中散开,“我能帮左姐姐印传单,能帮夜校的孩子补习......” 林烬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你们俩不去,就别叫我哥。” 秦逸兴一把拽过林时的肩膀,冷笑道:“林烬,你闹够没有?”他的指节捏得发白,“当年在闸北窝棚里,是谁说‘要死一起死’的?现在装什么大尾巴狼!” 怀里的秦望突然“哇”地哭出声,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格外刺耳。 林烬垂眸望着孩子那张挂着泪珠的小脸,记忆忽然飘回去年除夕——婶子握着孩子的小手,一笔一画教他写“福”字,窗外噼里啪啦的炮仗声,热热闹闹地盖过了远处日军演习的动静。 “好。”他忽然笑了,把秦望轻轻放回李阿曼怀里,“那你们教望儿记住——” 他从衣袋掏出一张照片,是去年拍的合照。周秋菊坐在正中间,怀里抱着刚满月的秦望,身后站着他们所有人。 “记住他奶奶是怎么死的。” 照片被拍在桌上,周秋菊慈祥的笑容正对着所有人。李阿曼突然捂住嘴,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灶台上的排骨汤早已烧干,焦糊味混着秦望的哭声,在冬日的黄昏里久久不散。 林时红着眼眶去抓照片:“哥!” 林烬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大衣下摆扫过门槛时,他顿了顿: “灶王爷像背后还压着船票。” 风雪呼啸着吞没了他的背影。 “你他妈走了就别回来了!” 秦逸兴的怒吼砸在门板上,震得窗棂嗡嗡作响。林时已经冲了出去,单薄的布鞋踩在积雪里,几步追上林烬,一把拽住他的大衣后摆。 “哥!” 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死死攥着布料,指节发白。 林烬停下脚步,却没回头。风雪灌进衣领,刺得人皮肤发疼。 “哥……你是不是不要我了?”林时的声音发抖,像小时候做噩梦惊醒时那样。 林烬终于转过身。 他看见林时通红的眼眶,看见他冻得发青的嘴唇,也看见了他眼里倔强的光——这孩子,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像自己了? “我要你们活着。”林烬的声音很轻,却重得砸在雪地上。 林时猛地摇头:“那你跟我们一起走!” “我不能走。” “那你凭什么叫我们逃?!”林时几乎是吼出来的,热气在冷风中凝成白雾。 林烬的眼神骤然锐利:“你现在是长本事了,连你哥的话都不听了?” 两人在风雪中对峙。 林时死死盯着林烬的眼睛,忽然发现他哥眼角有了细纹——那是这五年在上海熬出来的。 “放手。”林烬命令道。 “我不!” 林时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抠破大衣的布料,“除非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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