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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他很快收获了一个能干手巧的免费劳工。 他的小师弟虽然做不了洗衣做饭这种活,但在某些方面确实是天赋异禀,比如练剑,比如劈竹,那叫一个手稳力匀,准确利落。 宋怀晏借着指点的名义在一旁指指点点了一会,觉得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就从屋内搬了各色纸张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开始裁纸。 下午,宋爱国风风火火地回来了,怀中抱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喏,这个是徐爷爷给你的,今年的新茶,还有张奶奶做的绿豆糕。” 他把一个绿色罐子和两个纸包放在石桌上,手里还有一个牛皮纸袋,塞得鼓鼓囊囊的,隔着老远就飘出糖炒栗子的清香。 “这糖炒栗子张奶奶只给我一个人。”他摸了一颗栗子美滋滋吃起来,“对了,徐爷爷说今年还是一样,要一艘大船。” “嗯,在准备着了。”宋怀晏答了一声,“你张奶奶这次怎么没留你到晚饭?” “徐爷爷最近身体不太好,要早些休息了。”宋爱国转头瞥了眼在削竹条的沈谕,看到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堆竹条,不由睁大了眼睛。 “这些,都是他削的?” “不然呢?还有田螺姑娘帮我不成?”宋怀晏故意拖长调子,阴阳怪气中带着点得意,“看看,这粗细,这成色,这水平,厉不厉害?” 宋爱国看着劈得又细又长,打磨得光滑匀称的竹丝,扭开脖子,坐在石凳上“嘎巴嘎巴”地吃栗子。 “师弟,你别削竹条了,过来帮我裁纸吧。”宋怀晏笑了笑,转头对沈谕,“我教你扎纸船。” 沈谕还没应声,宋爱国“噌”地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朝宋怀晏喊道:“你你,你要教他?” “我师弟,我不能教?”宋怀晏理所当然。
第14章 清明时 “但他又不是平爷爷的弟子……他,他……”宋爱国急得舌头打结,“你不是说这个不外传的吗?不是说诸事堂的事谁都不能告诉吗?徐爷爷他们买了这么多年纸扎,都不知道这些是你做的,你现在不但把他带到这里,还要把祖传的手艺都交给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也算你平爷爷的弟子,只是后来去山上修了道。我不好对外说诸事堂的事,才说他是秀姨的徒弟。”宋怀晏继续瞎编,理不直气也壮。 “那你从前为什么说,诸事堂一脉单传,以后只能靠我继承?还说我十八岁后才能学这些?”宋爱国满脸写着不信,“我很快就满十八了,你怎么不教我!我辛辛苦了劈了这么多年的竹子,都不作数了吗?” 宋爱国委委屈屈地控诉着,觉得手中的栗子都不香了。 “你劈了这么多年竹子,还比不过人家一天,不是吗?”宋怀晏语气里带着对自家小孩的恨铁不成钢。 宋爱国有些理亏,但又不肯服输,咕哝道:“本来就是给死……就是要烧掉的,做这么精细,有什么意义吗?而且纸一糊就看不出来了……都一样。” 宋怀晏原本玩笑的脸沉了下来,语气淡淡:“没有意义的事,你学它做什么?” 宋爱国见他似乎生气了,忽然像泄了气的皮球,放下糖炒栗子,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一边,埋头开始劈竹子。 宋怀晏也不再多言,拿了几根竹条竹篾,开始扎骨。他的手指修长,轻巧灵活,十指翻飞间,柔韧轻薄得竹条凭着他的心意被弯曲、缠绕,很快一只兔子的轮廓便显现了出来。 扎完骨架,便开始裱纸。 “师弟,你来试试。” 宋怀晏将糊了一半的兔子递给沈谕,沈谕接过,照着他方才的动作很快便做完了剩下的一半。宋怀晏再拿毛笔沾了朱砂,画上眼睛,一只活灵活现的纸扎兔子就完成了。 劳工爱坐在一旁,一把竹刀挥得霍霍生风,把竹子劈得啪啪作响。又装作不经意地伸长脖子去偷看,差点扭到脖子抽筋,又不敢吱声,只能哼哼唧唧地生闷气。 劈了两天竹子,手上磨出水泡,敢怒不敢言的宋爱国,在周日下午不情不愿地回了学校。 接下来这一周,宋怀晏关了两不宜的门,和沈谕在诸事堂一心一意做纸扎。 沈谕的话越发少了,言行也不再如之前那般失智,整个人冷淡疏离,就好像他十四岁时候的样子。 夜里的状况倒是稳定了不少,不再和先前那般陷入癫狂,总是洗完澡便早早入睡。 清明时节,连日阴雨,院子里不遮雨,他们便将东西都搬到了廊下。宋怀晏负责扎骨架,沈谕则进行剪纸裱糊,最后的勾画彩绘由宋怀晏来完成。 没几日,内堂已经堆放了几十个纸扎,有纸人纸马、金山银山,还有车船房屋、生活用品。 先前削好的竹条用的差不多了,沈谕便继续去劈竹子,宋怀晏则心安理得地躺在椅上休息。有了沈谕这个免费劳动力,他这几日总是没做一会就叫苦喊累,一半时间在躺椅上打盹摸鱼。 大概是做这纸扎确实颇为耗费精力,宋怀晏的脸色看着不是很好,虽然每日照样和沈谕玩笑,但话明显是少了一些。 沈谕现在削竹子已经炉火纯青,连声音和节奏都能控制地很好。他不知何时停了下来,站起身走到了躺椅边上。 雨下得淅淅沥沥,风中带着丝丝凉意。 宋怀晏靠在躺椅上像是睡着了,双手随意搭在小腹上,不知是梦到了什么,他睫毛轻颤,眉心皱起一纹浅浅的褶。 沈谕站在那,眼中是一惯的清冷之色,看不出情绪。他手中握着笨重竹刀,却好似执着三尺青峰,长身玉立,如瑞雪青松,周身都散发着冷意。 宋怀晏睁开眼睛,对上那青灰色的双眸。 沈谕神色不变,只淡淡开口:“竹子都劈完了。” 宋怀晏没有应声,他微微偏了头,移开目光,说:“沈谕,我梦到师父了。” 他说的师父,并不是穆长沣。 而是诸事堂的上一任主人。 他不是想要试探沈谕,他只是忽然,有些想那个小老头了。 他本无人可说。 可沈谕就站在那。不知怎的,他就开了口。 说完后,他又有些后悔。 “我梦到纸扎做不好,师父拿竹条追着抽我。”他扯着嘴露出一个有些欠揍的笑,起身揉了揉自己的腰腿,“疼的要命。” 他拿起边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装作无事发生。 沈谕默了片刻,忽然问:“你师父,对你不好?” 宋怀晏有些意外,他垂眸想了想:“他挺好的,我现在的一切,都是他给的。如果不是他不愿当我的师父,他应该是世界上最好的师父。” 沈谕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但他也并未多问,他看了看满屋子栩栩如生的纸扎,只说:“他教得很好。” 宋怀晏也不想提这些陈年旧事,随意聊了几句,便各自开始忙活。 周六是清明,周五上午宋爱国上完早课就从学校赶了回来,任劳任怨地开始劈竹子磨竹条。 宋怀晏知道自家小孩这是心里带着愧疚,又卯着劲不肯服输。他有意磨一磨这孩子的心形,便也乐见其成。 他看了看半院子削好的竹条,打趣道:“清明旺季很快就过去了,你削这么多竹条,留着过年当柴烧吗?” “总要用到的,有备无患。”宋爱国闷声干活,“是不是我削够一万根竹条,就可以学下一步了?” 宋怀晏没想到他之前随口说的话宋爱国还记得,他手掌在他圆圆的脑袋上揉了揉:“嗯,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 宋爱国刚面露喜色,就听头顶悠悠传来下一句:“但没有机会,就别瞎准备。”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看不上我,所以一直不教我?”宋爱国停下手中的竹刀,“你总说要等时机到,是不是就是在等你的好师弟?” 宋怀晏和他玩笑惯了,没想到小孩儿这次有些较真。 “竹子吃多了?说话夹枪带棒的。” “你别觉得我好糊弄。”宋爱国闷闷道,“你就是偏心他。” “你这是针对他还是针对我?”宋怀晏挑眉,“这么多天了,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吗?” “少问自己为什么,多问别人凭什么。”宋爱国咬牙切齿,“他到底是谁?” “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们师门的事情有些复杂,他……小时候被你平爷爷送去山上,性格孤僻了点。”宋怀晏半真半假地糊弄,“但算起来很多事也是我这个做师兄的有愧于他,现在自然得多照顾着些,做纸扎不过是让他解解闷。你看他这样的小神仙,能留在这做纸扎匠吗?” “所以,你会教我的,是吗?”宋爱国神色略微松了些,但依旧不依不饶。 宋怀晏手轻按在宋爱国脑袋上,温声问:“小爱,你当真,很想学这些吗?” “当然想啊!”宋爱国毫不犹豫。 “不害怕,不后悔吗?”宋怀晏问。 “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宋爱国眼神坚定,“我其实没有害怕过这满屋子的纸人,相反,这里竹子跟香灰的气味让我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我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单单想要帮你分担工作,我是真的想做这个。” 他说到这脸上微微泛红,露出惭愧之色。 “之前我是气急了口无遮拦,我相信这些纸人纸钱是真的能通阴阳的,可以寄托生者的思念,可以告慰亡者的灵魂,这些都是很有意义的东西。” 宋怀晏眼眸微微动了动,有些惊讶,他拍了拍被他揉成一团鸟窝的脑袋:“我们小爱当真长大了,不过这些事情……” 沈谕抱了一扎白纸从屋内走出来,看到宋怀晏正笑吟吟地摸着宋爱国的头,面色冷淡地坐下开始裁纸。 “等你放暑假再慢慢告诉你。”宋怀晏转了话头,“到饭点了,今天吃清明团子。” 宋怀晏进厨房后,宋爱国走到廊下,在沈谕边上安静看了一会。 “你其实不喜欢做这些吧?”宋爱国忽然开口,“你的眼神太冷了,好像任何东西在你眼里都是死的,包括你自己。你身上,有死人才有的气息。” 沈谕并不说话,手中的裁纸刀将一沓白纸快速裁成两半,干净利落。 “但是你看我哥的眼神不一样。”宋爱国的目光落在裁纸刀上,“我不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美女画皮,我不会让你一直骗他的。” 宋爱国伸手按在纸上,挡住裁纸刀的动作。 “我哥这人看着精明,但其实单纯善良的不行,也就只能靠他那张脸吃饭,老了铁定会被骗去买保健品……” “宋爱国!又在编排你哥什么坏话呢?”宋怀晏端了一盘绿油油的清明果子大步跨出门。 “没有!我跟沈哥说要买保健品给你补补!你这一下雨就腰腿疼痛的,一点不像个年轻人!”宋爱国忙过去接过他手上的盘子,捏了一个塞进嘴里,“我哥做的团子天下第一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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