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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第二年年后,林岚和宋向南却风尘仆仆地赶回来了。他们说这一年太忙,服装厂冬季赶大货没法回来过年。 林岚的的神色有些难过,像是特意在同他解释一般,一遍遍地说着,最后竟流了泪。 第二年,第三年,每年的春节过后,夫妇俩都会回来,和宋怀晏一起补过一个新年。 转眼八年过去。 那一年立春前,宋怀晏特地打电话给林岚,让她和宋向南不要在那天出门坐车,林岚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他们安稳地度过了前一世的死亡日。 一次次短暂的温暖像温水煮青蛙一般,麻痹了宋怀晏的警惕心。 他想,这一世没有他的存在,父母的人生已经有了改变,车祸没有发生,他们都还好好地活着,他们或许,还能再见很多很长次面。 然而第九年,那辆开往长宁的长途大巴,脱离原有的轨迹,驶入了死亡的谷底。 * 父母的身亡,似一场毫无征兆、冷冽刺骨的冰雨,直直穿透宋怀晏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将那内里的破碎与哀伤淋了个透彻。 外婆从另一个城市匆匆赶来,操办了他们的后事,命运终于从这个一生艰苦又坚强的女人手中,夺取了她最后的亲人。 上一世,外婆和他两人相依为命,而这一世,她只剩下这一座空荡荡的屋子。 宋怀晏没有去见外婆,甚至连父母的灵堂都没有踏入。 愧疚和自责如汹涌的潮水决堤,将他淹没,几近窒息。 是他贪恋那份本不该属于这一世的亲情,莽撞地介入父母的生活,搅乱了他们是因果,破坏了他们的命数。 明明知道后果,明明已经受到过惩罚,却依旧不知悔改,依旧心存侥幸,被情感驱使着,不管不顾地陷阱了温情的沼泽。 他在诸事堂跪了整整三日,然而林岚和宋向南的魂魄并没有因执念而徘徊人间。 是啊,这一世,他和他们不过是“朋友”,那点浅薄的缘分,如何能产生这般强烈的执念,叫他们死后还不愿意踏入轮回? 然而,执念却已经在他自己身上悄然生长。 愧疚、自责、不甘、不舍……每一道情绪都像染血的绳索,在灵魂深处勒出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却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越挣扎,便陷得越深。 后来的日子里,他都不敢太过靠近外婆的生活。直到他带着全新的身份进入两不宜,在河边与温婆婆再次相见,仿若命运悄然拨动了齿轮,一切又开始缓缓转动。 问渊说过,只要在前世他死后的时间线里,他便不会对那些前世和他有因果羁绊的人产生太大的影响。为了尽可能削减自己对因果命数造成的影响,他强行咽下满心的亲昵与眷恋,将所有的温情藏在平静疏离之下,和外婆只保持着一点若即若离的联系。 可外婆还是毫无预兆地走了。 如果不是因为他,外婆是不是可以再拥有十几年平静、悠长的晚年时光呢? 宋怀晏跪在诸事堂,记忆和幻想的光影交错间闪回,如心底一道道淬了毒的暗伤,哪怕只是轻轻触碰,蚀骨的疼痛便会沿着神经末梢,瞬间蔓延至全身。 就在这一刻,百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情绪终于彻底爆发,执念瞬间化作一头张牙舞爪的狰狞魇兽,咆哮着将他彻底吞没。他就此沦陷,陷入了无休止的恶魇轮回,在痛苦与悔恨交织的深渊里。 “师兄!”沈谕在身后喊他,可他浑然无觉。丝丝缕缕的黑气从他身上溢出,直至弥漫整个虚幻的空间。 “别被这些执念控制!”沈谕朝他大喊。可这里的景象都是虚幻,他无法抓住眼前人的身影。 然后,虚幻的场景中,那些黑色雾气却像是有形之物,一点点缠绕上了他的手足。忽然眼前空间扭曲,一阵天旋地转,他像是被旋涡吸入瞬间失去了意识。 沈谕睁开眼睛,脑中阵阵晕眩,额间冷汗滴落,他急促喘息着,还来不及平复自己的状态便低头去看躺在他怀里的人。 “师兄……”沈谕抓住他的手,感受到他身体已然失温,苍白的皮肤上有细密的黑气延伸缠绕,仿佛一道道裂纹。 “放心,还没凉透,可以抢救一下。” 沈谕循声抬头,就见问渊站在面前,高大的身躯几乎将他们埋在阴影里。 “哟,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若不是我及时把你拉出来,你可会一直被困在他的魇中和他共沉沦了。”问渊的双眼隔着黑布“注视”着自己微微张开的手指,那上面有蛛丝一样的黑雾缠绕着,他五指轻轻一捏,黑雾便消散了。 “我在妙光寺远远看到这里黑气冲天,还以为是哪个怨魂有这样的执念,没想到竟会是这小子自己。” “你能消除这些魇?”沈谕紧盯着他的手直接了当地问,神色仍是戒备着。 “我是梦师,能织梦也能解梦,但若是梦成了魇,便不是能轻易化解的。”问渊声音沉缓了几分,“况且是引渡人的魇。” “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沈谕握着宋怀晏的手紧了紧,目光直直地看着问渊,“或者,你的条件?” “怀晏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理。”问渊唇角勾了勾,“不过,你应当,不会想让我出手。” 问渊收回手,负在身后,沈谕心下了然,低头看向宋怀晏:“我要怎样做?” * 沈谕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之上,河水幽深如墨,两岸开满了血色的彼岸花,四周弥漫着黑红色的雾气,森寒诡谲。 这是,忘川。 他曾到过死生之界,见过忘川一隅。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涌来,正如那时候一般,然而还来不及想太多,就见不远处的河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黑红的雾气遮挡了大半视线,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那身影像是刚从水里起来,而后慢慢岸边走去。 沈谕跟上那人,离得稍微近了些,才发现那竟并不是一个完整的“人”,而是一副骨架!手臂的森森白骨之上挂着淋漓的碎肉,身上原本穿着的白色衣服被血水浸透,贴在骨架上,所以远看之下,像是一个瘦削的红色人影。 那人刚刚爬上岸,半跪在地上弯着腰,手掌撑在地上,身体像是剧烈颤抖着,血水混着忘川河水从身上淌下,很快在黑沙地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血渍。 沈谕低头看了看脚下,他知道忘川河的水面看似波澜不惊,底下却是暗潮汹涌。而这河水如有腐蚀性一般,能将进入的一切活物吞噬消融,故而活人无法涉足忘川,就连亡魂要渡忘川,也需要走专门的摆渡船。 他记得师兄说过,人死后先过鬼门关,踏上黄泉路,黄泉路的尽头是忘川河,忘川河是黄泉路和冥府之间的分界线。引渡人就是将没有走上黄泉路在人间徘徊的亡魂直接引渡到忘川,送去轮回。 此刻他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故而不会被忘川水所侵蚀,但那人竟是从忘川中出来,不知是人是鬼,既然出现在师兄的梦境中,或许是他曾经渡过的魂魄。 沈谕正疑惑间,就见那人像是休息够了,勉强撑着身体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走,每走一步,都在黑沙地上留下一个血色脚印。 忘川两侧除了彼岸花,便是形状扭曲的黑色树木,粗壮是树干布满了诡异的纹路,像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人脸。树枝向河面伸展,好似一双手鬼手要抓住过往的灵魂,这里没有风,却可以听见树枝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似鬼哭,似哀鸣。 随着鲜血渗入黑砂石中,地面忽然颤动起来,树木的如活物般扭动着,周身的藤条快速生长开始四处探寻,像是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长蛇。 黄泉忘川不允许生人进入,看来那确实是活人而不是亡魂,应当是他的血已经引起了这些鬼木的骚动。 沈谕再仔细看去时,却见那个方才那个只剩骨架的“人”,身上的血肉竟是在快速生长着,此刻大半的白骨已经被红肉包裹,但依旧血肉模糊,像是一个被剥了皮的人。
第65章 执念生 沈谕眼角一跳, 他赶忙快步跟上,想去看看那人的样子,可那人却越走越快, 几乎奔跑起来, 他张着嘴像是想要大喊,可许是声带还没有恢复, 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在找人。 沈谕几乎是立刻明白了什么,心猛地一颤。 那个血肉模糊的人不顾一切地跑着, 许是因为血肉还未长全, 许是因为疼痛不堪, 他的身形摇摇晃晃,跑得极为不稳, 身上的血不断往下淌着。 黑色的鬼藤已经往这边伸展, 沿着地面蜿蜒而来的一根藤条缠住了那人的脚腕, 他猛地向前栽倒, 重重摔在黑砂石地面上。 “咳咳……”他吐出一大口血,身体在地上抽搐了几下。骨肉还未长好, 这一摔之下, 像是受到了极重的伤, 更多的血淌了下来。 有更多藤条向他的方向而来, 原本蜷缩在地上的人却于电光火石间身形暴起,只见一道寒芒闪过,那缠绕着他脚腕的黑色藤条被劈成两半, 腥臭的黑色汁水喷溅, 混着无数黑浊雾气。 那人踉跄着退后几步,堪堪站稳脚步,手中握着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刃, 另一只手同时举到胸前,两指夹着一张黄色纸符,随着白色灵光散出,被水浸透的纸符立刻支棱起来,其上朱红符文闪耀,他将黄符抛向空中,瞬间便燃烧起来,炸开无数红色星火,在他周身散落又很快熄灭。 那些向他而来的黑色藤蔓却仿佛触到了一道无形的屏障,无再靠近他分毫,很快又退缩着往后,纷纷避开了他。 那人握着短刃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经过刚才那一番功夫,他脸上已经长出大半的皮肤,还未长好的地方就像是烧伤后溃烂的伤口。他捂着唇,指尖又溢出几缕鲜血。 沈谕站在不远处,看着新长出的那半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只觉心如刀绞。 宋怀晏说,小爱是他从鬼门关黄泉路‘偷来’的孩子。 宋爱国说,他看到过开满彼岸花的河,看到哥哥浑身是血地站在那。 他猜想过其间的代价沉重,却不想会是这样惨烈。 生人入忘川,骨肉消融,然而因为他是不死的灵傀之身,又能快速长出新的血肉。 可这得多痛啊? 而这时,不远处再次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往这边跑来,一张稚嫩的脸自黑雾中显现,正是五六岁模样的宋爱国。 “咯咯……嗬……”宋怀晏张口,喉间发出模糊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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