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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照说的,是当年宋怀晏死后的事情。 沈谕杀了穆长沣, 却也因为灵力耗尽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时, 是在陨星台上, 四肢被陨铁寒链锁着, 寒气渗进皮肉在关节处凝了一层冰霜。 陨星台是苍玄宗的审讯台,黑玉石台上刻着大型法阵,陨铁寒链锁着受审者的灵力。 台下围满了苍玄宗的弟子, 几位长老站在最前头, 脸色铁青。 “沈谕,掌门掌门待你如亲子,你竟做出此等欺师灭祖之事!你可知罪?”一位须发皆白长老厉声质问。 沈谕抬起头, 目光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沙哑却清晰:“穆长沣欺世盗名,为夺寒玉石,屠我沈家满门。他该死。”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有人怒斥:“掌门素来仁厚,怎会做出这等事!你休要污蔑!” 一名年轻弟子冲上前大喊:“掌门将‘月落长河’传给你,你竟用他教的功法弑师,简直丧心病狂!” 一时之间,无数愤怒和责问的声音在空旷的陨星台上回荡。 沈谕冷笑一声,不再解释。他猛地一挣,强行冲开灵力的压制,陨铁寒链应声而断。他抬手召来负雪剑,剑锋直指众人:“信与不信,随你们。但你们,无人能定我的罪。”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轰鸣,魔门邪修却在此时攻上山门,黑压压如蝗虫般涌来。苍玄宗弟子痛失掌门,又没了沈谕这个主要战力,仓促应战,节节败退。 沈谕站在陨星台冷眼旁观,直至护山大阵轰然破碎,他终于提剑入敌阵,剑气如雪崩般倾泻而下,所过之处邪修纷纷倒下。 他的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灵力耗损过半,然而手中寒芒越发冰冷凌厉,带着从未有过的杀意,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和痛苦都倾泻在这一战中。 剑光过处血肉横飞,魔修惨叫着化为黑烟。 直至天昏地暗,战斗结束,沈谕站在满地尸骸中,剑尖滴血,如地狱修罗。 “我师兄在哪?”灵力耗尽后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那双眼睛依旧冷冽如刀。 人群寂静片刻,终是有一名弟子颤声回答:“在……在灵堂。” 灵堂里,浓烈香火混着血腥味。穆长沣的棺椁裹着金丝锦缎,而宋晏的尸身却只被简陋地陈列在薄棺中,身上还是那件染血的旧衣,心口的血迹已经凝固。 沈谕踉跄着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苍白的脸。凉的。 他低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胃里突然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师兄……”他低声唤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躺着的人没有回应,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紧闭着,再也看不到一丝生气。 他猛地转身,一掌击碎了穆长沣的棺椁,木屑四溅。冷冽的目光扫过跟来的众人,声如寒冰:“从今日起,苍玄宗以我为尊。若我不服,可来挑战。” 白余长老弟子无人敢动,亦无人出声。 经方才一战,眼下自是无人敢质疑沈谕的实力。 穆长沣尸骨未寒,沈谕成为了苍玄宗新一任掌门。他将宋怀晏的尸身装入冰棺,放置在苍穹殿中。他不擅长管理宗门事务,便也不要那些虚礼和权力,将大小事务尽数交给长老处理,只提了一个要求:搜寻云州内能够起死回生的药品和宝物。 门中之人虽有不忿,但沈谕的实力无人能及,况且每次邪祟魔物来犯,他都亲自出手,剑光所至,邪魔尽灭,在外的声望也越盛,久而久之,也再无人敢当面质疑他的决定。 一年后,药尊青黎也直言宋晏已经魂飞魄散没有了生机,叹息离去。 沈谕却不肯放弃,他在苍穹殿布下结界,亲自下山,寻找起死回生的方法。他在一次次战斗中麻痹自己,深受重伤又不肯死去。 他不敢死,也不能死,因为他还有未完成的事。 直到那日,负雪剑断。 他在南域独对十名幽冥宗长老,断剑插进最后一人心口时,自己的肋骨也折了三根。他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苍穹殿,将断剑放在冰棺中,与师兄的佩剑月照并排。 “师兄。”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可我的烛火,熄灭了。” 他靠在冰棺旁,缓缓闭上眼睛。殿外,风声呼啸。 断剑忽然泛起微光,一缕白雾缠上月照剑身。断剑和月照同时震颤,发出清越嗡鸣。 “原来负雪剑已经生了剑灵,剑灵用剑吟激荡唤醒了我的灵识,他残留的灵识也寄在了我的剑身上。” 讲完这段往事,月照的脸色恢复了一些,只是眼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哀伤的神色。 宋怀晏静默片刻,压下心底的疼痛,问:“那我如今看到的负雪剑是什么?” “主人应该知道,本命剑对剑修的重要性吧。”月照看向他。 宋怀晏点了点头。在云州,剑是剑修的本命武器,也是力量和身份的象征。和苍玄宗沈谕一起成名的,是那把他从不离身的负雪剑。 “那时候内忧外患,幽冥宗长老虽然死了,但宗主还在,苍玄宗内那些老头也一直不服这个新掌门。若是他们知道负雪剑断了,一定会趁师尊伤重搞事情。所以,我便化成了负雪剑的样子。” 月照停顿了一下,神情似乎有些迟疑。 “后来……师尊灭了幽冥宗,拿到了天魔珠,但这个破珠子,也没法救活你。” 宋怀晏记得,他在沈谕的识海中看到过那个场景。 “之后,我一直都会化成负雪剑的样子。因为负雪寄在我身上的灵识,我能够知道他从前的记忆,也能够,感受到他的悲伤。他在难过,因为他的主人,已经一无所有了。” “我不想负雪难过,也不想这个坐在冰棺前的人这样难过,所以我说,我已经有主人了,你当我师尊好吗?他不理我,于是我就化作人形,每天和他说话,他出去的时候,我就化做负雪剑陪他征战杀伐,和他一起寻灵丹宝器。” 月照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宋怀晏:“我想,主人一定也想陪着他吧。” * 宋怀晏跑下楼时,发现沈谕不在两不宜,心慌着急的感觉再次袭来,他匆匆往门口走去,刚掀开门帘,就和沈谕撞了个满怀。 “阿谕,你去哪里了?”宋怀晏急切地抓住他的手臂。 “我……我去冷静了一下。”沈谕微微撇过脸,如实道。 他方才确实因为下意识想起从前穆长沣的言行而感到浑身恶寒,不想在师兄面前失态所以匆忙离开。但冷静下来后,才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幼年时他接受牲奴的教导,学习各种欢爱讨好的技巧,可那时候他不懂感情,所以怎么学都无法讨人喜欢。 对他来说,面对所有人都一样,没有欢喜,也谈不上有多厌恶。 然而面对穆长沣的试探和触碰,他却十分抗拒。觉得恶心反胃,几乎无法伪装下去,宁愿自残也不愿意妥协。那时候他以为是因为对穆长沣的仇恨,但如今想来才明白,或许那时,自己已经有喜好了。 他不想被厌恶的人触碰,他想得到喜爱之人的关注。 只是当时的他,还不懂这是怎样的感情。 而如今,他已经得到了师兄的原谅,深埋在心里的阴影似乎也淡去了。师兄说过,从前那些不是他的错,他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这样想着,他渐渐便想渴求更多的东西。 他想和喜欢的人,谈论这些事。况且,师兄难得这样主动…… “师兄,你刚刚……想说什么?”沈谕看着他,克制着眼里的期待。 而在宋怀晏眼里,是师弟妥妥是为了不让他担心在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他在心里暗骂了自己几句,打算糊弄过去:“没什么,我最近半睡半醒总是有些迷糊,可能是讲梦话了吧……” “可你刚刚说了……”沈谕停顿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出那两个字,“双修。” 这在宋怀晏看来,师弟是在勉强自己去接受这些。 宋怀晏正色道:“咱们是正经门派,不兴这种歪门邪道。” 沈谕觉得师兄或许是脸皮薄,加上先前的气氛被破坏,便不想在这个时候谈论此事,但他方才被他勾起了期待和情欲,此刻心里的急切便有些藏不住。 “双修也并非采补之法,如果两人心意相通,便能‘神’、‘气’相交,也是有效的功法……” “你也说了,这事情要你情我愿嘛。”宋怀晏企图用正经知识掩饰自己的局促,“而且对双方的心性定力和修炼水平要求较高……” 沈谕不知道为什么宋怀晏突然转变了态度,似乎想要结束这个话题,明明方才,他不像是这样意思。 “我……”他张口半天,欲言又止。 我愿意的。 可这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好了,我现在也不困了,今天师兄给你做晚饭,你想吃什么?” 宋怀晏扯开话题拉着沈谕进了厨房。 一顿晚饭下来,沈谕虽然没表现出什么情绪,宋怀晏总觉得师弟似乎闷闷不乐的,果然还是在介意双修这事吧。 诶,他真该死! 宋怀晏正想做点什么转移他的注意力,月照醉醺醺地回来了。 “阿谕,你该管管这个小丫头了。”宋怀晏有些哭笑不得,月照方才和他促膝长谈完便说要出去平复心情,果然又去买醉了。 “她是你的剑。”沈谕说。 “不也是你的剑吗?”宋怀晏说完,发现这语气好像老夫老妻在说他们不成器的女儿似的。 沈谕看了看晕乎乎抱着柱子的小丫头,手一挥,月照便化作剑回到了他手中,然而剑身震动不已,白光一闪,月照恢复成人坐在地上撒泼。 “唔主人,别,有点想吐,我晚点回去……” “今天怎么喝这么多?”沈谕皱眉。 “害,还不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月照酒意上头,“感觉你们情感路上绊脚石也太多了,这得到什么时候才能滚床单啊……” 说完她似乎觉得不太对,捂住嘴装作要吐,赶紧跳起来往后院跑。 沈谕意识到她有些不对劲:“我去给她醒醒酒。” 宋怀晏看出师弟或许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当面管教小孩儿,便没有跟过去。这么多年,他们这对性格迥异的师徒之间,大概有特殊的相处模式吧。 “你也别责怪她,这小丫头看着不靠谱,但其实还是很贴心的。”他笑着嘱咐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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