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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话说得颇为客气,面上亦是一派和煦之态。然而扬铭视线在他手上稍顿,又看了看自己手上捧着的这杯茶,哪里还敢放松半分。 只见他连忙仰头将这茶一饮而尽,接着又弯腰抱拳道:“属下多谢楼主体恤。” “嗯。”雁惊寒面色不变,仍旧是那派好说话的样子,话锋一转,这才接道,“说正事吧。” 扬铭闻言,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开口答话,但他想到什么,又抬眼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十一。 顿了顿,见雁惊寒未见表示,这才开口答道:“禀楼主,属下依楼主所言,这段时日将这附近城镇查了个遍,最后发现每年七月中旬,在这定远县中,确......疑似有左护法活动之迹。” 扬铭话音落下,并未急着往下,他小心地抬眼朝雁惊寒看去,似乎是在观他神色。然而雁惊寒却仍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只脸上笑意不再,看上去便显得有些淡淡的。 十一闻言,亦是心神一震。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暗卫乃主上利器,一举一动皆该为主上所用,若昭影有事欺瞒,又怎能保证其不生二心? 以十一之聪慧,这些时日自然早已从雁惊寒行事之中,看出其对昭影多有堤防。 但一来他并非重生、不知前世之事,二来忠心二字本就是暗卫立身之本。 何况昭影身为暗堂之主,乃是雁惊寒选定之影。揽月楼素有规矩,主在影在,主亡影消,即若是楼主退位,则当时的暗堂堂主需与其共同进退,而若是楼主身死,则其需得入墓室护卫,直至身死。 如此一来,二人可说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若是雁惊寒有何不利,于昭影又有何好处?故而十一纵使察觉不对,也万万不敢往“异心”上靠。 难道昭影自诩能打破揽月楼百年来的规矩?想到这里,他心中倏然闪过雁惊鸿面容,不由竦然一惊,霍然想到其实有一个办法是既可保他在位,又可让他更进一层的。 此念既起,十一只觉脑中嗡嗡作响,他仿若抽丝剥茧一般,不禁细细回忆起这些来昭影的种种行为。可惜他平日里除却雁惊寒,颇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做派,一时间竟也想不出别的什么。 与此同时,扬铭已接着往下:“禀楼主,非是属下糊弄,只是据查探来看,此人每年现身都是扮作不同长相,故而属下也不好妄下定论。” 既不敢妄下定论,却又敢在他面前一一禀明。雁惊寒明知他是有意试探,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顺着这话头抬眼接道:“哦?既然如此,你又如何断定对方乃是一人?” 扬铭一直有意观察雁惊寒神色,却始终无法分辨他对昭影此事究竟是何态度,亦或者事先已知道多少。 此时两人四目相对,他在那双眼之下,却直觉自己已无所遁形。不由心中一惊,连忙低眉敛目,迅速答道:“禀楼主,此人每年现身此处,无一例外都要去城中唯一的香烛店中买些香烛纸钱。虽然这人回回易容,但身量姿态不可尽变,这店老板年年见他,又每年都是差不多的时候,自然难免留心。时间一久,总能看出些门道来。” 话到此处,他顿了顿,突然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来,铺在雁惊寒面前,伸手朝其中某处一指道:“楼主请看,属下从那店老板口中得知,这人每年买了东西都径直往城外而去。这小城偏僻,来来往往的基本都是熟人,属下稍一打探,便发现对方去的地方乃是城外五里的李家村。” 说到这里,他又不着痕迹地朝雁惊寒看了看,这才斟酌着道,“据闻这李家村在二十二年前七月中遭了匪祸,一夜之间满村之人都被杀光,整个村庄更是被烧得面目全非。这人应当与李家村关系匪浅,故而才在每年七月前往祭拜。且曾有人在其祭拜之时偶然得见其面容,”他小心说道,“据该人所述,与左护法极为相似。” 扬铭话音落下,整个屋中落针可闻。 其他姑且不论,最起码从他所述之中能得出两个结论:其一便是昭影有事欺瞒,其二便是他极有可能保有从前记忆,且显然记得十分清楚。那么暗堂人人都要喝的那碗药他又是如何逃脱呢? 二十二年前,雁惊寒听到这个时间,心中已是一惊。 再一想那时昭影亦只得九岁,究竟是谁有如此本事,能让他成为例外? 答案不言自明。 雁惊寒想到这里,心中已有定数,只是难免有些不敢置信。他定了定神,脑中却又不可抑制地深想下去,暗道:若真是如此,对方既能让昭影免于服药,自然也能着意安排他进暗堂。 是否从一开始,一切就是早有预谋?那这谋划又是自何时而起?雁不归又是否有所察觉? 雁惊寒心绪翻腾,脑中各种猜测纷至沓来,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只在之后又着意问了问李家村被屠时的种种,这才开口让扬铭退下。 然而扬铭听罢,却并未立时动作,只见他站在原地,也不知想到什么,面上明晃晃地露出几分犹疑之色。 直到雁惊寒朝他看来,这才突然跪地道:“楼主,属下有一事不解,还望楼主赐教。” 雁惊寒见状,心中冷笑,面上却温和道:“扬堂主但说无妨。” 扬铭得了应允,这才好似放心了些,只见他双手抱拳,垂头答道:“禀楼主,楼主突然出关,属下当时身在外地,本想立时回楼问候。可是行到中途又收到楼主传信,命属下来此探查。故而细细算来,属下已有近半年未曾返回揽月楼中。这......”他状若为难,“如今江湖之中流言四起,恐对我揽月楼不利,属下此时回楼,不知该如何行事?” 他这话看似直爽,实则暗藏机锋。扬铭身为战堂之主,身边自然不乏亲信。即便人不在揽月楼中,自然也有法子能得到消息。 此时着意有此一问,不过是在顾左右而言他。 雁惊寒心知自他外出,揽月楼事务便相当于交与雁惊鸿与昭影手中。如今扬铭既然知道他对昭影有疑,自然少不得便要探一探个中内情,试试他的态度。 雁惊寒虽然欣赏聪明之人,但却不代表他乐意对方将这聪明用在自己身上。 因此他听得此言,只定定朝扬铭看去,也不直言戳破,施施然道:“扬堂主不必忧心,流言之事本座自会料理。至于该如何行事,杨堂主掌管战堂,难道还要本座来教?” 这意思便是要他“谨记分内之事”了。揽月楼之人,但凡对雁惊寒稍有了解的,都知他若自称“本座”便约等于发怒前兆了。 这扬铭大着胆子试了这一出,想起方才的那杯茶,也不敢再多生事。连忙垂头应“是”,迅速转身到了门外。 作者有话说: 撑不住了,刚好就断在这里吧~
第119章 有心捉弄 随着门扉开合的声音响过,屋中再次变得安静下来。 十一特意走到门边侧耳细听片刻,待确定扬铭走远了,这才回身朝雁惊寒走去。 他着意看了看对方神色,见雁惊寒虽然容色淡淡,但放在桌上的右手食指却在无意识来回滑动,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看来扬铭方才三番五次、出言试探,自家主上果然生气得很,只是碍于如今形势才不得不强自按捺。 念头转过,十一眸色微沉,自方才起便握着的双手不觉又紧了紧。顿了顿,他暗自在心中缓过一口气,这才若无其事地松开。又上前两步替雁惊寒将面前茶盏添满,着意往他手边推了推,柔声劝道:“主上莫气。” 雁惊寒听了这话,冷哼一声。这才在面上显出几分怒色来,不过很快又消弭无形。只顺手将那茶杯端起,淡淡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将此事派给扬铭?” 十一闻言,只稍作沉思,便斟酌着道:“依属下所见,原因应该有三。” “哦?”雁惊寒听他语气平稳,但言语之间却不乏肯定之意,不由微微惊讶。想到什么,他不置可否,只挑了挑眉抬眼朝十一看去,好似在着意等他说个明白。 十一原本神色平淡,只如寻常汇报一般,但他此时对上雁惊寒双眼,不知为何竟莫名有些紧张。 只见他又想了想,方才接道:“其一乃是因着扬铭此人虽然颇有野心,但他办事却算得上牢靠;其二则是因为上任战堂堂主乃是主上亲手所杀,想必扬铭应当印象深刻,即便他心思再不安分,只要主上威慑犹在,应当也不敢轻易造次;其三则是因着暗堂与战堂从某一方面而言,行的都是护卫之责,但暗堂却因着离主上更近而地位更高,属下听闻扬铭对此亦颇有微词。” 雁惊寒听罢,眼中赞赏之色一闪而过,但他看着十一,却并未立时答话。 这三点确实与他心中所想并无差异。但雁惊寒之所以敢用扬铭,还有一点,也是最为重要的一点——那便是因着他是重生而来,记得前世杨铭乃是死于武林正道围攻揽月楼之时,故而他有把握此人并非雁惊鸿一伙。 十一不知前世之事,自然不可能答出这最后一点。因而他说原因有三,从某一方面而言也确实并无错误。 雁惊寒并未打算言及前世之事,依理而论,他此时便该肯定点头,而后顺着这话音往下。 但不知为何,他见着十一此时侃侃而谈,一派沉着之色,脑中浮现的却是对方方才那一瞬间的犹豫紧张。 雁惊寒也说不准自己是什么心思,他眼见十一说完这话静立原地,虽然神色寡淡,但或许是这些时日朝夕相对,雁惊寒就是莫名能从这张脸上读出些胸有成竹来。 偏偏他这胸有成竹中又混杂着一点期待,好似一个被夫子点名的学生,答完问后便一本正经等着对方点评似的。 “咳”雁惊寒想到这里,直觉自己有些恶劣。然而他也不知是否方才心情欠佳,此时便着意要找些乐子似的。 只见他一面自省,一面却又忍不住垂下眼睫,端起桌上茶杯,故作提示道:“还有一点。” 果不其然,十一听得这话,脸上怔愣之色一闪而过。雁惊寒瞥见他眉头微皱,张了张嘴似乎下意识想要开口细问。 但大约是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既未直言,自然是有意等他自己想明白。顿了顿,只得硬生生忍住了,很是自觉地在心中暗自琢磨起来。 但此问本就是雁惊寒有意捉弄,他又如何能想个明白? 十一绞尽脑汁,左思右想也不得其解,他本也不是什么纠结之人,办事亦向来讲究个干脆利落。 若是依着他往日风格,想不明白也无谓浪费时间,只肖虚心请教即可。偏偏雁惊寒又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反倒是弄得他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总归是进退两难。 屋中静了片刻,雁惊寒老神在在,捧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倒好似将十一神色变换当成了佐茶的点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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