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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道:“那是先帝宽厚,总体谅他人的难处。” 可先帝体谅他们难处,他们这些人,可从未体谅过先帝的难处。得寸进尺是人本性,待下宽厚,便也容易被底下人拿捏。 之前王昱仁一在青州哭穷,皇上便给青州减税拨粮,而这些油水,统统都进了王昱仁一人的腰包。 赵呈包庇妻弟,御史拿了钱装瞎,其余官员担心得罪了赵家,便也在朝中作哑。 先帝那般宽仁,在位期间,却被底下这帮人联手耍了个团团转。 先帝走后,又有多少人缅怀他? 或许等这帮人看到了如今的皇帝是如何御下、如何行事,到时候,他们缅怀先帝的眼泪,就该是真的了! “如今的皇上是军人出身,习惯了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周祈安道,“规矩没说改,那就得照着执行。皇上若问起今年的秋税为何晚了,你也说,税粮晚一两个月,在前朝是常有的事?” 皇上听了,指不定一个高兴,就送他去见先帝了。 听了这话,董秋林问:“那依燕王高见,应当如何是好?” “二十天,能结束吗?”周祈安看着董秋林道,“所有信息传达,都走军方渠道。” 董秋林果断道:“不能!” 周祈安又看向了董秋林下首的杨通判,问了句:“能吗?” 杨通判年过五十,捋了捋须,问道:“若是走军方通道,文书从鸾水送到最远的沐北,需要多长时间?” “两天,最多不超过三天。”周祈安道。 “二十天有点紧,但可以一试。” 正说话间,张一笛走了进来,看了看大家脸色,而后走到了周祈安身侧,说了句:“王爷,朝廷急递。” 周祈安拆开看了一眼,见皇上答复,今年两州秋税减免两成。 两成?皇上抠门儿啊! 皇上刚发了笔大财,他以为皇上一高兴,怎么也要减免一半。 周祈安说道:“朝廷旨意,顾及两州百姓刚经历战火,今年向两州免税两成。既已减免,税粮就不能再无故拖延,否则就是蹬鼻子上脸!”说着,看向了杨通判,“杨大人,颍州户籍册重理之事,便交给杨大人了,期限二十天。下级县衙若是有任何不配合之处,和我说。” 杨通判应了声:“好。” 周祈安又道:“吏房,张贴告示,本衙诚聘胥吏,待遇优厚!” 这摊死水该动一动了。 这帮老气横秋的不粘锅,他受够了。 再忍,他就要吐血了! 他又看向了董秋林,问了句:“妻儿在乡下还适应吧?” 董秋林道:“挺适应的!” “那就好。”周祈安顿了顿,叫道,“萧云贺,张一笛。” 两人应了声:“在!” 周祈安道:“带董大人到后院,给董大人一炷香时间,叫他把后院里落下的东西拾掇拾掇,一炷香后,即刻轰人,明日起不必再来了!” 二人应了声:“是!” “现在就点香。”周祈安说道。 董秋林原想辩驳几句,这香一点,看着香迅速烧下去,便立刻冲向了后院,拿起铁锹,开始铲他那还未铲出来的私房钱。 一炷香很快燃完,董秋林什么都还没铲出来,便被萧云贺、张一笛一人一边地架着,给轰出了州府衙门。 /// 这几日,两州城池已开始修缮。 周祈安离京之时,皇上特意吩咐,颍、檀两州是大盛南境,若是将来与南吴交战,颍、檀两州便是第一线,这城池一定要坚不可摧,决不可溃决,他们在用料、施工上,便也不敢有半分马虎。 除此之外,皇上又叮嘱了一件事,便是两州粮商的囤粮。 皇上说,这些粮食,除去用于军粮和赈济两州难民外,其余统统拉到长安。 这几日,周祈安也在几个将领陪同下,将两州所有仓窖都参观了一遍,其中数檀州苏家仓廪最为壮观。 私人仓廪,规模竟与檀州官仓不相上下。 这阵子,段师兄也带人算了算仓窖内的粮食储量,发现数量惊人。两州大粮商手中的囤粮,加一起,能填满整整一座含嘉仓——还有余。 从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皇上大张旗鼓地打贪官。而盛国商人对此事的看法,大抵都与卫吉相同,便是感到唇亡齿寒。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皇上打贪官,一是为了在立国之初迅速充盈亏空的国库,二是为了踢开那些有仇的、不听话的,最后才是为了整顿吏治,还政治清明。 今年年初,颍、檀两州商人闻之此事,无不瑟瑟发抖,本就心向靖王,一听此事,更是要向小靖王倒戈,于是纷纷出钱出力,招兵买马,支持小靖王在颍、檀两州办了个小朝廷。 而如今,这些商人都被徐忠关进了监狱。 檀州粮商。 这可是他在青州时的老相识了。
第142章 他们不生产粮食, 但他们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颍、檀两州的水稻一年两熟,除非天灾人祸,两州百姓耕种的粮食是吃不完的, 这才催生出了粮商这一存在。 每年,他们低价从百姓手中收走多余的粮食, 利用先进的仓储技术储藏起来, 再拉到各州去卖。 即便有时, 商会会通过屯粮不放、哄抬粮价等手段牟取暴利,皇上、百姓对这样投机倒把的行为也一向深恶痛绝,但像青州、启州、房州这样的地区, 他们天然缺粮, 需要粮商源源不断地为他们带来粮食。 粮商的商业活动, 促使了粮食在各地高效流转,而这件事,也只能交给商人去做。 一旦交给了官僚, 效率、贪腐, 便各个都是问题。 好比之前,赵呈开放了盐矿私营, 自那之后, 各地私营盐矿所产食盐,不仅质量提高了, 价格降低了, 官府抽取的盐税,还大大超过了之前官营盐矿所产生的收益。 颍、檀两州商人, 世代经商, 他们对于两州粮食生意该如何做,早已了如指掌。 可惜如今, 他们的家宅被徐忠洗劫一空,世代积累的财富统统归零,曾经在檀州商会搅弄风云的人们,如今,也都一同携手跨回了解放前。 周祈安同他们打过交道,他用无限趋近于成本价的价格,从苏永手中收购了三十万石粮,低价出给了青州百姓。 苏永觉得周祈安做局宰了他一刀,宰得他这辈子再也不想跟青州、跟周祈安做生意。 周祈安也觉得以苏家为首的檀州商会,在背后操控米价,拿百姓吃饭的事儿牟取暴利,让人看到了,就只想宰这一刀,他没让苏永赔钱,已经十分仁义。 但周祈安想让他们的生意重新再做起来。 这几日,周祈安一路参观仓廪参观到了檀州来,晚上在驿馆下榻,白天坐镇州府衙门大堂。 两州城池正在修缮,秋税正在收缴,一应事宜皆在井井有条地进行中。 这日,在驿馆吃过了早饭,周祈安拿帕子擦了擦嘴,说了句:“云贺,通知牢房,我一会儿要见见苏永。” /// 继颍州之后,檀州的治安也迅速稳定了下来,这阵子市场开市、店铺复业,檀州首邑上水县仿佛又回到了往常。 之前在青州诱引檀州粮商过来卖粮时,周祈安与孔若云时常通信。孔兄文笔极好,常常向他描绘檀州的富庶与繁华,只可惜,北门三扇门洞车水马龙、日夜不息的景象,他短时间内是看不到的了。 有些帝王,他们南征北战、大搞基建,对百姓施加重税。身为黎庶,生在这样一个朝代或许是一种不幸,但他们所做之事罪在当下,却也功在千秋。 有些帝王,他们无为而治、与民休息、藏富于民,若是生逢太平时代,他们便是盛世明君,但若生逢乱世,他们却也可能成为昏庸之主。 而祖世德属于前者。 辅佐这样一位帝王,周祈安在现代所学到的人权思想、私有财产权思想,便统统都要靠后站,他们的皇上可不认这些。 入了上水县,周祈安先去了趟衙门。 州府官员积了些事情要与他商议,一众人在二堂喝茶详谈,结束时已过了午时。 周祈安没吃饭,起身说了句:“一笛,跟我去隔壁牢房见见苏永。” 两人走到了牢房大门时,刚好撞见萧云贺从里头走了出来。 萧云贺拿帕子捂着口鼻,见了周祈安,立刻跑过来道:“老大,要不还是换个地方提审吧,这牢房……这牢房……”说着,他把着张一笛肩膀,弯着腰一阵干呕。 “什么时候这么娇气了?”周祈安问道,“之前是没进天牢办过案?” 之前在天牢审人,碰到嫌犯狡猾,要施以重刑,周祈安总要借故出去透透气,等里面动完了刑再回来。 不过他见萧云贺人在刑讯室,全程眼皮也不眨一下,淡定地看着衙役行刑,再按着自己的思路继续审下去,仿佛已习以为常,怎么今日就这么矫情了? “不是。”萧云贺说道,“这牢房……这牢房……” 他看了看周祈安脸色,没再说下去。 周祈安走上前去,衙役敞开了大门,越过值班房、审讯室,两侧便是一间间牢房。 前阵子徐忠抓了人便往牢里扔,完全不顾牢房容量,如今牢房早已爆满,再重要的犯人也没有单间可以关押,所有人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像豆芽。 大家排排坐在地上,纷纷张着嘴,呼吸着上方还算新鲜的空气。在生存空间极度不足的当下,何止是吃饭、解手,连呼吸都成了一种奢侈。 牢门一开,秽物混杂着泔水的味道便扑面而来,犯人、衙役,各个苦不堪言。 大家蓬头垢面,不人不鬼,周祈安一入内,便纷纷涌到了栅栏前,拍着栅栏大喊道:“燕王,救救我们吧,燕王!我们可什么都没做啊!” 周祈安顿住了脚步,在阴暗走廊中央,一只只形同骸骨的手从栅栏里伸了出来,拼尽全力地拍着他的臂膀,拽着他长长的袖袍。 “二爷,这儿!这儿!”说着,一名中年男子蹦着高,从大伙儿后方露出了头来,“我是苏禧呀!二爷还认得我吗?我们在青州见过的!” 周祈安没看任何人,只对萧云贺说了句:“把苏永提到衙门二堂。”说着,便离开了牢房。 萧云贺死死捂着口鼻,呜呜囔囔地应了声“是”,便跟着周祈安离开了牢房,随手抓来门口一个衙役,说了句:“苏永,把苏永提出来。” “苏永!”苏永一袭白衣,听了这话,宛如看到了重生的希望,连忙起了身,高高举起了手说道,“苏永,我是苏永!” 衙役走来打开了牢门,给他手脚都戴上镣铐,这才将他提了出来。 镣铐长长地拖在了地上,苏永一步步走出监牢,身后是一双双期盼的目光,但他没看向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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