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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前方笼罩在一片暮色之下,身后天空却在夕阳下熊熊燃烧。 芸芸众生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正纷纷风尘仆仆赶回家中,街道上熙熙攘攘。 周祈安掀开了帘子,趴在窗框上,感受着这阔别已久的鲜活人气,忽然便想——人生第一大幸事,真莫过于“虚惊一场”四个字。 他以为卫吉死了,结果卫吉还活着。 第二大幸事又是什么呢? 大概便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再也不用“早三”了。 皇上叫他闭门思过,又没说要扣他俸禄,所以他是要开始带薪休长假了? 这岂不是因祸得福吗? 禁足又如何?他们家那后花园大得像公园,什么亭台楼阁、轩榭廊舫一个也不缺。他们家六个院子,大哥住一个,剩余五个院子,他要带着玉竹一旬换一个,保准看不腻。 皇上准备关他多久? 若是低于一个月,那他可要闹了! 但他知道此事已经在朝中闹得沸沸扬扬,皇上罚得太轻,恐难堵悠悠众口,那么长又要禁足多久? 不会要好几个月吧? 不会要好几年吧? 不会要幽禁到死吧? 而正胡思乱想着,马车在王府门前停了下来,周祈安下了马车,径直去往了居安堂。 江太医正在屋子里给周权把脉,一边把着一边十分满意道:“秦王爷纯阳之体,毒解了,伤口恢复也快,想必不日便可恢复如常,生龙活虎。” 周权听了只笑了笑。 江太医摸了摸小胡须,又说道:“那南吴解药,药效的确比我们太医院摸瞎研制出来的解药好上许多,若是解药还剩……” 周权说道:“还剩许多,江太医带回去慢慢研究便是。” 江太医如获至宝,脸都要笑烂了,忙点头哈腰道:“多谢王爷,多谢多谢。” 而在这时,院子里响起了一声:“哥!” 江太医登时敛了笑。 没一会儿,周祈安走了进来,由于他这些天来疯疯癫癫的表现,他如今在王府中可以说是猫嫌狗憎,大家见了唯恐避之不及。 江太医忙起了身,说了句:“小王爷来啦。” 周权道:“来得正好,叫江太医给你也号个脉。” 周祈安坐下了,拉起了袖袍,露出的手腕劲瘦苍白。 江太医小心翼翼搭上了脉,把了好一会儿,而后满脸堆笑道:“小王爷中午用过饭,脉象已经恢复许多啦。” 至少不再“要死不活”的了。 “只是元气、气血还是大亏,需要慢慢温补。而且小王爷中午用饭太急……”说着,江太医看了一眼周祈安脸色,“似是有积食之症,往后几日,还是忌荤腥、忌油腻,多食些软烂好消化的食物为好……”说完,又想燕王爷听了这话,不会一气之下又绝食吧? 江太医顿了顿,又补了句:“当然啦,燕王爷若是实在没什么胃口……” 那就爱吃啥吃啥吧!别闹绝食就行了! 江太医说完,心中惴惴,而过了片刻,秦王、燕王同时说了句:“知道了。” 江太医如获大赦,提着药箱出去了。 晚饭桌上一半是大鱼大肉,一半是清汤寡水,周权也是一副“你爱吃啥吃啥,别跟我闹绝食就行”的心态。 而得知卫吉获救的周祈安,就像一只顺毛小狗,加上他饿了十多日,中午那一顿胡吃海塞的确让他隐隐胃疼,他便自觉端起了粥碗,菜也专挑软烂清淡的夹。 周权给他盛了一碗青菜豆腐汤,又问道:“皇上都说什么了?” 周祈安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叫我在家闭门思过。” “那便专心在家养伤吧。”周权顿了顿,又道,“朋友也没了,又要禁足,太无聊了怎么办?要么跟段方圆做个伴吧?” 周祈安:“……” 段方圆那个机器人,跟他在屋子里大眼瞪小眼,那便不止是无聊,而是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了。 周祈安婉拒道:“没事没事,我跟玉竹作个伴就好。” 周权又道:“一笛估计这两天也能出来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 周祈安顺势又道:“哥,要么把我房里那些人都放回来吧?至少把文州放回来!他那个娇气包,在我这儿懒散了三年,哪还能再适应八百营的日子啊!” 听一笛说,文州刚到八百营那会儿,每天晚上便都在被窝里哭着找爹娘,孰知他爹娘早已把他给“卖了”。 这几天,他总觉得文州每天晚上都要在被窝里哭着找二公子…… 不放心。 着实令人不放心。 “文州哪有你说的那么娇气?”周权微微皱皱眉,说道,“我已经问过他了,他说他不想回来,还说要兑现承诺,等学成之后再来为你效力。” “他真这么说的?” 周祈安难以置信,险些掉下老父亲般的眼泪——这孩子怎么一夜之间变得这么懂事了? 或许经此一事,他们各自都有所成长。 周权又道:“张禧杰、方小信,也要进八百营,说来日要替你卖命。” 张禧杰、方小信是他们几年前在北境捡来的孤儿,因体质偏弱,便一直留在勤务营里打打杂。军中虽也会安排他们读书识字,学习骑射、剑术,但与八百营的强度终究不可同日而语。 但他们自己愿意,周权便也还是把他们调了进去。不管能不能得跟上,先扔进去滚一遭,起码也能有点长进。 人生越往后便越会发现,身边能信得过的可用之人实在少之又少。 于他而言,也只有怀信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和怀青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能让他毫无防备地交付信任。 饶是李闯,也与他隔了一层肚皮。 周祈安房里这些人,一个个品性不错,对周祈安还挺忠心。即便随着岁月漫长,或许也有人会与他背道而驰,也有人会与他反目成仇,甚至有人会死,这些都强求不来。 人生路漫漫,志同道合之人总归是渐行渐少,那么他想从一开始便多给他培养一些人。 /// 隔日,张一笛回来了。 他在天牢没有受刑,算是少有的幸运儿,不过他在里面吃不好、穿不好、睡不好,每日还要提心吊胆,担心二公子没跟他们对过口供,会出什么漏子。 看到周祈安完好无损,悬了许久的心也终于放了下来,张一笛一把抱住周祈安的腰,一张嘴便是嚎啕不已,说道:“卫老板死了!” 看到二公子平安无事,他便也余出了心力,开始为卫老板感到难过。 “虽然没有凌迟,可他还是死了……尸体被扔到乱葬岗……我的口供都是卫老板教我的……他让我,”说着,张一笛猛吸了吸鼻子,说道,“他让我把锅都甩到他身上……我觉得很对不住他,但为了二公子,我还是这么做了!” “我对不起卫老板,我想变成一只王八,去给他驮碑—!” 张一笛紧紧抱住周祈安,涕泗横流,嗷嗷大哭。 周祈安任他抱着,双臂微微张开,看着面前这脏兮兮的小孩儿,一时竟无处下手。 “一笛,你知道吗?” 张一笛抽噎着“嗯?”了声。 “你现在身上真的很臭。” “……” 张一笛连忙松了手,嗅了嗅自己,而后道:“在天牢都臭习惯了,已经闻不出来了。”顿了顿,又道,“对了!还有一件事。”说着,张一笛飞奔回了厢房,他自己的屋子里,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黄花梨的木匣子进来。 “什么东西?”周祈安问道。 张一笛把匣子打开,递给他,说道:“今年年初那一会儿,好多胡人涌进长安,我觉得新奇,就自己出去走走逛逛,结果我在西市碰见卫老板了!他那天请我吃了好多东西,还赏了我一块金子,叫我买点自己喜欢的……” “你收了?”周祈安问。 “收了……”张一笛垂头抠手,说道,“我真的推脱了好久,但卫老板一直塞给我,还说恭敬不如从命……我说我收了,二公子会骂我的。可卫老板说,‘他不好意思骂你,他从我这儿拿的东西多了,他如果骂你,你就把这话原封不动地搬出来’……” 周祈安:“……” 倒是不必连语气都学得这么像! 张一笛继续道:“卫老板又把这个交给我,说是给二公子的寿礼,叫我务必等二公子生辰时再交给二公子。他说他生意忙,二公子生日那会儿也未必会在长安,便先安排一下。” 今年年初,那已经是四五个月前了。 周祈安拿起了匣子里整整齐齐叠着的东西,展开一看,见里面是一张皮质地图,山川地形、州府县乡都标画得十分细致,竟与皇上、周权在用的军事地图不相上下。 “我生日不是还没到吗?”周祈安一边仔仔细细看着地图,一边问,“怎么这么快就拿出来了?” “卫老板死了,我怕二公子难过,就先拿出来,让二公子聊以慰藉……” “这是聊以慰藉吗?”周祈安看着地图,板着脸说道,“我本来都要忘了,你这寿礼一拿出来,我又要伤心了。” “对不起……”张一笛说着,又伸出了一只手,掌心放着一颗被攥得湿润的金元宝,说道,“我实在是不想收的,只是卫老板盛情难却,说他的钱太多了,今天不便宜了我,以后也要便宜了别人,我实在推不过,便收下了,想等着二公子生日时一起坦白。” 周祈安瞥了一眼,眼睛登时就直了。 靠!十两。 随随便便给小孩儿发发零用钱,都是他这朝廷四品大员半年多的薪水。 张一笛把那一颗金灿灿、圆嘟嘟的金元宝递给他,说道:“这个给你……但我更想换成纸钱,都烧给卫老板。” “都换成纸钱?”周祈安道,“这么多纸钱,你是准备烧一辈子吗?” 张一笛实在为卫老板感到难过,卫老板那么富有的一个人,早习惯了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如今却破草席子一卷,扔进了乱葬岗。 由奢入俭难,要想让卫老板在地底下也过上之前一般的生活,这纸钱,他恐怕真得天天烧,烧一辈子才行了。 张一笛道:“烧一辈子也可以。” 周祈安又问:“哪天我死了,你也给我烧一辈子纸钱吗?” “那当然了!每天都烧,烧一辈子!”张一笛虔诚道。 听了这话,周祈安心里莫名有些暗爽,但还是说了句:“好意心领,但若真有那么一天,你兜里若是有钱,那还是留着给自己买点好吃的吧。烧了白纸,在地底下就能当钱花了?这元宝你也自己留着,留个纪念,日后哪天实在缺钱了你再花。” “谢谢二公子……”张一笛说道。
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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