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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不远处, 周祈安正坐在高大的红鬃马问了句:“是这儿吧?” “是这儿。”说着, 卫吉踩着脚蹬下了马。 看到来客, 上一秒还颐指气使的小厮观察了半秒便换了张笑脸,格外殷勤地走上前来询问道:“是卫老爷吧?我家老爷正在里面等候,几位爷这边请。”说着, 引一行人从正门入府, 又喊来几个仆人把他们的马匹牵进了马房。 而一行人刚跨入府门,便见安修易迎面走上前来。 安修易今年三十有六, 身材发福, 穿一身褐色长袍,外面套一件半袖大氅, 胸口插了把折扇, 笑盈盈地拱着手走上前来道:“卫老板,许久不见, 许久不见, 近来可好?” 卫吉也迎了上去,拱手道:“托安老爷的福, 很好。去年一别又是一年多不见了,我看安兄倒是……”说着,卫吉上下打量了安修易一眼,“年轻不少。” 安修易嘴上说着“哪里哪里”,心情却愉悦无比,又看向周祈安道:“不知这位小兄弟是……” 卫吉道:“这位是我朋友,周时屹,周二公子。” 安修易原本还在捋须笑听,听到“周”字心里却骤然一紧,直到听完全名,这才又松弛了下来。不过这也提醒了他,开口说了句:“我在路上可是听说咱们青州变了天了,朝廷派了那个叫周……周……” 周祈安大大方方地提醒道:“周权。” 安修易连连道:“对对对!派了此人来剿匪,我听说他可是把青州搅了个天翻地覆啊!现在大街上走两步便是官兵,弄得我心里不踏实。王知府人也没了,若不是早跟贤弟你约好,此行我断是不会冒险前来的了!” “咱们安老板的诚信当真是举世无双啊!觉出危险,还亲自来青州赴约。”说着,卫吉笑着斜睨安修易,目光中带着一丝狡黠。 安修易也斜视卫吉,两人相视一笑,心下了然。 对于卫吉这一番恭维,安修易也很受用,开口给自己立起了牌坊道:“咱们生意人嘛,走天下靠的就是个诚信二字,不然还做啥?” 卫吉笑道:“那是自然,这一点我还要向安兄多加学习。不过此次安兄也尽可放心,我敢来这儿,自然也早有准备,王知府没了,咱们也不过是换棵大树乘凉,与之前又有什么分别?我倒觉得朝廷派兵剿匪也未尝不是好事,汪伍、小白龙这两人不讲规矩,留他们在青州,怕是只会让青州的水越来越浑。” 听了这话,安修易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安修易看了一眼旁边那位小兄弟的脸色,也不知他是何身份,在他面前可以把话讲到什么程度? 既是卫老板的朋友,又跟到了此处,想必也不会不知道卫老板是做什么的吧? 卫老板的族人都是邢州窑里的胥吏,专管贡瓷。 他们联手把贡瓷“调”出来倒卖,以此牟取暴利,“调”出来的瓷器,据闻成色比贡给宫里的还要好。 他虽未见过宫里的什么样,但卫老板“调”出来的什么样却都是有目共睹。 他每次来青州上货,消息一放出去便有无数王公贵族府上的太太托人前来预定。每次押货回去,他都不敢往店铺里摆,大家听了消息自己便到他府上来哄抢了。 每一批里他也总要留两三个最上等的货色压在手上,在都城把消息放出去,让大家竞相出价,最终单这两三件瓷器的价格便够他在都城置一处家宅。 安修易凑到卫吉跟前,轻声道:“卫老板啊,你也知道咱们的生意不怕水浑,只怕水太清,没了我们藏身之处啊!” 卫吉笑着拍了拍安修易的肩,用平常声音道:“我们都是浑水里头摸出来的,明白。去年之前我也是这么想的,直到去年丢了那批货……”说着,卫吉看向安修易,“水太浑,浑到我们搅不动,那可就不太妙了啊。” 去年他货物遭劫,安修易却也没空手而归。 安修易在这别业大摆筵席宴请了卫吉,卫吉多喝了几杯,说了句:“实在对不住安兄,害安兄白跑一趟了。” 安修易还挥了挥衣袖,安慰他道:“七八年的交情了,何谈这些!” 结果没几日,安修易转头便从小白龙手中接手了他丢失的那批货物,还被小白龙杠了一笔,多付了他三成银钱。 若小白龙不是敲了笔竹杠,而是给了安修易点优惠,今年他卫吉再次押货进入青州,安修易心里恐怕都要盼着汪伍再劫了他的货。 老狐狸,还在跟他惺惺作态。 但卫吉也不准备戳破,他此行目的只有一个——拿货物换银两,仅此而已。 “安”家人在南吴吃得开,销路广,是卫吉最好的选择。在其他选项出现之前,他还不能掀了这好不容易才搭上的桥梁。 卫吉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商队这次从长安押货过来,是找剿匪大军买的‘镖’。” 安修易问了句:“什么意思?” 卫吉道:“交了笔保护费。”顿了顿,见安修易还没明白过来,便又补了句,“给周将军。” 其实安修易不是没明白,他是没敢信。 来的路上,他一直听闻这周权是多么的油盐不进,正是他最怕的那一类人。此人又有十万大军在手,还日夜在青州巡逻,他都怕自己一入青州便被官兵当做可疑之人给捉了。 好在这一路还挺顺利,他亮出了大周身份,路上官兵倒也没多盘问他什么。 安修易最后又确认了一句:“周将军收了?” “收了。” 安修易只觉得妙啊! 卫吉又拍了拍安修易肩膀道:“青州还是之前那个青州,一点都没变。周将军那边我已经打点好了,包括这别业门口巡逻的官兵,安兄若觉得不便,我回头跟周将军说一声,过两天给安兄撤了便是。” 安修易喜笑颜开,点了点卫吉道:“你小子可以啊!” 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往前走,已经将身后几人甩出去老远。 卫吉闲闲散散同安修易走过了石拱桥,手中盘着一串小叶紫檀道:“之前什么样,今年还是什么样,咱们的生意来日方长。”说着,卫吉又顿下脚步,转身去看逗留在了后方的周祈安,“刚刚介绍少说了一句,我那朋友是周大将军的弟弟。” 安修易恍然大悟! 只是大悟过后却又隐隐起了一丝担忧。 这层担忧不因某个特定缘由而起,只因青州当下这局势已经不在他掌控之中,他只能仰赖卫吉…… 十步开外,周祈安正挂在石拱桥栏杆上,弯腰去看湖中五颜六色的锦鲤。 不远处的游廊下,仆从正搬着皮箱。 安修易此行是要用银两换取卫吉手中的货物,除了随身行李,商队携带最多的应是银两。 周祈安挂在石栏上,目光望着池中鱼,耳朵却听着游廊下传来的声响。 他知道银子在箱中碰撞发出的是何声音,只可惜刚刚那小厮一直站在门前训斥仆从,叫他们轻手轻脚,不要发出动静,此刻便只有十分微弱的声音传来。 箱中的确是重物没错。 那重物大概率是金属没错。 只是那金属是不是银两,周祈安暂时还听不出来。 汪伍、小白龙购买了大量兵器武装自己的手下,只是在大周,兵器受中央严格管控,哪里是有钱就能搞得到的? 哪怕是王昱仁也没这本事。 青州统共八千守城军,按照大周律法,为了防止地方拥兵造反,中央只允许地方留有少量兵器以应对突发战事,其余兵器则一律由京师统一保管,战时才会从长安调配过来,打完了仗再收回去。 哪怕王知府多向中央报些耗损,余出来的钢刀都卖给了山寨,短时间内怕是也难以武装他们手下的六千匪徒。 且青州太平了这么多年,守城军手中的兵器也十分陈旧落后,但据八百营所言,汪伍手中可是掌握了大量长枪、马槊等青州守城军都没有的精良兵器。 去年汪伍劫了卫家商队,短短半年之内手中武装便以惊人的速度扩充了起来。 卫吉那一批货的确值钱,但单论钱,在小白龙的运作下山寨早该不缺钱了,为何唯独去年的扩充速度如此之快,兵器也那般精良? 他们一定是找到了可以大量购买兵器的渠道! 听卫吉说,去年汪伍、小白龙劫了他商队的货物,转头便卖给了安修易。 在那之前汪伍专干杀人越货的勾当,和安修易估计也没什么交集。 去年小白龙找安修易收了那批货,大概率是双方第一次搭上线。 从时间线看,汪伍、小白龙手中的兵器极有可能便是由安修易的商队由南吴运至青州境内,卖给了明德山山寨。 而偏巧是在这时,两名仆人抬着箱子从角门步入别业,大抵是箱子太重,一名仆人手中攥着的铜环掉了,皮箱落地,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这声音周祈安再耳熟不过。 他们的辎重兵没有商队这般文雅,之前拔营时辎重兵搬运兵器,这“哐啷”“哐啷”的声音总是响彻整个营寨,接连不断响半个时辰都不见停。 安修易。 倒卖兵器,你路子够野啊。
第55章 “混账东西!叫你们轻些轻些, 还这么毛手毛脚!” 那小厮大声叫骂,试图掩盖重金属相撞发出的声响。 仆人也很委屈,手上还攥着那只掉下来的铜环:“已经仔细着了, 只是这铜环掉了,我们也……” 话音未落, 小厮便抬起巴掌往那仆人头上一削:“懒货!非要抓那铜环!这满满一箱都是银子, 有多重你不知道?”说着, 又看向身后道,“都别抓铜环了,抬着箱子底!” 安老板的别业很大, 人工湖与抄手游廊隔了长长一段距离。 周祈安仍优哉游哉挂在石栏上, 弯腰看着湖中五颜六色的鱼, 手中拿着一张饼,正撕成一小块一小块扔给鱼儿吃。 只是听了刚刚那“哐啷—”一声响,鱼儿已四下逃窜, 周祈安再扔饼, 鱼儿也不肯再聚拢过来。 周祈安说了句:“没意思。”便把饼递给了身后张一笛,快步跟上了前面二位老板。 卫吉刚聊到自己给安修易带来的礼物, 冲老管家潘建山与账房程怀仁招了招手, 两人便各抱着一个比他们半个身子还大的盒子快步走上前来。 打开盒子,见里面是一对靛蓝色珐琅双耳瓶, 耳部是鎏金工艺, 看着华贵无比。 卫吉道:“听闻安兄的母亲明年整寿,这是去年太皇太后寿辰, 皇上专门命邢州窑烧制的寿瓶, 一共烧了二十几个一模一样的,窑里挑了一对成色最上等的献给了太皇太后, 剩余的本应销毁,被我偷偷藏了一对。”说着,对安修易身后两名仆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名仆人便走上前来,微微欠身,而后各抱走了一个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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