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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权道:“这隔离带还不够宽,继续砍,再加宽两丈,多加一千人过来一块儿砍。青州干燥,又水源甚少,一定要保证万无一失。” 怀青应了声:“明白!” /// 铁斧“砰—砰—砰—”地砍在粗壮的树干上,这树干已被截断一半,却仍无倒下去的迹象。官兵又连砍了十几下,而后拿脚去踹,踹到整个人跌坐在地,这树却也纹丝不动。 几人咬紧了后槽牙,拿着铁斧对着树干一顿乱砍。 而后只见一人大喘着粗气望向头顶参天的树冠,惊声道:“树要倒了,快跑!” 大家四下逃散,紧跟着,那高不见顶的大树便“嗵—”地一声倒向了明德山山寨,压塌了山寨的瞭望塔。 “怎么往那儿倒去了?惹恼了小白龙,一会儿又要下雨了!” 山寨内,汪汐月正仰坐在卧榻上猛烈咳嗽,每咳一下,腹部的伤口便跟着痛一阵。这伤口本伤得不深,何知那八百营鹰犬下手歹毒,大夫说这一刀虽刺得不深,却是冲着他脏器去的,已经伤了根本,哪怕捞回一条命,也要落下病根。 叔父一怒之下将那三只鹰犬千刀万剐,砍断头颅,送去了雁息县外军营。 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冤冤相报何时了。 这是败者的哀求,今日竟轮到了他说这句话。 之前青州江湖皆要看他与叔父的脸色,他睚眦必报,曾多次听他的手下败将苦苦哀求。他享受虐杀的快感,却不曾想那些射出去的暗箭,也终有回旋的一日。 他又猛烈地咳了起来,洁白的丝帕上沾满了浓稠的血液。 伤口又一次疼了起来,像有人不断拿刀去剜。 他最怕疼,之前他们与四大镖局尚无盟约,遇上了便是打打杀杀。一次对上了青龙镖局,他手臂被砍了一刀,回山寨包扎伤口时,叔父拿了一粒金丹叫他服下,他服下了,痛楚当即消散了大半。 只可惜此时山寨药品稀缺,不说金丹,连常见的金疮药也快见底。 他问了句:“金丹还剩几粒了?” 仆人跪坐在榻下瑟瑟发抖,外头在挖他们的坟坑,他们的尸体与罪名将一同被埋没地底,那“嗵—嗵—嗵—”的声音像是死神的召唤。 仆人声音颤抖发软,回了一句:“少爷,只剩最后一粒了。” “箭是不是已经射完了?” “已经射完了……” 穷途末路。 汪汐月缓缓合上了双眼。
第62章 那震动山体的惊天巨响又持续了三天三夜, 三日之后,京军在山寨门口喊话:“再不滚出来受降,我们可要放火烧山了!” 这两日汪汐月时睡时醒, 屋子里的炭火烧得人头晕,直到仆人捶地哭喊:“火弩飞进来了!火弩飞进来了!我们完了!我们真的完了!” 汪汐月勉强打起了精神, 脆弱的手指攥紧了被褥, 无力地道:“扶我起来。” 无数支火弩应声齐发, 山寨四处火光点点。 大家早已乱作一团,有人痛哭等死,有人抢夺珠宝, 也有几位叔叔组织大伙儿提刀冲了出去。 只是在山寨门外, 周权早已严阵以待, 寨子里冲出来一个他们便杀一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尸体躺遍了漫山遍野, 血水沿着小渠流淌。 周权位列阵前, 衣内只穿了身软甲,有人直冲周权而来, 周权大刀一挥, 那人便被砍翻在地。他将刀尖血水甩了一甩,对怀青道:“让人喊话, 手拿兵器者格杀勿论, 要想活命,举手受降。” “是!”说着, 怀青回身去找李青。 李青嗓门够大, 闯爷不在,喊话便是他一个人的活儿。而刚对上目光, 李青便点了点头,而后大声喊了起来,不必怀青再重复一遍。 “小白龙听着!要想你的手下活命!让他们把手举过头顶,乖乖出来受降!” “小白龙!今日是你死期!不要再做无谓挣扎,徒增伤亡!” “小白龙!不要做缩头乌龟!你今日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我们今日火弩管够!寨子里冷不冷?冷了跟爷爷说一声,我们再送一千火弩进去!” 而正喊话,便见小白龙一袭白衣,一步步登上了瞭望塔。 周权抬了抬手,李青便收了声,发射的火弩随之停下。官兵将几个冲出来的残余孽党屠尽后,便握刀对向了山寨,再无动作。 小白龙。 他见小白龙登上了塔顶,在寒冬里轻摇折扇,正对着自己笑。小白龙声音不轻不重,却也足够他们听见,他叫了一声:“周将军!” 周权看小白龙有话要讲,便遥遥地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身后官兵也随之噤声。 小白龙不解地问:“我送周将军的六千颗人头,周将军不喜欢吗?” 周权应道:“不够漂亮,也不够聪明,我更想要你这颗人头!” 小白龙轻笑了声:“山寨今日若受了降,周将军又准备如何处置我们?” 周权看着他道:“你的人头我要定了,其余人,死罪可逃、活罪难免。” 小白龙撇了撇嘴:“周将军这条件,听起来也不怎么诱人呢!” 周权笑道:“多烤一会儿,你就会觉得这条件很诱人了。” 小白龙放浪狂笑,笑声回荡在山野之间。 他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不断地问道:“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 周权立于阵前,抬头仰望,脚踏实地,从容不迫。小白龙高高立在危塔之上,受万众仰视,却风雨飘摇,四下空无。 周权抬头望他,回答他道:“你唆使六千难民劫掠军粮,挑起军民冲突,当日闹出的两百条人命,我要问你来收!你让六千匪徒下山,散于山野,以为大军见山寨空了,在青州逗留一阵便会离开,这是你下的最烂的一步臭棋!你改称义军,便已是大周的反叛,我们吃着皇粮,替皇上剿匪平叛,天经地义。你若真在青州多行义事,我或许会心生不忍,考虑招安。只是你唯利是图,作恶多端,不仁不义,毫无善念。你多行诡道,但这世间,或许是邪不压正!” “邪不压正?” 小白龙只觉得可笑,原来命运顺遂之人,竟都是这般天真。 他道:“这世间何来邪不压正?从来只有弱肉强食!今日你胜我败,又岂是因为你正我邪?不过是因为你强我弱罢了!”说完,他便拿出了怀间的鎏金短刀。 他这一生逍遥快活,无怨无悔。 此刻,却唯独后悔一件事。 早知今日,他要死于这柄短刀,那日他便不拿这短刀杀那市侩妓子了。 他一把将短刀插入脖颈,再用力拔出,血液喷涌,溅染了他洁白的长袍。金丹药效之下,他不觉得痛,血液不断流出,在这冬天里,竟有些暖暖的。 他躺在塔顶望着天空。 下雪了。 /// 汪汐月自刎那一日,青州下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官兵将从山寨门口砍下的大树劈成木柴,送给了贫困家庭,又在各个县乡发放棉服。那棉服做工并不精细,用粗布制成,里面填充的是羊毛和棉絮,虽不好看,却也足够御寒。 各县乡的粥厂也还在施粥。因着前阵子从安家别业抄出来的十二万两白银,加之即将从明德山山寨抄出来的粮食与银子,这阵子,粥厂的粥着实厚了不少,饥饿、贫瘠的百姓都能来饱餐一顿,脸上皆是满足的神情。 一鲸落,万物生。 王昱仁搜刮民脂民膏,汪伍、汪汐月在青州为非作歹,致使过往商人不敢过路,外地粮商也不敢进入,进一步恶化了青州百姓的处境。 他们不过是将本属于百姓的一切,还之于民罢了。 这阵子,怀青负责登记俘虏,重中之重便是找找其中有无负责山寨修建、修缮的工匠,结果还真找着了。 周权押着负责人及十几名工匠,带兵进入山寨,一步步拆除暗器,这才查抄了山寨,又抄出大量白银、粮食与兵器,押走了这些,便命人拆除了整座山寨。 回到军营,周权同支度使算了一笔账。 进入青州后,他们共发了三笔意外之财,因着这个,他们现在是要钱有钱,要粮有粮。这些钱粮,扣除军粮、赈灾粮,还能补贴青州财政,除此之外,恐怕还能再剩一笔。 周权准备年关前再开一次仓,好让大家过个好年。 他问周祈安:“孔若云,还有檀州商会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这决定了他此次开仓,是要放银还是放粮。 周祈安也很焦急,回了句:“没什么动静……” 孔大哥二十多日前来信,说檀州商会会派人来青州打探米价。只是已经二十多日了,这些人哪怕骑乌龟,此刻也该到青州了,最近卫家米铺的伙计们却一致表示——除了“群演”,没什么人来。 而是在几日后,周祈安在营寨待得烦闷——卫吉、彦青已经启程回了长安,周权、怀青又忙着山寨善后事宜,每天见首不见尾,这阵子,便只有张一笛和葛文州两个小孩儿陪着他,他便带张一笛骑马进了雁息县,在留香阁吃了饭,而后在街市走了走。 他见州府官衙的地基刚挖了一半,但因土地冻结,已经暂时停工。但周权从颍州采买了大量木料,这阵子工地正忙着搬运木料。 而路过“卫家米铺”,却见米铺前来了一位身穿缎面棉袄的老爷。 那老爷站在米铺前拨着米缸里的米,又抓了一把拿到鼻前嗅了嗅,问伙计道:“这米是新米还是陈米?我看这米没什么米香,倒有一股淡淡的霉味,不像今年的新米。” 伙计道:“新米陈米掺着的!” 那老爷又问:“我看这米压碎了不少,陈米也不是去年的陈米了,恐怕已有个三四年了吧?你们米铺没有成色好一些的大米了吗?” 伙计回道:“没有,都这样。这都灾害三年了,有的吃就不错了!” 老爷继续刨根问底:“这等成色的大米,竟卖七百文一斗吗?” 伙计似乎瞧出来了什么,不再理那老爷,继续忙自己的,“不缺客人,因此拿鼻孔看人的旺铺伙计”人设立得不错,周祈安看得想笑。 而那老爷不买也不走,又抓了一粒生米放进口中嚼了嚼,直到身后又来了个客人,等了一会儿便等不及地问:“你买不买?” 一副“不买趁早让开”的语气。 那老爷往边上让了让,客人便道:“老板,装二斗大米!”说着,提了一吊钱又四百文给了那伙计。 “好嘞!”说着,伙计接过了铜钱,随手扔进了一旁钱缸里。 那里正放着两个大钱缸,一个装铜钱、一个装白银,两个大缸都满得快要溢出来,但就这么明晃晃放着,不怕偷也不怕抢。 伙计一边往布袋里装米,一边叨叨那老爷道:“嫌这嫌那的,看了半天也不买,不买有的是人买。”说着,拿绳子把布袋口子一绑,递给一旁客人道,“客官,您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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