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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棠溪珣不光下令定期整修和加固高公祠,还在里面装了各种密道和机关,以备不时之需。 而现在,他的未雨绸缪派上了用场。 管承林是一个非常挑剔的人,所以之前才迟迟没有找到合适的祭祀人选,如今扮成女相的棠溪珣终于一下引起了他的兴趣。 于是,仪式开始之后,管承林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令人将棠溪珣摆上了祭台,他则穿甲佩剑,大步走了上去。 按照规矩,祭品应该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和奉献自己,而享用者则是严整端庄,高高在上地进行索取。 棠溪珣身下垫着白色的绸缎,腰间系着红绳,眼看高大的管承林走到自己跟前,脸上是傲慢而得意的笑容。 他抬起未出鞘的剑,挑逗地划过棠溪珣身上的薄衣,神情暧昧而贪婪。 祭台之下,一队队站在那里围观的铁甲兵口中发出喝彩声,带着垂涎的目光盯在棠溪珣身上,仿佛在观看某种有趣的表演。 在他们眼中,棠溪珣只是一只被猛兽撕咬的,弱小的猎物,可以被他们随意的践踏和享用。 甚至等到他们的首领享用完毕,还可以轮到大家。 管承林俯身压下去,棠溪珣瑟缩着后退,他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用那铁钳似的手抓住了棠溪珣的脚腕,将他狠狠一把拽了回来,强行翻了过去。 他身上冰冷的铁甲摩擦着棠溪珣的皮肤,正欲趋身上前,却看见棠溪珣微微转头,那副绝色的容颜上,赫然露出了一抹诡谲的笑意。 紧接着,管承林就听见头顶一阵“札扎”的声音传来。 ——“不好!” 他心中掠过这个念头,猛然转身向上看去! 头顶急速坠落的巨大黑影笼罩了他。 管承林的瞳孔骤然缩紧! 因为这时,他已经发现,那东西竟是一道沉重的铁闸,而铁闸的下方,则赫然是寒光闪闪的锋利刀刃! 管承林来不及多想,立刻松开了棠溪珣的脚踝,急速想要向后躲避。 但这时候已经完全来不及了,随着轰然一声巨响,铁闸重重落下,底端的刀刃竟活生生将管承林拦腰砍成了两段! 血肉横飞的一瞬间,人的意识犹存。 所以,管承林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双腿脱离身体,从祭台上滚了下去。 他的上半身则勉力抬起了头,看见棠溪珣拢着衣襟坐起来,那居高临下的冷冷目光。 他的衣服是凌乱的、狼狈的,整个人依旧带着那种似乎可以任意摧折的孱弱,可目光却是傲慢的,冷淡的,仿佛天下,尽在他的指掌之间。 管承林愣住。 可也只是一瞬,巨大的疼痛就淹没了他。 他哀嚎起来,只剩下的半截身子抽搐和翻滚着,像一条被开膛破肚的鱼。 其他的兵士们早已经被吓呆了,在下面看着这可怖的一幕,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等到他们最终冲上前去的时候才发现,那名有着不似人间一般绝色容颜的神秘女子已经没了踪影。 ——所以,她到底是仙、是妖、还是鬼? 众人面面相觑。 而其实,棠溪珣是在铁闸落下的那一瞬间打开了另一道机关,成功躲入了祭台下面的密道之中。 进去之后,他也顾不得休息,在密道里匆匆而行,终于到了一处暗室中。 棠溪珣坐在那里喘息片刻,然后迅速在身边的墙面上一摁,墙面翻转过来,后面霍然是一个扳手。 棠溪珣攥住了扳手,却迟迟未动,心中犹豫。 这里所有的机关都是他亲自画图打造,心里再清楚不过,只要把这个扳手掰下,刚才那些士兵们就都会被封在这座陵墓当中,再也无法出去,直到活生生的渴死饿死。 棠溪珣心里清楚,他们当中并不完全都是恶人、敌人,有很多人也不过是身不由己,挣口饭吃而已。 这些人辛苦地卖命,又能从战争中得到多少好处? 他们不该死。 可是他们又必须死。 终于,棠溪珣闭了闭眼睛,脸上露出了决然之色,用力将那扳手扳下。 “轰隆隆——” 随着巨大的声音响起,棠溪珣也像脱力一样顺着墙滑坐到了地上。 他将头埋在双膝之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面的人大概发现再也无法找到出去的路了,绝望的号哭之声传来。 棠溪珣用力地吸了口气。 密道里面空荡荡的,有些阴冷,配着凄惨的嚎叫,让人不禁想起阎罗地府。 他的生命也剩不了多久了,不知道死后会不会下地狱呢? 棠溪珣一直是个有野心的人,可这一瞬,却感到十分的疲惫和寂寞。 战争开始,国土沦丧,百姓流离失所,所有的亲友都不知生死,一切的事情发生的那样突然,不给人半分喘息的余地。 此刻,棠溪珣甚至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里有他提前令人备好,并定期进行更换的新鲜食物和水,足以维持数天的生活。 其实如果他一直藏在这处密道里,任由外面洪水滔天,等到两拨人打出个分晓来的时候再出去,就能成功躲过这场祸事了。 这样,他可以少吃很多苦,少受很多累,甚至或许还能再见一见他想见的人……毕竟,他还有那么多的遗憾。 等所有的心愿都了了,他就找个没有战事的清静地方,让自己这具注定寿命不长的身体舒适的,安静的,等待与世界告别的那一天。 这已是他能够选择的最好未来。 那样的日子,只要稍微想一想,就会非常向往。 可是,可是终究…… 棠溪珣闭了闭眼睛,撑着膝盖,慢慢、慢慢地站起身来。 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的肩上似乎压了千钧之重,可是他还是直起了腰,找到干净的男装换上,然后将隧道中的食物和水都用一个包袱包好,向着密道外面走去。 他贪图权财,功利算计,可是他不想活的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 如今,坐在马车上,棠溪珣又一次回忆起了当年那些旧事。 虽然已经隔过了前世今生,但那种刻进骨子里的寂寞还是不由再一次地涌来,让棠溪珣忍不住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向着外面看去。 外面的街道上夜色繁华,行人熙熙攘攘,孩子被父母牵在手中笑闹,姑娘们手里提着花灯,卖菜的老农刚刚卖光了今天的菜,眉开眼笑地收拾摊子。 大家过得那样安逸、幸福,生命如此美好。 如果可以没有争斗,如果也可以过一过这样的日子,不再杀戮,不再算计,是不是也很好呢? 现在他重新活了一世,对很多事情都提前有了防备,有能力保住一些不愿失去的东西,寿命也延长了……所以或许,没有必要把事情做得太绝。 管承林已经付出了该有的代价,上一世的事就终结在上一世,他毕竟是管疏鸿的兄长,如果今生战争不会再发生…… 棠溪珣低下头来,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修长优美的手掌中,葬送过无数条人命。 而究竟能够留住什么? 棠溪珣轻轻握住手,将一片月光攥在掌心。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了。 “吱呀”一声,车身轻晃,洒在棠溪珣身上的月光碎的到处都是。 棠溪珣有些恍惚地抬头,只听外面有人高声说道:“公子、公子请留步!” 会直接叫他公子的,只有东宫旧人。 棠溪珣敲了敲车窗。 车夫便在外面问道:“来者何人?将事情报上来!” 那个人“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冲着马车侧面连连磕头,哭着说道:“公子,您还记得碧霄吗?求您救救碧霄吧!” 棠溪珣终于抬手,掀开了车帘。 他记得碧霄,那是东宫的舞伎。 太子对声色方面并不上心,却十分欣赏精湛的技艺,东宫有舞乐班子,杂技班子,也有戏班子,里面培养出来的艺者都是自小磨炼,功底深厚,精挑细选出来的,只凭本事,而非以色事人者。 故而,东宫出来的人,都有几分清高的傲气。 后来太子离宫,这些人也都被调往其他各处,碧霄就是其中之一。 棠溪珣记得,她应该是去了司乐坊,还算是个不错的去处。 他问道:“碧霄怎么了?你又是谁?” 那人跪在马车下连连磕头,依稀可以看出已不年轻了,冲着棠溪珣哀求地说: “公子,小人是东宫小厨房里专门煨汤的老裴,碧霄是小人的女儿。方才她在宫宴上献舞,被那昊国的二皇子看上,向皇上……讨了去了!” 棠溪珣眉心一凝,问道:“她现在到哪了?” 老裴道:“二皇子离宫时就被一起带走了!当时碧霄不愿,还是被人硬押了上的马车,公子,公子,老奴求您看在老奴伺候一场的份上……” 他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跪地连连叩首。 棠溪珣沉吟道:“你想要我过去阻拦?” “老奴虽然无知,也明白晋国是不能得罪的,更何况这是圣上的旨意……碧霄能跟了二皇子,也是、也是她的福气。可老奴只是担心,她性情太过刚烈,若是不从,得罪了主子,哪还有活路?” 老裴却摇了摇头,苦笑道: “碧霄一向最信服您,请公子想办法给她带些话劝说几句,让她好好伺候二皇子,不敢奢求别的,好歹留下一条命!即便二皇子回了晋国,她还可以回家来啊!” 棠溪珣十分意外。 这种临时被贵人看重招幸的舞姬伶人大多命运凄惨,并非外人所想的从此一步登天,享尽荣华,有很多都是几夕之后就被弃若敝屣,无处可去,甚至还有可能被卖入青楼。 而像管承林这种异国人,就更是完全不可能把碧霄带回昊国了。 他走之后,碧霄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羞辱耻笑,也不可能回到宫中跳舞了。 但无论多么不堪,她都可以回家。 棠溪珣自车窗之后看着老裴卑微跪伏的身影,以及在风中凌乱的花白鬓发,显得那样焦急,那样卑微,不知怎地,他突然想到了另外两个人。 即使他成了俘虏,也想带他回家的人。 棠溪珣微微闭目,想到了一个主意。 “来人。” 他将马车后面随着的一名下人叫到近前来,说道: “你现在立即就近去采买一些酒水点心之类的礼物,送到昊国人住的驿馆里面,跟他们说,是长陵郡王府备的薄礼,然后再故作无意,透露给他们一个消息。” 棠溪珣放慢了语速:“这你记好了,一定要让他们知道,碧霄出身屠户之家,她的生身父亲之前是专门杀猪的,懂了吗?” 棠溪珣这话把老裴和侍从都说的满头雾水,不明白这事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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