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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监察御史杨棣触怒靖元帝,沈泠无诏归京,跪在宣政殿门外。 那几日的天气格外燥热,每一刻都让人难熬。 许久没有见过的靖元帝突然诏我入宫,我本以为是有什么大事,他却只是叫我一起下棋,沈泠没来之前,我落下的每一颗棋子都只能说是无功无过,靖元帝也不急,每次都在可以赢的时候露出一个不能忽略的破绽,让我不得不在那一处落子。 可后来不知怎么回事,得知沈泠跪在门外的消息后,我原本就不在棋盘上的心思更加分散。 “再不用心,你就输了。” 我看着说出这句话的靖元帝,棋盘上的局势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按照我之前的想法,现在就应该老老实实的落在一个掀不起任何波澜的地方,然后站起身说一些恭维的话,转身离开。 可莫名的,我想起了还跪在外面的沈泠,窗外突然下起的雨让人心烦,原本应该落下的棋子换了个方向,下在了其他地方。 靖元帝看着落下的那步棋,问我是不是认识沈泠。 哪有什么认识,只不过是对他的事比其他人要有兴趣一些罢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沈泠,难得狼狈的沈泠,没有人知道我那时平静外表下的喧嚣,那一眼,好像就已经注定了我的内心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随意。 我开始刻意关注沈泠的消息,开始担心他,开始费尽心思的接近他,可最后都以失败告终。 沈泠太忙了,他忙着查案,忙着救人,后来又远赴边关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名扬天下,成为了南靖开朝以来最为年轻的权臣。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 这样的人我该怎样才能让他分一丝光亮给我呢。 我不得其解。 后来最有望成为太子的大哥也死了,平日安静的端王府一夜之间成为了朝臣们的眼中珍,来访的人每日数都数不清,以往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也全都找了上来。 唯有沈泠,从头到尾我都没有等到沈泠。 他难道不想要权力吗,如果他想的话,那个位置我也可以坐,他想要的东西我也能给,他只需要分一点目光到我身上就可以了。 这样就足够了。 没有任何意外,靖元帝寿宴结束后昭告天下封我为太子。 他死前的那一晚诏我入宫,往日难以捉摸的帝王在那一刻终于放下了心中所有的防备,他和我说了很多,他说蒋澜有才,比沈泠更适合以后的南靖,朝中所有事情,他都一一告诉了我。 “沈泠不会成为阻碍的。” 他这样说,我心里涌起了不好的预感,可在这之后,靖元帝什么都没有说,就好像看透了我心中的阻碍一样,就好像在告诉我成为帝王必须要放下什么一样。 可对于沈泠,我没有任何办法。 我一直对靖元帝死前说的那句话耿耿于怀,王喜在靖元帝死后就消失不见了,无可奈何之下,我找到了沈泠。 我看着坐在我面前的人,他还是如以前那般,但又有一些不同。 听完我说的话后,沈泠没有任何反应,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看着我,良久,说道:“陛下不需要为这件事而忧心的。” 话音刚落,我心里所有肮脏的心思仿佛都被搬到了太阳底下,无处可逃。 “沈民则,我是在担心你。” 沈泠闻言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唇角依旧挂着那应付人的笑容,“先帝若是还在世,大抵会后悔自己将皇位传给你。” 我不解,“你什么意思?” “陛下想知道先帝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沈泠说道,“臣告诉陛下就是了。” “臣中毒已久,现如今已武力全失,死期将至。” 死期将至? 我看着面前无比平静的说出这句话的人,一瞬间忘记了呼吸,周围安静了下来。 聪明如沈泠,或许早已预知到了命运的死局,并且无比清醒的计算着自己剩余的时间,将所有的事情都做到了极致。 怎么能有人对自己这般心狠? “你……为什么告诉我?” 事到如今,我不相信面前这人对死亡有任何恐惧,又或者说对我有任何怜悯,可怎么办呢,哪怕他说出这句话是带着目的的,我也愿意将性命全权交付到他的手上。 “陛下如果觉得愧对于臣,臣只希望,臣死后,陛下能善待朝中沈门子弟。” 沈泠看着面前的年轻帝王,无比坦荡。 我沉默了许久,忽的低笑起来,这算什么事。 我多年以来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小心思在沈泠眼里早已显现出来,没有戳破,没有意外,只是在死前坦荡的拿出来做最后的筹码。 沈泠对任何一个人都无比宽容,可偏偏对我,没有丝毫怜悯,不给一丝念想。 “沈民则,我会恨你的。” 心里的无奈驱使着我说出了这句话,以此来伪装出一副铠甲,仿佛从此以后就能将他从心里拔出来。 “陛下,恨一个死人是没有用的。” 我看着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像从前一样,很忙,挂心着身边的人,忙于政治,心系百姓。 我当时就想,如果我不是皇子,不姓秦,没有坐上皇位,我是不是也能在平常的一天搭着他的肩膀叫一句民则。 大部分人的死会让亲近的人丧失活下去的希望,但还有一些人的死能让人在心死后继续活着。 沈泠就是这一种人,他的死没有带走任何一个人,但同样的,所有人都被困在了他还活着的时候。 我大病了一场,梦里浮浮沉沉,我梦见了母妃,梦见了沈泠还梦见了太后,到最后醒过来,守在床边的只有秦知妍。 我说不清我对沈泠到最后是爱多还是恨多,但自此之后,每每见到与沈泠有关的人,都会不自觉的宽容两分。 那时我才知道,这么多年,我爱那明月,也恨那明月独独不照我。 秦知妍一生都没有被什么束缚,南靖繁华不需要什么和亲,她可以选择她可以选择的一切,三十岁的生辰宴她在京都城内放了三个时辰的烟花,京都城内所有的人都挤在街头仰望着天上绚烂的花火。 烟花声中,她转头看着我,眼里少了些许少时的肆意,添了几分悲情,对我说道。 “总觉得,沈丞相那样的人,不该是这一种结局呢。” 第84章 言不尽,难顿首(沈民则番外) 段槿打扫沈泠书房的时候在书案下找到了一封没送出去的信,这是沈泠死后的第五天,她看着信封上难掩傲气的字迹。 “伯母沈氏唐夫人亲启。” 段槿伸出手指抚摸着那几个字,低垂下眉眼。 莞州陈郡,沈府老宅内,唐婉茹看着面前洒扫的婢子,慢慢走到凉亭下的石椅上坐下,眉头微皱,顺了顺气,近日来她总觉得心烦意乱,眼皮跳得厉害,前几日半夜还被梦惊醒了,沈净安慰她没事,但她一想起那个梦就觉得不安心。 “大公子可回信了?”唐婉茹看向身边的老嬷嬷问道。 老嬷嬷摇了摇头,宽慰道:“陈郡离京都路途遥远,大公子事务繁忙,回信应当还需要几天。” “是吗,”唐婉茹轻叹了口气,“钱姨,我前几日做了个梦,梦里所有的花草都枯死了,山崩海啸,不见天日。” 钱嬷嬷看着面色凝重的唐婉茹,沉默了一瞬,走上前去伸手帮唐婉茹揉肩,“许是这几日夫人你一人打理府上事物累着了,这人一累啊,就容易做噩梦,不是什么大事。” 唐婉茹闻言眉头松开了些许,轻轻拍了拍钱嬷嬷的手背,“希望吧。” 话音刚落,远处小径上一个小厮跑进了凉亭,看着唐婉茹行礼道:“夫人。” 唐婉茹看向他,“怎么了?” 小厮继续说道:“府外来了个女子,求见夫人,说是有东西要亲自交到夫人手里。” 唐婉茹一愣,和钱嬷嬷对视了一眼,犹豫了一瞬,起身走出凉亭,朝府门走去。 沈府老宅外,段槿牵着马站在台阶下,头顶的太阳照在她的脸上,一滴汗水从脸颊左侧滑下。 唐婉茹看着面前一身红色骑装的女子,在脑海里仔仔细细的回想了一下,发现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就是觉得有几分眼熟,“姑娘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段槿闻言向前走了两步,从怀中拿出那封信,双手递到唐婉茹面前。 唐婉茹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那封信,看着信封上的字,面色一喜,终于想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此人,“你是民则府上的人。” 段槿一愣,点点头。 “民则近况如何,可还好?”唐婉茹语气里满是激动。 段槿看着面前一脸欣喜看着自己的妇人,抿了抿唇,低垂下眉眼。 唐婉茹见状神色一怔,沉默了一瞬,小心的开口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了?” 段槿不语,行了个礼转身骑上马就离开了。 唐婉茹往前追了几步,看着骑着马快速离开的背影,低头看向手里的信。 “伯母沈氏唐夫人亲启。” 只犹豫了一下,便拆开了信封,展开信纸—— 伯母大人膝下: 侄儿沈民则叩禀金安。 元启一年六月一别,已是许久未见,不知伯母大人与伯父大人身体是否康健,望安好。 城东住宅的玉兰已经开始发芽,但总觉得比起沈家小院的差了一些,可能人越是闲下来就越容易思旧。 当伯母见到这封信的时候,民则大抵已经离世,怀瑾兄长应当还未曾告诉你这个消息,愚以为,伯母定不愿从他人口中听到民则逝世的消息,故写此信告知。 民则一生命途多舛,到头来功成名就,却并非心之所愿,憾事良多。 一憾身不由己,二憾友人离世,三憾不能长伴于伯母膝下,孝义两失。 那日伯母深夜送面,民则未曾细想,后来永舒提及,方才知那日其实是民则生辰。 伯母心细,送面饱腹是假关心民则是真,后来先帝寿宴,伯母交代伯父为民则备礼,本应当面感谢,却迟迟没有去见伯母,实乃惭愧。 民则幼时不得父亲喜爱,父亲几次动用家法,伯母常常挡在民则身前,指着父亲叫骂,外人当时皆传伯母为悍妇,民则不以为然,自认为,伯母乃当世之时最为英勇之人。 民则从小不善言辞,伯母打趣我,欲将民则比做那榆木呆子,说到最后却言,安静一点也不会有任何人会说你半分不是。 后来父亲远居,伯母力排众议将民则留在沈家,民则与他早已无半分真情,先帝寿宴时遥遥一望,只觉物是人非。 民则一生未曾见过母亲大人,也未曾有过什么念想,自以为生性凉薄,面对死生之事亦没有放在心上,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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