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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桡视线有些恍惚,却还是和从前一样牵起云小五的手,一步步向前。 身上的血液早已渗透了全身,每一步,便留下滩血迹斑斑的脚印。 云小五回头望了一眼,被穹桡圈住的手不停打颤。 “师尊要去找容师兄吗?”他还抱着一丝希冀。 只要穹桡去找容灵,就说明穹桡受的伤,无论时间长短,总会痊愈的。 似是猜到了云小五心中所想,穹桡面露无奈,摇了摇头,“不是。我带你去找你乌师兄。” 穹桡顿了顿,虽心有不忍,却还是狠下心道:“寒枫为人可靠,日后你定要好好听他的话。” 云小五哭嚎出声,慌不择言,“我不要。乌师兄为人这么固执,若是我犯了错,他会罚我挑水洒扫,还会罚我贵祠堂……” “若真这样,倒也不错。”穹桡叹息。 胸口忽然震了震,剧烈的咳嗽伴随着鲜血溢出唇齿。 云小五似是被吓傻了,只有眼泪不停涌出眼眶,“师尊不是说赢了吗?” 穹桡控制不住弯了弯脊背,浓郁的黑气沿着心脏遍布四肢百骸,眼看就要将他吞噬。 “输赢与否,不能只看自身。”穹桡抬起另一只手,聚集灵力落在胸口,“魇石不可落入外人手中。小五……” 穹桡瘫跪在地上,眸中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百赢一输。” 他千算万算都没料到,偷盗人竟谨慎到如此地步。 哪怕夺得魇石,也不肯掉以轻心,在他体内留下了魔种。 世人常说仙魔一念,魔种却不算在内。 身中魔种者,会陷入一生求而不得的梦魇中,循序渐进,直到月余后失去神志,化身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魇石本就邪乎至极,穹桡多年间被其数次。 那人许也未曾料到,穹桡体内魇石尚存,恰好加速了魔种的长成。 第89章 躁意 穹桡扯起衣袖,擦了擦云小五脸上的泪痕,落在被幻容术遮住的泪痣上时,忧心忡忡地嘱咐,“以后莫要因为别人之言伤害自己。也不要再……” 穹桡叹了口气,“罢了,还是任性些好。” 话落,穹桡打开了捂在胸口的手,色彩斑斓的灵光照亮了他苍白的面孔。 一块长相奇特、千疮百孔的石头出现在穹桡掌心,萦绕着与穹桡周身相同的黑雾。 云小五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眼眶酸胀,头脑昏沉一片,无力判断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直到穹桡翻过他的右手,将魇石放在他的掌心,“将他交给你掌门师伯。” “那你呢?” “我啊。”穹桡望着外面的雷雨交加,不知想到了什么,放柔了神色,“我要走了。” “去哪?” “遨游天地,终得自由。”说话间,穹桡又咳出了些血。 身体微微前倾,额头贴上云小五的额头,“你师兄们都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唯你我始终放心不下。小五,你记着,无论以后走不走修炼这条路,都要随心而行。万不要活得……” 活得如我这般。 哪怕已经竭力活得如同常人,终逃不过生命桎梏。 人各有命,本就极其自私。 穹桡眼下便是如此。 若非要有人担这仙尊职位,是谁都好,别再是他的弟子。 搂在身后的手紧密颤抖,云小五神色懵然,抬手抚上穹桡的脊背。 凸出的肩胛骨伴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硌得云小五手下生疼。 他一直觉得师尊高大伟岸,万人敬仰,无所不为无所不能。 直到现在,云小五才倏然发现,原来师尊是这么的清瘦脆弱。 脆弱到他一使劲,这人好似就离他而去了。 穹桡说,他被下了魔种,哪怕不死也会变成魔物。 他还说,若是自己堕了魔,牵连最大的定是苍穹山,以及他座下的几名弟子。 穹桡的声音坚定有力,破风落入云小五耳盼,“小五,师尊骄傲了一辈子,不愿堕魔。” 闪电划过长空,惊雷落下,黑夜有一瞬被照亮。 院中的那颗桃树在狂风中疯狂摇曳,洒了满地的花瓣。 云小五不知所措地攥紧指尖,靠在了穹桡的肩头。 “师尊,那颗桃树会死吗?” “不会。” “可它的花瓣都落了。” 穹桡体内的灵力化作星光,逐渐散去。 若是换做平常,穹桡定然会与他解释。 花瓣落下是因为桃树要结果,不是灭亡,是新生。 可穹桡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了。 岁和三百六十七年,四月二十九日,穹桡仙尊莫名失踪。 后山下有传言,五月四日,有人曾见穹桡斩妖兽于遂宁。 穹桡仙逝的消息传出时,距离此事已是三日后了。 …… 云晚舟不善言辞,也不愿将自己的往事与别人述说,更何况对方还是自己的徒弟。 云晚舟睫毛颤了颤,长话短说,“他将魇石封印在体内,后被有心之人暗算,虽护住了魇石,自己却被下了魔种,最后自绝而亡。” 那些往事在他心里扎了根,深不见底。 如今重提旧事,哪怕心如止水如云晚舟,还是被刺得鲜血淋漓。 云晚舟藏在袖中的拳心紧握,压下疯狂翻滚的情绪。 面上的冷静自持、泰然自若,在抬眸瞧见小心翼翼伸向自己的手时,有了片刻崩裂。 对上云晚舟的目光,谢无恙情不自禁抬起的手顿在半空,倏而清醒。 “弟子只是……” 心中却想着,没有只是,他只是忽然觉得眼前的云晚舟有些可怜,可怜得他跟着有些心疼。 想要替他擦干眼泪,将他抱在怀里宽慰,告诉他—— “已经过去了。” 谢无恙喉间痉挛,不断提醒着自己如今只是弟子,要尊师重道不可僭越。 “穹桡死于魔族之手。”云晚舟率先移开了目光。 谢无恙不动声色缩回手,静静等着云晚舟接下来的话。 云晚舟默了默,继续道:“后来为了抓到凶手,我下山云游,途中遇到了你师兄,后来又遇到了你。” “师尊不恨吗?” 云晚舟转过头来望着谢无恙,如实回答,“恨过。” “那师尊明知我是魔族,为何还会选择带我上山?” 若换做是他,束手旁观已是仁慈,更别提将对方收做弟子,日日精心传授教导。 “初时我总觉得凡魔族皆恶人,但你不同,”云晚舟眸中倒映出谢无恙认真专注的脸,声音和缓,“你只是个孩子。” 碎雪是穹桡先去的第二年,乌寒枫赠予云晚舟的。 见到的第一滴血,便是魔族的血。 魔族被仙门压制了数百年,早已蠢蠢欲动,再加上云晚舟恨魔族入骨,凡心存恶意,从不留生路。 剑下亡魂无数。 直到有一日,他行走于人间,遇到一孩童在街边乞讨。 云晚舟是被穹桡带上山的。 穹桡告诉他,他的亲生父母死于妖兽口中,而他命大,侥幸为路过的穹桡所救。 相似的遭遇往往最能让人共情,云晚舟也不例外。 仙尊心软了。 隆冬大雪,恰逢春节,家人团聚,这孩子却只穿了件薄薄的衣衫跪在地上,隐约可见凸起的肩胛骨,瘦骨伶仃。 世人多凉薄,他怕是撑不过这个寒冬了。 云晚舟情不自禁迈开步子,走向幼童。 另他意外的是,这孩子竟一眼认出了他修士的身份。 “仙长……”可怜兮兮的。 云晚舟抬手擦了擦他脏污的脸庞,刹时间,这具身体与生俱来的魔气溢入指尖。 云晚舟神色一怔,当下沉脸就想离去,转头的瞬间,云晚舟瞧见了热气腾腾的包子铺。 指腹下的皮肤粗糙干燥,像是久经风霜。 不知为何,云晚舟心下一软,忽然就改了主意。 他想,人有善恶,魔亦有好坏。 这孩子年龄尚小,若是加以引导,未必会走上歧路。 仙尊沉下心,努力让自己瞧上去温柔和善些,“太瘦了。” 云晚舟清了清嗓子,指向身后的包子铺,“你想吃包子吗?” 仇恨尽散。 …… 这是谢无恙头一回听到云晚舟说这么多话,也是头一回这么耐心地听一个人讲述过往。 只是因为原身是个孩子。 也就是说,若是换做是他自己,云晚舟同样会救。 谢无恙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丝毫感觉不到高兴。 不甘与嫉妒再次有了冒头的趋势,连带着他的心情沉沦谷底。 时间不对。 同名同姓,为何偏偏是他承担恶果? 各种念头占满思绪时,一只手忽然落在他的头顶,顺着发丝捋了捋。 云晚舟抿了抿唇,目光深深望着他,“人各有命,无恙。若是你心不在此,也是无用,我不拦你。” 谢无恙有些后悔在幻境说的那些话了。 他反手召出诛邪,置于身前,自己则跪正身子,“师尊赐弟子诛邪,是望弟子匡扶正义,除邪卫道,良苦用心弟子心怀感激。弟子在幻境一时情急才口不择言,绝非本意,求师尊责罚。” 诛邪藏于鞘中,温顺恭敬。 云晚舟眸光闪过诧异,“师兄将剑给你了?” 谢无恙一声不吭,耷头拉耳,瞧上去很是委屈。 “罢了。”云晚舟无奈叹息一声,起身走向门外。 房门大开,光线透过照亮了屋内。 云晚舟身姿挺拔如松,半边身子隐在阳光下,宛如新生。 他微微侧了侧头,露出那双被浸染的发光的眼睛,“以后莫要这般任性了。” 谢无恙只觉得心尖发痒,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与此同时,他瞧见那人眼尾幻容散去,泪痣生辉,动人心魄。 妄念疯涨。 有那么一瞬,谢无恙觉得自己不应该坐在这里,而是应该向前,将眼前这人反手桎梏在怀中。 然后极尽痴狂缠绵的,舔吻过那颗泪痣。 谢无恙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与云晚舟一前一后出门后,近乎落荒而逃。 …… 再见江疏桐,已经是三日后。 这三日里,人人都行色匆忙,就连谢无恙与云晚舟也只见过三四面。 云晚舟时而坐在窗前桌边画符,时而与诸位掌门商议要事,偶然一次在弟子食堂遇到,云晚舟正欲迈步上前,就被一群弟子拦住请教术法。 透过十几个窜动的人头,谢无恙瞧见了云晚舟微微蹙起的眉心,忽而目光相撞,谢无恙端着餐盘的手一紧,悄无声息敛眸,背身坐在离得最近的位子上。 谢无恙悄悄去地牢看过几次江临魂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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