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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锣声震响，领头的人厉声喝道,“扰乱秩序者，禁止领取粥水！” 往前拥挤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还想要争抢着往前的，直接被一刀鞘当胸往后推去。 人群熙攘,他没有倒下,却也是抚着胸，一时没了力气，靠着旁人的身体支撑才算是勉强站立。 又是几声锣响，官差们大声厉斥,混乱的人潮渐渐变成几行队列。城门内有人抬着一锅锅已然凉下的粥水,摆放在棚下。 “孙哥，我们怎么办？” 人群排起一条条长长的队列,官差们看不见的地方,不断有人提着瘦弱的老人小孩，扔到队伍最后头,自己顶了上去。 被拉出来的人不敢言语，埋着头站到了队尾,一脸愁苦。 所有人都往前,原本混在零散人群中的一行人便格外显眼。 孙无畏道，“过去瞧瞧。” 前头领了粥的人几乎都是立刻入口，孙无畏等人排在末尾,只能看到一个个空掉的粥碗。 直靠近前，才能看到那满是污渍的碗中，一层薄薄的粥水。 不过勉强维持度日。 灾民们躺或者坐，无一不是为了节省着体力。 十几行的队列，每个队伍还剩十几人，分发粥食的仆从抬着锅离开，有人喊着，“粥没了。” “咋又没了？我这两天没吃到东西了。” “官爷，求求给点吃的吧，小孩饿不得啊！”？！？！ “求求官爷，行行好。” 无人在意。 领头人又是一记锣鼓，“今日粮食分发完毕，明日请早！” 利索地收拾东西抬进城，外头拦着的兵役方离开，关上了城门。 孙无畏等人排了一个多时辰，看着两手空空，具是面面相觑。 其余没有领到粮食的直接席地而坐，一脸唉声。 他们是分散了排在不同队伍，此刻悄无声息离开了人群，再次回到外围，聚拢在一起。 天色昏明，无人出声。 夜色渐渐落下，身边的人似乎都睡了，一行人悄无声息找了个无人的角落，拿出怀中的干粮吃起来。 他们吃的是一种叫压缩饼干的食物，耐储存，顶饱，就是吃多了噎得慌，时不时得灌上两口水。 压缩饼干是淡淡的芝麻香，味道不重，咀嚼久了却能尝出一丝甜香。 若是往日能得到这么个好东西，都是得珍惜着吃用。如今过了几天好日子，倒是有些索然无味了。 刚出发时路上还带着几份自热的伙食和卤蛋，来时吃完了，只剩下了手上的压缩饼干。 水不多，再待上一日，他们就得返程了。 有人着急道，“孙哥，我们什么时候走？” “这样，”孙无畏说道，“你们瞧着些情况好的，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们走，其余便罢了。” “为什么啊？孙哥。”所有人不解，但无人质疑，只是单纯询问。 他们都是普通的农家汉子，孙无畏是他们中少有拿得定主意的人，他们便都愿意听他的。 孙无畏，“过于穷苦的人家没水没粮，路上拿什么跟我们走？忘了之前县城发生的事？这么多人乱起来，我们几个能抵什么用？” 闻言，几人心中都是一寒。 逃荒路上什么样的情况都见过，但或许当时同为落难者，作为旁观者，他们感触不深。 可当他们真正成为那个被贪婪盯上的人，面对着一双双冒着渴求凶光的眼睛，都不免心生胆怯。 孙无畏，“尤其是有那些行李的，他们应该更担心自身安危。” 从来到这里孙无畏一直在观察，带着行李的人都会远远离开人群，即便是领粥，也会留几个人看守。 或许是长宁府城外，没有明目张胆的争抢，也或许是藏得好，只是行李没有粮食和水，那些人兴趣不大。 但黑暗掩映之下，总会有人想要做些什么。 孙无畏示意众人噤声，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不知何时走到一个三人的休息处，眸光牢牢盯在对方枕在身下的包袱上。 孙无畏一行人都是能看见夜路的，但他们知道不是所有人同他们一样，更多的是一到夜晚成为半个睁眼瞎。 姜老板选他们出门，也是因为他们这一个优势。 白日天热不能赶路，夜晚若是不能视物，将会极大减缓他们的行程。 孙无畏压着嗓子轻咳一声，发出些微的动静，三人中身形年少的少年动了下身体，似有清醒的迹象。 那人做贼心虚，张望一阵，飞速悄声远离。 孙无畏一行人绕出来，找了个地坐下休息。 有人提议，“孙哥，要不我们现在去？” 孙无畏瞥他一眼，“白日你看清了合适的人选？” 那人压根没想到还有人选一说，自然是什么都没注意到，不由惭愧低下头。 孙无畏，“还是你们想被当贼抓起来？” 其余人赶紧摇头。 若真被抓了交给官差，他们就回不去了。长宁府城虽好，却不知是个什么情形，没人愿意留下。 又有人道，“那些带着行李的还是挺好找的，我们先捂住他们的口鼻，再解释一番，总不能因为这个说我们是贼。” “对对，把自己包严实点，到时候也来得及跑。” 这些灾民不知饿了多久，身体瘦弱，肯定追不上他们，三两下就能将人甩开了。 孙无畏注视着他们，就在几人忐忑不安时，他开口道，“先试试人少的，有了错漏就停止。” 一行人当即应是，差点吵醒了不远处躺着的几个男人。 孙无畏没动，看着几人商量了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巾蒙在脸上，不时留意周围的动静。 状似无人注意。 直到二十几人散开，他转头，精准对上一双晶亮的眸子。 那少年正是方才差点被偷的三口之家中的一个，见发现了也不慌，小心翼翼挪过去，喊了声“大哥”。 原来方才他压根没有睡着，察觉到有人靠近，只等着一中要害。不成想孙无畏主动出声相帮，将人赶走了。 孙无畏瞧着他不说话，他便自个说起来，“大哥，我听力比常人好，不是故意要听你们说话。我听你们要离开，能不能带上我们三个？我父母年纪都不大，不会拖累了你们。” 少年瞧着不过十四五，眼神却不再是少年的意气与天真，神情珍重。 经过这一遭的孩童，没有哪一个还会懵懂无知。 孙无畏缓缓道，“你就不担心我们是骗你们的？” “大哥你们是好人，”少年道，“不然不会主动帮我们。” 此刻已然有人动了手，挣扎间发出细微的动静。不过他们选的人选都不错，在远离中心的位置，没有惊扰他人。 孙无畏好整以暇，准备看少年如何应对，少年却似是没有看见，“大哥你们也看到了，我们一家人丁力薄，不知道被多少人盯上了，要不是夜间惊醒，早不知被抢了多少回。 “其实你们一来我就注意到你们了，你们不像是缺粮食的，不管如何，只要能有个活路，我们都愿意跟你们走。” 孙无畏很确定，他应当是见到了远处的动静，不然之前不会察觉到他的视线，他问，“你们家你能做主？” “我已跟爹娘商量过，原本打算明日再来询问。” 只是没想到听到了那样一番话，顺势而为。 少年名许樊，他们一家本是寻常做些小本买卖，天灾之下，变卖所有家当离开故地。只是没想到，路途中被一伙流民抢劫，为了保命，只能舍下财物。 好在食物和水都带在身上，他们决策果断跑得快，那些人一时没追上来，让他们安全离开了。 如此，一路上他们不再维持体面，身上抹了尘土，混在流民堆里几乎不起眼。 一直到了长宁府外。 家底厚的人家可以跟守门的官差买个进城的名额，他们一家变卖家当，就是做了这个打算。 没料到路遇横祸，如今身无一物，只能靠着分发的那点救济粥水过活。进不得城，有粮食都不敢轻易取出来，唯恐被人盯上了。 进退维谷。 两人说话的功夫，离开的几人零零散散回来了，见到少年，都惊讶地看向孙无畏。 孙无畏什么都没说，他们便没问，默默坐下等待其余人回来。 期间没有人起身高喊歹人，孙无畏松口气，让大家记住了方才寻过的几家，明日别见了人又不认得了。 许樊到底是少年心性，方才强装的大人模样褪去，看着他们跃跃欲试，“我来的时间久，知道哪些人家有存粮。” 他都听到了，孙大哥一行人能带他们去有水有粮的地方，是来帮他们的！ 适当远离人群的人家都是差不多的情况，眼神对上都会透出几分了然。然而经历所限，大家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没有轻易靠近。 只是如果晚上遇到偷摸的人，都会适时出声提醒，算是心照不宣的互相照应。 单打独斗终究难以独善其身，团结又唯恐露了底，不觉间便保持了这样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有少年提供的消息，孙无畏等人的行动方便了许多。只是他们不允许许樊跟随，令他很是泄气，百无聊赖坐在孙无畏身边帮忙盯着周围的动静，适时提醒。 一整个晚上，几乎将那些家底不错的都寻了个遍。不过时刻需要注意周围的动静，进度缓慢。 可也几乎是将符合目标的人选敲定了，只除了几家人口多或者村镇乡邻大片聚集的人家，只待明日再寻个时辰。
第53章 不过寅时,太阳已然露出一个头，晨起的日光直晒过来，温度持续上升,陆陆续续有人热醒过来。 没有占据城门位置的人开始起身往外走，尽量往遮阴的一侧靠，离得近的却舍不得,没有动弹，忍受着烈日。 都是晒习惯了的,皮肤畯黑，汗水又止不住往外冒。 一阵细微的哭泣,人没有力气,连同哭声都细不可闻。 “又没了一个。” “赶紧拖出去，别脏了地。” 议论都是如此地波澜不惊，语气麻木。 孙无畏等人料想今日又该是没有食物吃的一天，夜间便填了个饱。 许樊算是帮他们出了力,也给分了一块压缩饼干,天一透出亮度，悄悄回到了父母身边。 如此直到卯时末,城门终于开了。又是一片簇拥混乱,施粥的队伍渐渐成型，缓慢挪动。 为了不引人注意,孙无畏等人也去排了队，仍是末尾的位置。 中间不断有人被扔出来,耷拉着脑袋往后走。 或许是死过了人,今早的粥每人都能分上一碗。孙无畏等人没有碗，用的是空的竹筒装着。 粥底稀薄，几不见米粒,他们没有浪费，当成水给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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