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哄他先走,等夏天再回来。 哄他别跟着难受。 ……要不是和祁纠还没熟到那个地步,应时肆恨不得咬他。 “先生。”应时肆说,“我的秘密告诉您了。” 他给祁纠讲了眉弓上的疤是怎么来的,讲了自己过去的事,讲了自己为什么特别怕这种好。 应时肆的脑子里,已经几乎被种下了思维定势,好事后面一定藏着阴谋。更何况他对封敛的喜好、性格脾气都倒背如流……这两点现在都存疑。 应时肆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那些人拿错资料了。 是不是拿的是另一个封敛的资料,跟他的这个先生没关系,那些人到底有多蠢,这岂不是巴结错了。 应时肆乱七八糟想着,被一只手在颈后抚了抚,回过神抬头。 祁纠躺在枕头上,认真看他,呼吸让面罩稍稍泛起白雾。 祁纠在他手心慢慢画了个句号,等着他继续向下说。 应时肆用力闭了闭眼睛,他不再蜷着,伸手抱住祁纠,紧紧贴着祁纠的胸口。 “下次……再看到不好的事。”应时肆闭着眼低声说,“带上我,叫上我吧。” 应时肆的声音在发抖,他希望祁纠别把这误会成害怕。 他太难受了,他不想要车票。 他不想到夏天再回来。 …… 祁纠的呼吸停顿了半秒,他在这半秒里思索,然后垂下视线,看着死死抱住他不撒手的狼崽子。 他的小狼崽喘着粗气,喉咙里自己跟自己较劲,咬碎了呜咽半吞半咽,有仇似的盯着他的衣领。 看起来想吃了他的扣子。 祁纠摸了摸应时肆的后背:“我们这种人……” 狼崽子看起来也想吃了这句话。 祁纠只好先不说,只是笑了笑,轻声回答:“好。” 他收回手,把扣子交给应时肆。 没料到事情会这么容易,应时肆睁大眼睛愣了好半天,才屏着呼吸,小心翼翼抬手去解。 第一颗扣子是横扣,应时肆解了好半天,越着急越解不开,额头都冒了层汗。 祁纠就摸了摸急得炸毛的狼崽子,自己一颗一颗解开扣子,应时肆盯着那里面露出的伤,忘记了怎么喘气。 祁纠习惯性想挡他的眼睛,沉吟了下,还是决定尊重狼崽子的意愿,只是补充:“看着吓人,不要紧。” 应时肆说不出活。 他甚至不敢用手碰,小心地靠过去,用脸颊轻轻贴那些发烫的地方,赤红色的纹路杂乱着把眼前的人豁开。 叫人无法不去想,它们曾经是怎么几乎把祁纠豁碎。 这些伤疤并没有好。 “快了。”祁纠告诉他,“再过一段时间就好。” “要继续抹药,等它们变平,就不会再有感觉。”祁纠说,“现在还会因为季节,被天气影响。” 应时肆立刻说:“我去拿药。” 祁纠说了个地方,狼崽子立刻四爪生风地刨地冲刺,几乎是闪现过去,把系统紧急塞好的药膏拿回来。 应时肆专心致志地听祁纠讲怎么用,又把药膏上的字全看一遍,牢牢记住使用的方法和时间频次,记住用药提示和禁忌。 应时肆把手用力搓热,一点一点给祁纠上药。 他把手慢慢焐上去,生怕力道使得不对,让祁纠更不舒服,想要抬头看,一只手却落在脑后。 祁纠拢着他的后颈,力道温和稳定,像在安慰。 ——就是在安慰,在这时候,祁纠依然在安慰他,让他别紧张、别害怕,没什么大不了,就是些早好了的伤。 应时肆低着头,眼睛又涨又疼。 他把药膏厚厚涂上一层,期望它们能快点生效,让这些伤尽快痊愈。 大概不论如何,至少有舒缓的效果……上过药后,祁纠显得更放松了些,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倦色变浓。 “睡一会儿,先生。”应时肆轻声说,“今天适合睡觉。” 祁纠本来想陪他絮窝,但低烧实在削精力,这会儿的能量条就只剩下红色的一小格。 冬天就难免这样,祁纠隔着氧气面罩,跟狼崽子商量:“出去玩玩。” 这样的坏金主实在半点威慑都没有,应时肆洗干净了手,趴在床边,还在轻轻摸祁纠的头发。 应时肆甚至敢顶嘴:“不。” 祁纠笑了笑,闭上眼睛。 “没赶你走。”祁纠隔着面罩说,闪回发作的BUFF不怎么容易说话,他那时候过于言简意赅了,其实没想吓唬狼崽子。 小狼崽把下巴搁在他掌心,闷不吭声点头点头。 “密码你知道。”祁纠摸了摸狼崽子的分量,“车票给报销。” 公费出去旅个游,多见点世面,看点有意思的东西,回来精精神神地给他讲。 多不错,怎么老想着在家陪个病人。 应时肆轻轻摸他的头发,低声说:“不。” 祁纠挺像样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挺像“他们那种人”,但因为太像了,反而一板一眼,一听就知道是有意而为。 应时肆就知道坏金主是在逗自己,绷着脸低头笑了,那点笑在嘴边沾了沾、碰了碰眼睛,就钻进漆黑眼底。 “别哄我了,最该被哄的是你。” 应时肆轻轻抱住祁纠的肩膀:“你不舒服,我哄你睡觉。” 怎么有人伤成这样,一身都是旧创……还想着哄别人怎么不伤心难受。 应时肆怎么没见过世面?他这就给祁纠讲:“我去过的地方多了,先生,你一定都没去过。” 祁纠温声说:“讲讲。” 应时肆给他讲电影里看见的风景,讲电视上看见的地方,讲火车站看见的大屏广告。 讲这个就要讲到别墅,别墅里要改的地方可太多了,换吊灯太麻烦,应时肆准备添一盏落地灯,效果好的话就多添几盏。 还有院子也得先收拾,趁着冬天规划规划,春天就移苗进来……祁纠的呼吸道敏感,不能种会开花的树,松树最好也不要种。 应时肆准备收拾祁纠隔壁的房间,他路过了好几次,那个门都相当有心机地半开半掩,肯定是在勾引他过去看。 应时肆一向以警惕冷酷、岿然不为所动为傲,路过足足三次才忍不住探头进去,把里面看了一圈。 屋子不难收拾,应时肆很快就能收拾好,今晚就能搬进去住。 应时肆想给家里贴点窗花,想给祁纠这个卧室也贴点,进了腊月就迎喜气,红彤彤看着也精神。 应时肆握着祁纠的手,一刻不停地念叨,清晰地看到氧气面罩下的人神色逐渐放松……他由此发现,祁纠其实喜欢听这些。 祁纠是个能从容处理一切情绪状态的人,但就是因为太从容了,所以很多自身的心情喜好,也被这个人无意间忽略。 应时肆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装修计划,犹豫了一会,轻声问:“先生,下雪前做不完怎么办?” 这会儿的琥珀色眼睛是模糊的,没有落点……应时肆知道祁纠为什么不太容易睡着了。 因为每次睡着之前,那些记忆都会回来。 祁纠会重新经历一遍所有的事,而那些事,带给了祁纠这一身惨烈的伤。 但有人不停说话就会好很多。 应时肆说:“我有张特别好的车票,先生给的,说不定就出去玩了,乐不思蜀。” 祁纠就是想叫他出去玩,神色缓和,温声说:“那就多玩玩,春天再回来。” 应时肆的心里放了个小礼花。 他紧紧抓住祁纠的衣服,小声问:“不是夏天了,是不是?” 祁纠这不是记住了:“狼崽子不高兴。” 应时肆喜欢被他这么叫,耳朵发热,小心不碰到药膏,往祁纠怀里拱了拱:“春天是不是也太久了……” 祁纠问:“春天也久?” 应时肆毫不犹豫点头,又东拉西扯地找理由:“装修是不是不能拖这么久?” 祁纠也没装修过,不太了解,他一向不在自己不了解的事上轻易下结论:“那就再早点回来吧。” 祁纠摸了摸狼崽子的背:“回家呆一段,再出去玩。” 春天他的身体会好些,说不定能一起出去。 应时肆太喜欢这种假设了,喜欢得眼睛都放光,立刻牢牢记下,又发誓要去学驾照。 “我出去玩一个星期,就回来,行不行?”应时肆小声说,“一星期够久了。” 祁纠被他的语气说服,点了点头。 一只狼崽子立刻得寸进尺:“五天——三天呢?” 三天也够久了。 整整三个晚上,这跟三年有什么区别。 祁纠问:“三天是不是太短了?” “不短。”应时肆立刻说,“三天不短。” 祁纠想了想,也是。 他这会儿的体感还在矿坑里,半边被石头压着,断木戳穿的地方嗖嗖漏冷风。 矿坑里的三天是不短,他这会儿放松,被热乎乎的力道拱得很舒服,顺着狼崽子的歪理随口答应:“好。” 应时肆得寸进丈:“一……” “一天太短了。”祁纠提前说,他买那张车票是十二个小时的,狼崽子坐过去就得立刻坐回来,都不一定能赶得上趟。 应时肆蔫了蔫,小心地靠在祁纠身旁。 这些药膏涂完后就要晾着,应时肆盯着这些疤,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祁纠不是第一次赶他走。 祁纠不是第一次赶他走。 他们一定早就认识了,祁纠不让他看伤,不让他去跟闻着血腥气来的鬣狗撕咬拼命,不让他陪着。 祁纠要一个人偷偷死。 应时肆的眼泪砸在祁纠颈间,原本快要睡着的人就醒过来:“别哭,狼崽子,过来。” “一天就一天。”祁纠说,“要不就不走了。” 祁纠说:“过来抱。” 应时肆在这句话里疼得像被石头砸了。 他没法解释,这大概不是一辈子的委屈,他想咬祁纠,想把皮扒了给祁纠做狼皮袄,把骨头和肉给祁纠,牙做吊坠防身,这样祁纠是不是就不能再赶他走。 祁纠把他抱进怀里,在他的背后轻抚。 应时肆死死抱着这个人,大口喘气,喉咙里哽咽。 他把车票用力往祁纠手里塞:“退了,退了,什么破玩意,我不要。” “我不要。”应时肆说,“别赶我走,我不走,身份证给你,我不要了,你什么时候出去我什么时候出去……” 去他大爷的警惕,应时肆把命放这儿了,是死是活无所谓,是陷阱他认了。 陷阱里有一个祁纠,他得去陪着,没他不行。 “我要是就出去一天——我要是出门就回来了。” 狼崽子又凶又狠:“不听你的话,我不听你的话,先生,我非要回来,你会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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