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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准备好。”导演对他的耐心相当高,并不急着催他,只是缓声问,“你还没准备好告别,是不是?” …… 应时肆在这话里站住。 他这些天都看不出异样,直到听见这句话,像是有什么泛着寒气的钉子,一下一下凿进肋骨间隙。 “……准备好了。”应时肆说,“没问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现在就可以,我知道怎么做,没问题。” 导演不急于开机,拿着剧本给他讲戏,语气依然很缓和:“你得知道,这意味着,有段路你得一个人走了。” “真正的一个人。”导演说,“你看什么都会像他,但都不是了,你清楚那种分别。” “你想尽办法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准备好了,是为了放他走,你知道他不能一直陪着你,这样对他来说太辛苦。” 导演:“但你其实怕得要命,你根本什么都没准备好……你还想像小时候那样,钻进他怀里躲着,你根本不喜欢人,也不想变成人。” “你放他走,这个过程,也是在杀死你自己,你的一部分在这里死了,也可能是全部。” 导演:“你很希望死亡能带上你一起,但不行。因为你已经答应过了,因为他要你活很久,好好长大。” 应时肆的手指攥得青白僵硬,他被一点很像祁纠的太阳摸了摸,有些吃力地回过神。 导演问:“能找准这种感觉吗?” “……能。”应时肆说。 他说不出更多的字,好像连吸一口气都变成细小的尖刀,密密麻麻,割破喉咙。 但不能不说,他有台词,他得把台词讲出来。 应时肆说:“你走吧。” ……直到前两天,他才拿到这部分剧本。因为主角的心理状态要在最后彻底揭开,连演员自己也要被骗过去。 “别管我了,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做。” 应时肆说:“你的狼群,我会照顾,会给他们肉吃的。” 他的身体在失去知觉,麻木寒冷顺着脊背上行,真实和虚幻的界限又被打破,他看见病房,看见先生站在窗前。 这当然是幻觉,他总能看到这种幻觉,有时候在病房门口恍惚,会在一瞬间狂喜。 这种狂喜很快就会幻灭,幻觉里的先生身体好太多了,甚至像是能带着他晨跑。 每次清醒过来,他会意识到,那只是阳光被窗外的树枝分割出的阴影,窗前没有人。 轮椅都已经很久没人坐了。 “走,快走。” “我也要走了,去属于我的地方。” 他想起遗书日历,日历让他抽空回家,他蜷在轮椅边上,努力想了很久,才意识到家是别墅。 可别墅是用来过年的。 他感觉不到情绪,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的脚像是被浇筑在地上。 剧组连轴转了整整一个星期,忙到腊月二十七,紧锣密鼓吆喝着最后这一场戏,拍好了就收工……如果他能顺利演出来,就集体解散回家过年,年后就不用再来了。 他去哪呢? 应时肆吃力地思索。 他发现自己的脑筋像是锈住了,有很多地方卡着壳,有不少记忆都被卡死,仿佛它们不存在。 比如他为什么连轴转了整整一个星期,居然都不想家,不给先生打视频。 比如一个星期前出了什么事,他为什么被匆匆接回去,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这些天里,他每天都忍不住撕十张遗书日历。 以前不是这样,以前一张就够把他哄得很好了,现在十张才够……他要看十张日历,才能蜷在轮椅边上,舒舒服服睡一会儿。 好像没人发现他的异样,因为其他人也在掩饰。遗嘱里要求尽量平稳地进行交接,在代理人来之前,暂时不对外公布任何消息。 应时肆在这七天里晒太阳、吹风、盼着下雪,他一直没有什么明确的体感,他觉得先生就在这儿。 用看不完的遗书和十米长的围巾逗他,用阳光轻轻摸他的后背,给他整理乱翘的头发和压住的衣领。 只不过……这种感觉,正在变得越来越淡。 淡到很难捉得住,应时肆快把所有的剧情演完了,这是最后一幕戏,结束以后所有人就都能回家。 “处理得很好,保持住……这是最后一幕戏了。”导演让人调整打光,见缝插针,争分夺秒着给他讲,“你没处可去了。” “但你不能让他跟着你没处可去。” “他一直跟着你,就一直没法安息,他越保护你,你就越能察觉到他在变得虚弱。” 导演说:“你得想办法让他走,他肯定还有自己的事要做,你得放他走,别再替你操心了。” “你不能真让他变成风,他是你见过最强大和骄傲的……” 应时肆低声打断这些话:“我知道。” 合作了这么久,能说这话,就代表他想明白、知道该怎么演了。 导演松了口气,打着手势叫各部门就位。 快过年了,组里其实人心浮动,不少人都望眼欲穿地等着回家,场记为了安抚人心,在剧组里也弄了不少装饰。 道具灯笼、假爆竹,倒贴的手写福字,乱闪的塑料小彩灯,只能看不能吃的糖葫芦模型。 剧组最不缺的就是道具,有些精致、有些粗制滥造,但总归应付着凑出一点热热闹闹的年味,藏在绿幕的范围之外。 绿幕里只有一个人,只要绿幕里这个人能把最后一幕演好,大伙就都能回家了。 这一幕甚至用不着CG动捕……因为到这个情节,狼王的灵魂已经连原本的形态也无法维持,只剩下一阵最轻的风。 这阵风其实懂它的小白狼在做什么。 是亲手养大的小狼崽,裹在皮毛里暖和着、顶在脑袋上哄着,天天人假狼威地出去龇牙吓唬野猪,一点一点养大的。 怎么会因为龇一龇牙、炸一炸毛,装模作样地凶两下,就真相信这些话。 风还是裹着他,静静守着狼崽子挣扎、作势凶狠,把一块红通通的爆竹碎片卷过来,落在他的鼻尖上。 这么一小块爆竹碎片,就把厉害到凶狠异常的白狼压得晃了晃,猛地扑过去,却扑了个空,摔在地。 没有什么能接住他了。 到了必须得说再见的时候,他没处可去了,不能让先生跟着他没处可去。 应时肆头痛欲裂,他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什么都覆盖着一层淡红……远处像是有人在等他,应当是澜海的人。 听说是信托方的代理人要来了,等年后重新开董事会,有些权限要分割清楚。 他要去处理……遗产。 他会处理好,会把这些事办妥当,不会掉链子,不会搞砸。 应时肆根本什么也不想要,也什么地方都不想去,先生让他回别墅,那么他就回别墅……把遗书日历放在鞋架上。 他忍着,每天只撕二十张,只吃半颗润喉糖。 他回家就去沙发上,抱着小白狼抱枕睡觉,睡三天三夜,这样一醒过来就是新的一年。 应时肆不让自己陷进记忆里,他不去想那个变空了的病房,不去想被关掉的仪器……不去想轮椅。 他的先生一直因为他,被困在这些东西里,所以七天前发生了件好事。 是好事。 “我能去的地方多得是。” “人类的地方很热闹,比你这里热闹。” “比守着你热闹。” “我也要走了……以后不回来,不用等我。” “你走吧。” 应时肆说:“我长大了,我不要你了。”
第73章 离我远点 最后一场拍摄完成得十分顺利。 剧组悬着的心落下来, 热热闹闹庆祝杀青,制片人发了一圈红包,没找到立了大功的当事人:“跑哪去了?” “急着走了,说是公司那边有事, 澜海那边专门过来的车, 给咱们道了歉。” 场务过来解释:“还留了过年的礼盒, 每人都有份, 说是封总安排的……” 制片人愣了下,摆了摆手:“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快去回礼。” 对剧组来说, 能在年前顺利拍完收工就是万幸,更别说拍摄质量远超预期, 澜海送来的人发挥得远比他们想得出色。 就是太出色了,情绪调动得太贴合,多少叫人有点不放心——剧组这边本来还想做点心理疏导,没想到这么快人就走了。 “还有联系方式吗?给他发点调整心态的文章……大过年的,收工了高兴点。” 制片人提醒场务:“跟他说说, 别沉浸在角色里头, 后边剧情他没演着, 狼王后头还显灵呢。” “……”场务点头,低头敲短信:“好好。” 短信编辑到一半,冷飕飕的风卷过,就给了人点下雪的错觉。 场务抬头, 天还是灰蒙蒙泛着白。 这几天都在憋着雪, 比平时还冷, 但陆陆续续有人开始放烟花,又让凝沉的空气跟着热闹起来。 影视城连轴转, 但就算再连轴转的地方,过年也要歇那么几天。没那么忙的剧组早在腊月二十三就暂停拍摄,等着年后复工了。 “应时肆住哪?”制片人想了想,“给他送点杀青礼,他在哪过年?” 应时肆的事剧组里知道的不多,隐约知道点,也不敢细打听,场务其实也不太清楚:“应该是……跟封总一块儿?” “那就先别送了,年后再说。”制片人设身处地想了想,也不太好意思打扰,“就把完整剧本发过去吧——对,把后头狼王的剧情都给他标出来,高亮啊。” 场务老老实实照做,抱着手机埋头苦发,应时肆身边的手机屏幕不停亮起又熄灭,囤了一整个屏幕的消息。 …… 总裁助理坐在副驾,听见手机嗡嗡震动,频频回头,看向后座的人影。 应时肆这个状态……总叫人不太放心,但又说不出什么合适的话。 “剧组的消息。”应时肆收回视线,拿起手机看了看,“要我调整心态。” 总裁助理多少松了口气,点头:“好好。” 说实话,应时肆的表现很出色,甚至还比公司先想一步,以封总的名义给剧组发了年礼。 这份人情做得恰到好处,算是圆满收官。不说对面要还的人情,就是往后双方再有什么合作的地方,也更好说话。 “花了多少钱?走公账报销。”总裁助理缓和着语气,“这事本来是运营部门该管,忙疏漏了。” 最近公司变动太大,人人忙得焦头烂额,又忧心忡忡,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状况。 虽说按照遗嘱,整个澜海传媒都被留给了应时肆,但这里的门道很多,有股权分配、有公账私账,再加上一个已经等在公司的信托方代理人,变数不少。 应时肆毕竟太年轻了,保持足够的现金流在手里,永远都是最稳妥的处置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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