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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手虽然拙劣,还是能逗笑“凶名昭著”的魔鬼教官的。 被他抱着的人笑得咳嗽,显然真扛不住:“真是这样……绝对把你扔到戈壁滩上,自生自灭。” 阿修也跟着露出笑,轻轻摇头,收紧手臂:“你会带我回家。” 祁纠:“这么肯定?” 阿修牢牢抱着他:“你会带我回家。” 凶名昭著的魔鬼教官,其实是个相当好脾气、随和到懒散的beta,人好,心又软,忍不住把捡回来的狼崽子带回家。 倒是看着可怜,被随手捡回来照顾的学生,沾上就轰不走,整天夹着尾巴装老实,其实出去就跟人打架……回家后被按着洗澡。 他住在教官家,一定每天想办法偷袭教官,每次都被轻松撂翻,早晚要从不服气到认命。 最后肯定破罐子破摔,就算偷袭完全失败,被缴械、被撂翻、被拎着衣领制裁,也能岿然不动啃硌牙的干面包。 祁纠听他絮叨,忍不住提意见:“能不能争点气?” “能。”阿修很好说话,“啃鲜面包,当天现做的,不硌牙,又香又烫嘴。” 他喜欢看这个人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觉得高兴,连近在咫尺的恐惧不安,也被拦截得干干净净。 阿修低头,轻轻咬着那点笑,一只手护着老师的头颈,磨磨蹭蹭地讨一个很轻的吻。 “还学?”闭着眼睛的人也要逗他,“不是学会了?” 阿修轻声承认:“差得远。” “差得远,老师。”阿修轻声求他,“多教教我……教教我。” 要学的太多了……不止一个吻。 不止一个吻,提尔·布伦丹这样选择的用意很明确,拿到宙斯的权限,把飞艇留下,也就意味着能知道这个帝国被隐藏的一切秘密。 来得及教的,来不及教的,在那些最不为人知的机密资料里,可以看到提尔·布伦丹的生平。 阿修托着这具被披风裹住的身体,护住这个人的头颈肩背,跪坐着仰头,用嘴唇触碰和记忆——眼睛不够,远远不够,加上耳朵也不行。 功勋、事迹、生平……这些不是他。 这些只是影像,不是他,不是活着的提尔·布伦丹。 不是摸得到、碰得着的活生生的人……不会一个人做饭,把剩菜拿去屋顶喂乌鸦,把面包放在窗外训鸽子。 不会捉弄和调侃不争气的alpha学生,一块冰冷的墓碑,做不到这些,只能安静等待一束花。 …… 滚烫的阳光下,微风吹过,琥珀色的静海托着他。 阿修仰着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丢人至极地掉眼泪,也没工夫去管。 至少视线是清楚的。 他的老师愿意多教教他,露水反射太阳光,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浸过,变得温和纵容,映着他的影子。 阿修怕他刺眼,抬手挡了挡,无意间碰到耳廓,摸到一手濡湿。 殷红的血渗出来。 祁纠问:“怎么了?” 少年特工脸色苍白,抿了下唇角,轻轻摇头:“没事……太阳晃眼睛。” 他找了个借口起身,迅速处理干净那些血,不让祁纠看见。 阿修低声说:“我从没见过这么刺眼的太阳。” “是因为有人故意这么做。”祁纠说,“帝国所在的星系,恒星被人为制造的宇宙尘埃遮蔽了。” 阿修怔了下,有些错愕:“为什么?” …… 要解释清楚阳光和情绪的关系,长期缺乏足量自然光照,会让人的性格、心态发生哪些变化,那就太复杂了。 这片星系里的绝大多数人,并不是生来就烦躁、压抑、郁闷,最后在笼罩整个帝国的气氛引导下,选择以好战作为发泄渠道。 祁纠让他把手伸出来,还能动的左手变出枚芯片,放在他手上:“看完,写五千字汇报,今晚交。” 阿修:“……” 十九岁的少年特工站着,难得找着了点当军校生的感觉,身体晃了晃:“……五千字?” 魔鬼教官靠着舱门,懒洋洋晒着太阳,好整以暇看他。 阿修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愣了半天,看见先忍不住笑的教官,自己也绷不住地笑出来。 他笑得几乎站不稳,按着肚子蹲在地上,握着芯片,抬袖子用力抹眼睛:“五千字就五千字……小意思。” 祁纠点了点头:“八千字。” 阿修瞪圆了眼睛。 十九岁的特工,以这么多年受的训练、挨过的鞭子担保。 他肯定那个钢笔在笑话他。 ……八千字就八千字。 阿修顶着八千字的作业,硬着头皮,先拆了个宙斯花了大价钱弄的、功能相当齐全的沙发,扛出飞艇。 他知道祁纠比起在房间里,更喜欢在外面——任何人在被戴上电子镣铐,用各种丧心病狂的手段囚禁三年后,都一定会更喜欢在外面。 这颗星球很漂亮,雨后天晴就更漂亮,阿修没见过这么烈的太阳,也没见过这么蓝的天空。 这片天空里的乌鸦和鸽子,一定都很自在。 阿修把祁纠抱进沙发,回去拿了趟东西的工夫,眼睁睁看着落在祁纠肩膀上、胳膊上、怀里的,乱七八糟的破鸟:“……” 一只狼崽子面无表情,抱着零食、端着牛奶和热茶,黑漆漆的眼睛盯着这些破鸟,无声炸毛龇牙。 祁纠笑得差点回缓冲区:“好了,好了……过来。” 磨着牙的年轻alpha挤进老师怀里,不客气地轰走好几只麻雀,盯走了两只鸽子、三只乌鸦,一只搔首弄姿的黄鹂鸟。 这具身体还在失温,阿修怕他冷,挤进厚实的披风里,隔着衣料察觉到轻笑引起的微震。 阿修抬头,就被温温揽住,揉了揉脑袋。 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仍旧微微笑着,还能稍微动弹的左手从容整理披风,把两个人覆住。 这是个荒无人烟的星球,没有危险,也没有任务。 “看吧。”祁纠轻声说,“老师陪着你。” 少年特工打开光脑,插入芯片,蜷进身旁的怀抱里,盯着跳出来的画面。 他察觉到那只手在轻轻抚摸他。 ……像海浪。 即将退潮,用最后仅剩的余力,在临行前温柔抚摸沙滩的海浪。 浪潮早晚会褪去,泡沫早晚会湮灭……可它毕竟来过。 阿修知道这个人在做什么——今天以后,他再啃任何费脑子又枯燥的大部头,再接触多少这个帝国隐藏的黑暗,都会同时唤醒今天的记忆。 灿烂到炽烈的阳光,碧空如洗,暴雨后的鸢尾花,身旁沉静无言的温度和陪伴。 到任何时候,最绝望的时候,这些都能救他。 …… 阿修盯着画面,逼着自己集中精神。 祁纠陪他一起看,解释里面艰涩难懂的地方,旁征博引,牵扯出一桩又一桩机密,在少年特工眼前织出一张网。 宙斯苦心孤诣打造的地下帝国,自以为聪明的一切手段,都被慢悠悠讲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堂容易讲的课,讲到后来几次不得不停下,阿修小心翼翼喂进去的茶水,原封不动涌出来,裹挟着淡红。 “我总算明白。”阿修拥着冰冷的肩背,小心替他擦拭唇角的血痕,“宙斯为什么……这么怕你。” 为什么怕一个已经受尽了酷刑,身体毁了、性命不长,仿佛连生杀大权都握在执法处手中的重刑犯。 祁纠笑了笑,靠在他臂间,眼睛里的视线柔和探出,摸了摸他的头发。 太阳西落,倦鸟归巢,暮色把天空染得半蓝半橙。 阿修也用披风把沙发里的人裹好,小心抱起来,回到那一处停泊的飞艇。 这是阿修第一次给提尔·布伦丹做学生。 这堂课当然不仅仅包含“自然光照对人类情绪影响”这么一个课题,由这里引申,他们谈了帝国的态度、执法处的行径,甚至也包括“beta改造计划”。 于是他们也看了那些审讯记录,看了那些落在提尔·布伦丹身上的酷刑。 ——作为当事人的学生,阿修事无巨细地得知了每样酷刑的性质,和施加在人身上会造成的影响。 宙斯煞费苦心,搜罗罪名、不依不饶,甚至不惜冒着天大的风险引提尔·布伦丹入局,也不过就是为了得到这些东西。 阿修揽着这个人,小心地控制力道,把人放在行军床上。 他暂时感知不到自己的情绪,这不是带着情绪能探讨的问题——作为特工,封闭情感、把全部念头倒空,把自己当成一个盛装任何东西的空壳,从来都是最基本的能力。 祁纠必须休息,这具身体已经彻底坚持到了极限,如果再不得到足够的休息,会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崩溃。 ……或许那也不是什么坏事。 阿修跪在行军床上,拥着瘦削到轻飘的身体,垂着视线一动不动。 一个已经疲惫到极点的人。 一个早就无法尝出食物的味道,感官严重过载,所承担的责任也严重过载,无时无刻不在熬的人。 他又想起那道矮墙,想起炮火下的轻叹,想起握住他手里的军刀,拉向胸口的手。 还有那双仿佛在看电视,仿佛在看他,更仿佛什么都落不进的眼睛。 ……或许这种解脱,不是来得太早,而是来得太晚。 少年特工回到不见光的床底,打开手电,去写那份八千字的作业,脑海里依然在重播看见的画面。 阿修盯着一个字也写不出的纸面。 他听见轻敲床沿的声音。 身体比意识先有反应,阿修掠上床,稍稍揽起祁纠的肩膀,小心托住头颈:“老师?” 祁纠闭着眼睛:“写完了吗?” 阿修:“……” 阿修低声说:“老师,才过去五分钟。” 没人能在五分钟里写完八千字的汇报……没人,提尔·布伦丹也不行。 祁纠轻声笑了,这种笑意明明温和,却像钉子、像刀片,豁开那个冷静的壳子,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淌出来。 阿修摸了摸他的脸,也低下头,吃力地抿了抿嘴角,及时拦住砸在老师身上的眼泪。 “你把我的钢笔拿走。”祁纠说。 这句话让年轻的特工手臂一颤,阿修的胸口起伏两次,才重新稳住声音:“……现在吗?” “趁现在。”祁纠说,“一会儿它反悔,就不给你了。” 系统:“……” 阿修在这句话里怔了怔,拿过那支钢笔,握在手里,等着下个任务。 “把飞艇开回去。”祁纠示意枕边,他已经留下了所有宙斯的权限密钥,“我留在这,等我的同党。” 阿修轻声问:“同党?” “是啊。”被他抱着的人笑了笑,“宙斯审了三年,总不能真是空穴来风……那我也太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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