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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 静音室的门缓缓打开, 光跟着渗进去。 被锁在角落的人影抬头——哪怕早有准备, 负责开门的哨兵还是悚然一惊。 毕竟锁在这里面的人,眼睛被严严实实蒙着、耳朵被封住, 戴着电子镣铐和止咬器, 浑身上下都被束缚衣捆紧。 在这样一个人身上,唯一能感知外界的, 大概也只剩下喉咙处的一小块皮肤。 靠着这么一小块皮肤……居然能知道门开了。 哨兵咽了下唾沫,握紧手里的电|棍,不着痕迹向后退。 “……079号,极高危,无原因失控193次, 伤人28次, 被判定有严重故意伤人倾向, 被单独关押。” 哨兵低头看了看资料,再次核对编号:“您确定要保释他吗?” 祁纠把保释令递过去:“我是他的向导。” 哨兵实在半信半疑,回头看了一眼静音室内深重的暗影,又看了看眼前斯斯文文的向导。 保释令白纸黑字,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批下来的, 但盖着最高塔的印章, 到了下面就只有照做服从。 “一段时间内,我们还需要保持对他的监视。”哨兵提前说明, “可能会对您的生活有一定打扰。” 祁纠点了点头:“理解。” “您不能私自解开他的禁制。”哨兵说,“否则我们会立刻重新将他收监,您也会遭到相应处罚。” 祁纠点头。 哨兵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稍一犹豫,还是接着问最后一个问题:“您要保释他,是想用他做什么?” 战斗、防卫,还是在高危环境里作业? 哨兵没有察觉,在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被锁在静音室角落的那个“079号”,居然也若有所觉地微微偏头。 “带他回家。” 祁纠说:“我弄了幢别墅,适合两个人住。” 哨兵愣了下。 ……这种理由未免过于草率了。 真这么填,回头最高塔来审查,知道有人用这种理由领走了一个极高危的失控哨兵,说不定要判个玩忽职守。 “就写‘防卫’吧。”哨兵说,“外面很乱,向导独自出行,确实需要一个哨兵。” 尤其眼前这位向导,很显然受过重伤,至少有一条手臂、一条腿是假肢,半边身体的器官都接受过机械改造。 哨兵的五感远比常人敏锐,能听得见机械运转的细微杂音。 祁纠接过笔,在单子的最下方签名,接过哨兵递过来的钥匙,走进静音室。 被锁在角落的年轻哨兵微微仰头。 祁纠弯下腰,解开蒙住他眼睛的黑布。 哨兵的“禁制”是精神层面的,即使解开黑布、摘下耳罩,也依然听不见看不见,除非得到向导精神力的引导,才能解开禁制。 哨兵戴着止咬器,两只手铐在一处,铁灰色的暗淡眼睛转向他,仰起脸冲他笑了笑。 很标准的笑容,笑意不达眼底,瞳孔涣散冰冷,眼尾蛰着条暗红的疤。 …… “对对,就是他。” 系统冒出来:“他叫凌熵,是这回的主角……也是你分配的对象。” 这是个有点特殊的世界。 最初的变化,大概是来自一场停不下的雨。 这场雨持续了近六个月,雨水具有某种尚未查明的特性,占比超过30%的人在这段漫长的雨季里发生变化,后来被称为“觉醒者”。 按照官方公开的信息,觉醒者分为两类:一类身体强悍、五感异常敏锐,但精神力极不稳定,被称作“哨兵”。另一类则恰好互补,天然就能安抚前者狂乱的精神世界,被称作“向导”。 主角凌熵,就是个相当典型的“失控哨兵”。 和其他哨兵不同,他失控的原因不是精神控制力不强,恰恰是控制力太强——强到没有任何一个向导能给他合适的引导。 “他坚称自己有一个向导……经过调查,大部分人认为这个‘向导’是他臆想出来的。” 系统翻了翻剧情:“但他的天赋的确罕见,如果能服从控制,会是相当好用的工具。” 系统说:“最高塔的人为了驯服他,弄了不少假货来骗他。” 他们就是其中一个,负责扮演欺骗主角的冒牌货,扮演凌熵臆想出的“向导”。 因为算不上什么重要角色,甚至没有现成身体给他们用,直接用了祁纠自己的身体数据——为了表现得足够“斯文”、“弱不禁风”,系统还特地钻研了下相关演技。 在未来,凌熵会让最高塔知道,哨兵不一定要靠向导的精神力引导,也可以直接吞噬向导的精神图景。 这也是他们这次的任务:被凌熵击杀,并被夺走全部精神力。 这是计划中的最后一单,祁纠的别墅已经拾掇得差不多了,只要把金手指给主角送到,就能顺利完工,去过相当惬意的退休生活。 …… 雨水混着尘土的气息,被夜里的凉风卷着,灌进衣物。 凌熵停住脚步。 祁纠带着他离开监守所,见他停下,就转回身:“冷吗?” 听力的禁制并没打开,凌熵抬手,冰冷的手指触到祁纠的喉咙上。 寒气尖锐地渗进皮肤里。 祁纠任凭他摸索,又问了一遍:“冷吗?” 凌熵按着不速之客的声带,“听”见这句话,摇了摇头,拒绝了递过来的风衣。 他垂着涣散的眼睛,轻微耸了耸鼻子,低声说:“下雨了。” 他的嗓音有种异常的喑哑,因为长期戴着止咬器,咬字有些含混,一般人几乎难以听清。 “下了一天。”祁纠点了点头,“我们现在去月台,坐火车。” 凌熵抬了抬嘴角,低声说:“我坐过火车。” 这又是句被判定成“胡言乱语”的瞎话,凌熵从没坐过火车——他是被人从森林边缘捡到的,在这之前是矿场的奴隶,没有购买过任何一张火车票。 “你说你是我的向导。”凌熵仰起脸,“你还记得,我们坐火车的事吗?” 祁纠打开伞,遮在他头顶:“我受过重伤,记忆不全。” 凌熵垂着眼睛,露出一点笑。 这笑容还是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可言,但系统侦测到他收回了藏在指间的刀片,大概这个回答在逻辑上存在可能。 “那么,我给你讲。” 凌熵说:“你是为救我受的重伤。” “我掉进正在坍塌的矿坑,你下了矿,把我举出去,然后那个洞口就彻底塌陷……你被埋住了。” “你受了很重的伤,断掉的木头,茬口很尖,从这里扎穿出来。” 凌熵的手冰冷,沿着祁纠的喉咙向下,指尖抚过衬衫,停在左肋间。 他低声说:“掉下来的石头很重,很多,压住了你的腿,推不开。” “缝隙太窄了,人下不去,我在那个时候觉醒了精神力。” 凌熵说:“我的精神体是一只白狼,我用精神体钻进去找你,你不准我留下,要我立刻走。” “我第一次不听你的话。” 凌熵说:“我和你犟了三天,你弄出一只乌鸦,把我的精神体抓走了……我没办法违抗你的精神力。” “我刚走,矿场就被山崩引发的泥石流淹了,暴雨下了很多天。” “等我再回去,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找不到,包括你。” 凌熵说:“包括你。” …… 系统越听越不对劲,在内线里扯着祁纠:“这不就是你们家的事?” 祁纠没说话,看着铁灰色眼睛、笑容冰冷的年轻哨兵。 附近有不少监视的身影,离得不算近,都训练有素,无声无息隐没在漆黑的雨幕里。 凌熵仿若未觉,低声问:“有这么回事吗?” “当然有啊!”系统替这两个人着急,忍不住抢答,“你那个乌鸦呢?快给他看看……” “有二十八个人,这么回答过我。” 凌熵摸索着祁纠的胸肋,慢慢向下说:“他们说‘当然有啊’。” 系统:“……” 凌熵说:“这二十八个人里,二十个人的精神体可以模拟乌鸦,十三个人接受了肢体和器官改造。” 系统:“……” “我会被抓住,是因为我去了最高塔的机密资料库。”凌熵说,“我看到了死亡证明。” “这几年,他们派了二十八个人骗我。” 凌熵低声说:“你是第二十九个。” 他的手指停在祁纠肋间,指缝的刀片只要穿透肋骨间隙,就能刺破跳动的心脏。 祁纠问:“没办法分辨?” “没办法。”凌熵说,“他们给我做了手术,封闭了我的情绪,扰乱了我的所有记忆。” 散乱的记忆支离破碎,甚至拼凑不起一个完整的印象,在这个基础上,来的每个人都像祁纠。 来骗他的每个人,都对他说,自己叫祁纠。 他已经处理了二十八个骗子。 凌熵捏着刀片,垂着视线,思索什么时候解决这第二十九个——或许这次可以拖得稍微久一点,久到利用对方上火车之后。 他的精神力失控得很厉害,需要向导进行简单疏导,才能保持足够的理智,回到那个矿坑。 只要这个人不乱说话,不自作聪明地骗他,等他成功逃跑后,会用不疼的办法解决掉最后这个冒牌货。 “认识一下,我叫079。”凌熵问,“你叫什么?” 系统:“……” 系统狂翻起名宝典:“等一下,我看看——” 祁纠把风衣压在年轻哨兵的肩上,胡噜了两下凶名在外的失控哨兵,揽着凌熵的肩膀,把人拉回伞下。 祁纠挺正经:“我叫叶白琅。”
第109章 我们在回家 火车在夜色里停入月台。 钢制的轮毂碾过铁轨, 汽笛声打破寂静,白汽涌入无星无月的夜空。 原本空旷的月台,像是忽然复活,一瞬间开始变得热闹。催促乘客上下的铃声里, 行色匆匆的旅人擦肩而过, 几乎没人有工夫抬头。 这是个规模不小的交通枢纽, 不少人在这一站上下, 要么去繁华的上城区,要么去下城区的矿场和森林。 祁纠买的票是高级包厢, 路程两天一夜, 目的地是被雪覆盖的边境。 乘务早早在车下等着,殷切地跑来, 伸手想要帮忙拎行李,看见他身旁的哨兵,却吓得陡然一哆嗦。 祁纠收起身份证明:“有问题?” “没……没有。”乘务瞄着他身边的人影,小心翼翼问,“这是您的哨兵吗?” “是。”祁纠说, “我们准备回家。” 乘务咽了下唾沫, 又悄悄抬头, 看了看那双没有落点的铁灰色眼睛。 一张知情同意书被颤巍巍递过去。 “那么……相关的规定,相信您和您的哨兵一定很清楚。” “请不要随意走动,不要到人群密集的车厢,不要造成恐慌, 务必不要让您的哨兵单独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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