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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云凉一直虚靠在祁纠胸口,被有了变化的气息引着醒过来,立刻握住祁纠的腕脉。 他小心扶住祁纠肩背,从水里跪起来,轻声唤:“殿下,殿下。” 祁纠被他叫了几声,慢慢咳了咳,摸了下郁云凉的手腕。 郁云凉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从袖中摸出帕子来,空着的手帮祁纠顺抚拍背,在穴位处捋按使力,反复十几次,祁纠胸腔终于震了下。 几口暗色淤血被咳出来,祁纠额间渗出薄汗,冲郁云凉笑了笑,又阖眼无声无息睡着。 郁云凉牢牢揽着他,将他扶出温泉、仔细擦干身上水汽,换了热腾腾熏着药包的干爽衣裳。 中间祁纠又醒了一次,大约是环境变化,眼里比平时多出些警惕清明,看清他后就又放松,摸了摸狼崽子的手腕。 “早好了,殿下,我没再咬。”郁云凉知道他在检查什么,主动给他摸拆了绷带的手腕,又低声补充,“殿下是血气太虚,好得慢。” 祁纠此前为了延缓毒性发作,给自己放了些血,伤口依然要每日敷药,解了绷带还是会渗血。 老大夫说这是因为血行不足、身体生机太弱,除了养着没什么更好的办法,叫郁云凉不要着急。 郁云凉不急,他跪在温热的石板上,给祁纠把隔水的皮质腕套解下,将手腕上的伤口重新敷药包扎。 这会儿不用担心弄湿,正好叫伤口透透气,郁云凉没急着重新包扎,小心护着祁纠的那只手,将人背起来。 祁纠在他背上咳了两声,郁云凉立刻放缓动作,等他气息变得平缓,才慢慢站起身。 卧房里的睡榻叫药炉熏过一宿,正好烘得暖热,郁云凉在上面铺了格外厚实的软裘细绒,躺着舒服到像是掉进云彩里。 他背着他的殿下从温泉回家,和殿下一块儿躺进泛着药香的云彩,拉过被子,将两人一并裹住。 祁纠气息柔和平缓,心脉稳定,好好地睡在榻上。 郁云凉摸了摸两人的头发,都擦得很干爽,没有水汽。又摸祁纠的手,虽然冰冷无力,但脉象并不乱。 郁云凉已经不困了,就一直枕着手臂,看着祁纠熟睡。 他依然看不够,这样一动不动躺了小半个时辰,又红着耳朵,慢慢靠近了贴上去。 变成山精野怪、跑来钻人被窝的狼崽子,又扁着耳朵夹着尾巴,小心翼翼拱进眼前的怀抱里。 这回他亲祁纠的眼睛,比上回熟练,没把祁纠痒醒了。 / 日复一日,毒性渐弱。 到了第七天,祁纠除了还有些冷,自觉没什么不舒服了,甚至还有了些力气。 小公公要赶着马车去集市上,取那一筐预定好的鸡仔,再把搭鸡圈的东西也弄回来。 恰好赶上祭春祈神,祁纠决心蹭个马车。 听说他也要出门,郁云凉眼睛里险些就要放出亮光,叫满地的匣子绊了下才没蹦起来:“殿下好了?!” 这说法很模糊,严格来说没好,因为毒还没拔完,但这种时候谁纠正谁不解风情。 祁纠趁狼崽子不注意,自己慢悠悠换好了衣服,刚把衣襟系好,就接住一只飞扑过来的郁云凉:“好了。” “不冷不热不疼,不难受。”祁纠提前一口气答他的问题,“能走,走不快,饿了,想去集上吃。” 一个问题都没来得及问的郁小公公:“……” 祁纠压住点笑,他今日的确觉得身上松快,深吸口气,活动了下筋骨:“走,给你买串糖葫芦。” 郁云凉都不知道自己还要买这个,他从不吃糖葫芦这种东西,但看见祁纠气色,就高兴得什么都不知道了,当下决定就买两串回来。 他知道祁纠的脾气,撤了亦步亦趋的抱扶,只尽力站直,让祁纠把手臂搭在自己肩上。 祁纠搭着他的肩,几日来头次慢悠悠迈步,自己走出卧房:“好天气。” 天色的确不错,一场春雨一场暖,前几日那场雨把花都淋开了,日色明朗万里无云,看着就很舒服。 “是好天气。”郁云凉仍高兴得不成。祁纠前几天的情形凶险,和今天比起来,远不能同日而语,他陪着今日的祁纠,只觉得什么都顺眼。 郁小公公说话都变得轻快利索:“河边有茶楼,很清静,我带殿下去坐坐。” 祁纠还真有些兴趣,也不叫郁云凉扶着,自己慢慢溜达到马车边上。 废太子殿下的体力条暂时就到这儿了,没事可做,拢着袖子,靠着马吹风,看郁小公公跑来跑去地收拾东西。 那马在郁云凉手里,要反复勒缰、仔细驾驭,才能不跑进沟里。 到了祁纠这儿,这几匹马却都乖得不行,一动不动站着任祁纠靠,最多也只甩一甩尾巴。 郁云凉抱来好几个暖炉,爬进车厢里布置妥当,由车门跳下来,都看得惊讶,忍不住绕着祁纠转了好几个圈,研究祁纠有什么特殊的手法。 “想学?”祁纠逗他,“这本事可不便宜。” 郁云凉连自己都抵给他,又不能抵第二次,颇为难地纠结了一会儿:“下辈子也抵给殿下吧。” 这话说得像是随意,仿佛只是脱口而出,却只有说的人知道,这话究竟盘桓了多久。 郁云凉摸了摸胸口,忍不住低头想,莫非这里头真长出了一颗心,不然说这话的时候怎么又暖又痛。 他一时想着今生这十年,定要过得充实满当、每一日都不虚度……一时又想着下辈子,怎么才能立刻追上祁纠,决不能再错过这么久。 这样浑浑噩噩心神不定,直到头顶被揉了两下,那种疼才渐渐淡了。 郁云凉抬头,迎上祁纠的眼睛,声音轻下来:“……殿下。” “成交。”祁纠笑了笑,“就抵这个,手给我。” 郁云凉听见心在胸口咚咚跳,他将手交给祁纠,被祁纠握住落在马脖子上。 祁纠向马介绍:“这是我家小公公。” 郁云凉:“……” 祁纠还没说完,继续慢悠悠补上:“以后多照顾,别为难他。” 马打了个响鼻,晃晃脖子甩甩尾巴。 郁云凉:“…………” 祁纠忍不住笑出声,他常有笑郁小公公的习惯,但今天身上舒坦、气息顺畅,再没笑着笑着就咳嗽。 郁云凉光是看着,就觉得胸口只剩下暖热,也再顾不上什么不好意思,朝那匹马拱了拱手。 上辈子杀人如麻、冷心冷血的郁督公,这辈子乖乖站着给一匹马拱手,耳廓都是热乎乎的通红。 他背上一温,被手臂揽住,叫他的殿下圈到身旁:“你不怕它,它就听话。” 祁纠不逗小公公了,揽着郁云凉靠在马车旁,温声解释:“你不管别的,只管去要去的地方,它自然就跟上。” 郁云凉靠在祁纠身旁,叫清苦药香裹了,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太阳光,一动不动凝神静听。 他觉得这像是说马,又像是在别的地方,似乎也大体差不出许多。 祁纠什么都不用管,他自然就跟上。 他也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一直跟着,能跟多紧便多紧就是了。 ……想通了这些,胸口最后那一点淤堵也自然消散。 郁云凉扶着祁纠上车,忍不住在心里盘算,祁纠教他的这些东西,大约够他学上几辈子。 他盘算着这个念头,又想找点什么机会,把下下辈子也抵给祁纠……不知不觉间,那马居然真听话了不少,将马车慢悠悠拉到集上。 果然是祭春祈神,戏台子都已经搭起来,浑河两岸人来人往,热闹得不行。 祁纠只管坐车,揣着个暖炉靠在车厢壁打瞌睡,很是舒坦,察觉到车停才不紧不慢睁眼:“到了?” “到了,殿下。”郁云凉探身进去,扶祁纠下来,“这里的人很多。” 祁纠打了个呵欠,由车里下来,被郁云凉踮着脚系好披风。 两岸人流如织,有小商小贩、售药卜卦,瓦子里的相扑木偶,戏台上的杂剧散曲,看不完的满目繁华。 系统天天跑出来玩,早把两岸摸得熟透,祁纠挑着好玩的地方,带小公公凑了一遍热闹,还买了串红通通的糖葫芦。 郁云凉以为自己不喜欢吃,咬了一颗含在嘴里,冰糖甜脆,山楂酸甜可口,诧异地睁圆了眼睛。 他们这会儿已经进了茶楼,那卖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到处跑,这时候再回去也找不着了。 郁小督公扼腕:“该买两串。” “买这么多干什么。”祁纠笑了笑,这东西吃一个好吃,吃两串牙都要倒了,“点菜,吃不吃鲈鱼?” 郁云凉只惦记着他:“殿下吃么?” 祁纠的胃口还没好到这个地步,他已经要了碗菱粉赤豆粥,只是给小公公陪个席:“先帮我记下。” 他点了几个菜,又并几样熟肉、点心果子,等小厮跑去叫后厨张罗了,才同小公公低声商量:“尝个味道,记下来,以后回家做。” 郁云凉原本有些闷闷不乐,听见这个主意,立刻打起精神,抓起筷子:“我都记下来……回头我做了,殿下要吃。” “吃。”祁纠故意一本正经,“我日啖三大碗。” 郁小公公很熟练地知道自己被哄了,却还是因为心底暖烫,忍不住低头,往祁纠身旁悄悄靠过去。 这一路过来,祁纠带他看了百禽百戏,看了木偶相扑,看了花里胡哨的皮影,还有演杂技的,扑旗子打筋斗无所不能。 郁云凉过去其实也见过这些,京城不少热闹,浑河两岸日日繁华,哪有消停的时候——况且宫中的进演又比这更精美、更叫人眼花缭乱。 可他百般回想,却丝毫想不起过去看这些东西,究竟都有些什么感受。 他只记得今日跟着祁纠,三分心神放在戏台瓦舍,用来回答殿下“都演了什么”的抽查提问,剩下七分都看着祁纠。 他们出来时是申时末,绕了这样一大圈,暮色渐起,晴朗天光也已悄然暗下来。 坐在二楼向下看,河两岸的风灯一盏一盏亮了,卖河灯的也越来越多。微暗夜风里,点点火光闪烁,竟叫人一时恍惚。 菜上得很快,不一会儿就上齐,郁云凉叫人不要打扰,关了门合上门栓,转回桌前。 他不动别的菜,先去试祁纠那碗粥,发觉有些烫,就舀起一勺晾了晾:“殿下。” 祁纠今日走了不少路,合着披风靠在窗前浅眠,被他轻轻摇晃,睁开眼睛:“菜上齐了?” “上齐了。”郁云凉轻声说,“殿下喝口粥。” 祁纠从他手里接过勺子,很是信任,不辨温烫搁在嘴里咽了,挺满意地点点头。 郁云凉的脸上露出一点笑,伸手抱住祁纠的肩膀。 他照顾祁纠习惯了,忘了祁纠这会儿已经有了力气,手臂竟没揽动,就挤到祁纠身边:“殿下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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